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明年 谁高三不瘦 ...
-
本来放暑假的时候猪哥想拉着他们出去玩,但黎舟衡说自己被安排了家教,贺忱说他去当家教了,严余又回老家,四个人的舔海计划只能作废。
八月十五回校报到,教学楼挂了好几条横幅。黎舟衡拖着两个行李箱下车的时候瞄了一眼就不想看了,和贺忱分配了一下决定两个人的被子和书包他来提,贺忱管那四个行李箱和两个桶。
“你像卖行李箱的。”黎舟衡忍不住说。
“那你就是老农民搬家,拖家带口。”贺忱翻了个白眼。
高考横幅年年贴年年换,今年的黎舟衡只记得押韵的那句,“大地在我脚下,高考由我称霸”,贺忱说还有“省实高考,威震广东”,黎舟衡觉得这个一点都不押韵,还有什么摘金桂的,考试抄两句上去批卷子的老师都要被土到的那种。
高三那层楼一上去就见公告栏挨着的承重墙上挂了一个巨大的时钟,时钟上面是一块LED板,闪着红色的带秒数的时间和“距离高考还有296天”。
黎舟衡进了教室,发现班里的文娱委员还在后面做黑板报,半块版面用来写了高考倒计时,有个女生还组织班里的人在倒计时旁边的空白区域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另外两个女生就在勤勤恳恳地用钉子扎素材排版,有几个男生在那边帮忙剪纸,更多的男的则是在帮大扫除。
老雷看到黎舟衡和贺忱来了就直接安排他们去搬教材,黎舟衡还想着要不要再带几个男的过去,不然教材室离得这么远太慢了。
谁知道贺忱直接找运课间餐的食堂阿姨拿了个拖车去把教材拖过来,两个人好不容易跟在地里干活的牛一样把教材拉到班级还要负责纷发,黎舟衡真的要累死,让贺忱去发教材,他在座位上收拾两个人的东西。
原则上来说每个学期都要重新排一次座位,但老雷想着毕竟上次的座位都已经一年没换了,询问了大家的意见都不是很想换,就让他们再保持原来这个位置坐到高考。但学校又推出了一个学习小组制,每个班级都要分出人数均等的学习小组,每周四的晚修进行讨论交流,老雷正在用电脑投屏一体机列表,忙完了自己手上活的同学就过来看一看说两句,老雷尽量拉一个他们满意的表。
黎舟衡看见贺忱在上面和老雷撒娇似的讨好了两句,老雷就不情不愿地把他的名字移到了贺忱的那一组,两个人的名字一上一下挨在一起。
贺忱回位置坐下之后把黎舟衡没收拾的书包里的东西往桌肚里塞,然后从包里摸出一盒东西放在桌角,三十六条装的速溶美式。
黎舟衡的桌上本来就放了一大堆他自己买的教辅,再叠上学校发的书简直就是一座山搭在学校的桌子上,贺忱感觉他的桌子都要摇摇欲坠了,把书往这里放了点儿,余光瞥到垫在最底下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顺口问:“写到哪里了?”
“写完了。”黎舟衡说,“今天凌晨熬了点小夜,三点钟写完了。”
贺忱说:“一会儿给我看一下。”
黎舟衡嗯了一声,然后叽里呱啦地说贺忱给他布置的那些任务他基本上都写完了,有一些是真的写不过来了,对了还有他备忘录记了几道题特有意思,上次圈的单词他自己默写了一遍全对但是转头好像又忘了几个,贺忱句句有回应,两个人边收拾边聊莫名其妙就扯到摸底考考到几名给对方奖励什么了。
黎舟衡说:“你要是语文考到一二五我就给你点五块钱一升的那个团购柠檬茶。”
“你数学考到一百四我直接请你吃八块钱的团购华莱士。”贺忱说,“牛逼吧。”
猪哥在前面都听不下去了:“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成天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关你屁事。”黎舟衡说。
贺忱接话:“就是啊,你考的到吗。”
猪哥的小心脏受到了致命一击:“……”
老雷让班长发了目前最新列出来的“高三全年备考时间表”,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从八月中旬排到六月,月考、模拟考、联考、周测、摸底。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时刻表,黎舟衡虽然在经历中考的时候也被重点初中诡异的学习氛围压力过,但是这次的性质更不一样,每次考完一次试还没来得及消化上一次考试带来的心理冲击就要严肃接待下一次考试。
成绩条和排名单就像渗了毒,考得好的人欢天喜地心态积极,但容易在这种环境下自负,导致第二次拉开距离落差大焦虑,第一次没考好的人容易陷入消极循环,第二次还是没考好就不忍诉说了。
不过又不能不给他们排名表看,学生更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最需要关照的就是心理状态。黎舟衡之前上的初中初三接近中考的时候,他每次去老师办公室问题背书都能看见旁边挨着的心理室亮着灯,心理室外面还有攥着请假条排队等候的人,这些更是一种隐形的压力。
高三生活的起点是早上原本会拖到七点钟起床,自以为把闹钟调到六点半就能卷一会儿,实则黎舟衡六点整的时候就被阳光晒醒了,瞄一眼对床,贺忱已经把床铺收拾好坐在床上,拿着一本英语葵花宝典在背单词。
黎舟衡收回视线,合上眼睛大概十秒就倔强地坐了起来。
一阵轻微的震动声被他敏感地察觉到,严余用被子盖住脸好像在无声抗议,最终还是爬了起来,被两个人直勾勾的目光吓得愣住了。
全宿舍只剩下腾寻一个人还稳如老狗的在睡觉,大家也不愿意吵到人家。黎舟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阳台洗漱,洗漱完爬上床就开始和贺忱用蚊子叫的声音互相考背诵。
半个小时之后腾寻醒了,黎舟衡也掐着这个时间刚好过了两遍单词,决定先找真题出来写。
他翻书包的时候翻到了自己那本藏青色的日记本,愣了一下。
自己原先似乎是用它来记录贺忱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的,但是上个学期中就已经断掉了记录,误打误撞把它装进了书包里。他把日记本拿出来,先慢吞吞地看了一遍自己之前记的内容,又翻开崭新的一页,底下垫了两本教辅就开始写。
2025.8.16
今天自以为起早了,结果贺忱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在那里背英语单词。
突然有点感慨自己已经是高三生了,而且幼儿园不仅早上又少上的,居然已经成年五个月左右了吗。
唉,时光催人老。先去写题了。
六点四十到七点二十是英语晨读,七点二十到七点五十是语文晨读,中间没有下课,连着上。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卷着蝉鸣,可教室里没人抬头看外面。黎舟衡感觉眼睛有点难受,把视线移到外面看了会儿绿色风景,叹了口气继续背。
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在九月初,考三天,九门课全上。成绩出来那天班里的气压低到了冰点。这次考试排名和上学期期末比普遍下滑了一大截——题型变了,难度加了,很多人还没适应。贺忱的年级排名掉了十名,黎舟衡和他齐分。虽然数学没有拿到一百四,但是语文两个人都达到了,贺忱点了两杯据说是正宗泰国奶茶两个人上课一块儿喝。
前五十的成绩单贴在后墙的布告栏上那天下午他和贺忱值日,黎舟衡去清洁室拿工具的时候看见贺忱站在公告栏前面,仰着头看那张纸。他看得很慢,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目光悬在中间那里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转过身,对上黎舟衡的目光还有点呆愣。
“下次追回来。”黎舟衡说。
贺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下一次考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要说以前黎舟衡真的不怎么信,但就贺忱现在这个堪称诡异的劲头他还真有点说不准。现在贺忱完全就是在靠自己的精神力熬,他完全不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十二点睡早上五点半起床,还能保持一天高精力运转大脑、体育课生龙活虎的。黎舟衡有点担心,毕竟高三才刚开了个头。
学习小组的事情摸底考前提都没提,现在终于派上用途了,其实就是组内费曼学习法,互相给组员讲解不懂的题目。八个人头凑在一起屁话不讲,整个教室的氛围其实都挺安静,要讲题的都抱着资料去教室外面了。
虽然聊天频率骤减,但四个人在吃饭的时候还是会默契地坐在一起,并且那是聊天最激烈的时间段,好像把高二一上午说的话全都挤到这二十分钟来说了。贺忱莫名其妙变得好像不太爱说话,猪哥说他这是学太疯了说话费精力,贺忱就安静地听他们讲,脸上的微表情非常丰富。黎舟衡多多少少也被他影响了一点,偶尔插一两句嘴就算完事。反正对面两个活宝钝感力超强,完全没有负担。
令黎舟衡惊讶的是月考不会贴出排名,只会发分数,所以唯一可以和上次摸底做比较的就是十一月的期中考试。两个人在这两个月时间里卷得严余都说他妈的害怕了,每天雷打不动坐在座位上唰拉唰拉写,因为上厕所要连体婴,所以某一次猪哥甚至听见他们在上课的时候商量固定时间去上厕所,这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但前排两个人又不好说啥。
在这种非人般的努力下,贺忱的名字挂在年级第六,黎舟衡终于冲进了前十,排名吉利的是个八。
黎舟衡去老雷办公室问题的时候贺忱站在外面等他出来。上课铃都打了黎舟衡才攥着卷子慢吞吞地挪出来,眉头拧着:“可能一会儿上课还要复盘,有一点没听懂。”
贺忱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说:“考得不错。”
“泰式奶茶。”黎舟衡只说了四个字。
贺忱无奈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贺忱说教室办公室这块儿信号比较好,要在这里先点了外卖。黎舟衡在前面蜗牛挪步,半天了这人都没跟上来。他回过头催了一句,贺忱这才把手机收回去:“不知道是不是我手机有问题,感觉更卡了。”
他站在走廊的光里,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黎舟衡冷不丁道:“你瘦了。”
贺忱浑不在意,走上前来捏了一下黎舟衡的侧腰:“你看你也不是?谁高三不瘦,扯呢吗。”
黎舟衡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焦虑,但又找不着实点。
·
十二月的某天晚自习,广东的冬天终于舍得露出一点真面目了,教室里虽然关了门窗,但穿堂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还是凉飕飕的,完全不是捂多点衣服就能解决的事,广东的冬风完全是精神攻击。黎舟衡正默念着阅读理解的文章,旁边的人忽然跟对待国宝似的从怀里拿出来一瓶牛奶:“诶黎舟衡。”
“这什么东西?”黎舟衡戳了一下牛奶纸盒,发现盒子居然是烫的,“我的天哪。”
“我捂了半天,你快别给它冻着了。”贺忱把暖宝宝拿出来贴到牛奶盒上,“快点喝。”
“你捣鼓半天就是为了热这个东西?半节课都在狗狗祟祟?”黎舟衡一边眉挑得很高,听见贺忱不好意思地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黎舟衡说:“我又没那个意思,我以为你真学疯了,结果给我热了个牛奶,还是纯手搓。”
“太爱你了。”贺忱贱兮兮地说。
黎舟衡踹了他一脚。
·
高三,没有春游,没有文化体育节,没有让男生们魂牵梦绕的篮球赛。日历一页一页撕掉,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296变成了196。走廊公告栏一半贴满了便签,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寄语,莫名让黎舟衡想到那间体育器材室。
刷过的题越垒越高,错题本却越来越薄。黎舟衡得心应手地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扣上笔盖的时候考试还有一节课的时间。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他想要修改的地方,就直接趴到桌子上合上了眼睛。
他对于贺忱这种特种兵式学习法保留意见,但他也是真的跟着做了,除了在完成超负荷的学习任务下困得快死掉,完全没有任何缺点。
·
寒假只放了十天。除夕那天黎舟衡在家里和好不容易回国的妈妈吃年夜饭,手机震了一下。贺忱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家的天台,远处有烟花炸开的亮光。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年下了点很小的雪。明年带你看大的。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妈在旁边说“别玩手机了吃饭”,黎舟衡锁了屏把手机放下。但吃饭的时候嘴角总翘着,黎舟衡妈问他笑什么。
黎舟衡简单说:“没什么,过年高兴。”
后来那十天假他做了七套卷子,写了三篇作文,背了大半天的生物。可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会想起来那张烟花照片和他说的“明年带你看大的”。
明年,这两个字在高三所有人的嘴里都像是奢侈品——明年六月之后的事谁都不敢想。但他说了。他说明年。
高考倒计时100天那天全年级开了誓师大会,所有人站在操场上,学生代表在上面喊口号,下面跟着喊。喊完之后回教室,每人领了一张目标卡填志愿学校和分数,另外在卡的背面写一点儿寄语。黎舟衡写完了折好放进信封里,贺忱就马上凑过来了:“你想去哪个学校?”
“第一志愿清华,第二志愿北大,第三志愿复旦。”黎舟衡说,“其实我没把握,正常发挥复旦差不多。”
“反正心里有个底就行了。”贺忱倒是看得很开,“我三个框全写的北大。”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教室窗外的树抽了新芽,早读的光从冬日的冷白变成了暖黄。日子还是一样地过,起床、早读、上课、午休、考试、讲卷、晚自习。可中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慢慢地变化着。就像窗外那些看不见的嫩芽从枯枝里冒出来,在你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挂满了整棵树。
三月模拟考前一天晚上还有十来个人教室待到了最晚,整栋楼都暗了,只有六班亮着几盏灯。黎舟衡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盖,收拾书包准备走,发现贺忱看上去像在做题,其实是撑着额头,手里拿着笔不知道眯着眼睡了多久了。
教室很安静。窗外的风摇着树梢,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黎舟衡又轻轻坐下,犹豫了几秒。
最后他又打消了念头,踹了一下贺忱的椅子说:“别睡了,走吧。”
贺忱顿了一下就抬起眼了,他“嗯”一声,把桌面上的卷子和资料一股脑塞进桌柜里,拎起挂在桌子旁边的书包就推着黎舟衡往外走。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黎舟衡踩着路灯投下来的细碎光斑安静地走在前头,听着后面不急不慢的脚步声,走进春天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