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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都是起不来床 做点成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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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三十天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已经变得不太一样了。
每个人桌上贴的便利贴从“今日计划”变成了“紧急复习打卡”,红笔在日历上一天一天地画勾。有时候老师讲完这道题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全班沉默两秒,然后说“再坚持一下”。所有人埋在题海里奋笔疾书,笔尖沙沙的声音像窗外的树被风激起千层浪波。
有一回黎舟衡写题写着写着觉得脑袋发昏,快呼吸不过来了,趴在桌子上休息。贺忱也跟着停笔:“你怎么了?”
黎舟衡捂着胸口:“我感觉我快呼吸不了了。”
贺忱马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我其实也呼吸不了了。”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被周围的人听到,逐渐有人附和,讲台上的老雷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有点慌:“你们都不舒服吗?”
“我靠,谁把空调开制热了!”后排炸起来,“闷死了。”
四十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下课不出去不开窗,空气本来就很浑浊,这下又热又闷肯定有人遭不住了。老雷赶紧让人把空调调好,开窗开门通风。
这估计是自三月模拟考以来教室里人最放松的一瞬间,大家讨论了一会儿就重新回到那种专注的状态,但脸色看上去都没那么死。
五月最后一周学校宣布停课复习,不再上新课了,所有时间自己安排,有问题的可以找看班老师答疑。那几天教室里异常安静,每个人坐在自己位置上,桌面上永远摊着资料,教室里这种沉重压抑的氛围把每个人的压力承受度一次一次撑到最大,黎舟衡受不住,和贺忱申请了一节课自习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两个人回来的时候看上去正常多了,还给猪哥他们也带了泰式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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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号,离高考还有两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老雷站在讲台上说:“明天你们来教室把东西清走,后天看考场,大后天考试。”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莫名其妙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全班都在鼓掌。大家其实都不能摸清楚鼓这个掌的含义,但多少有点感慨。老雷站在讲台上没说话,推了推眼镜,眼眶有点红。
贺忱举手说要去上厕所,老雷让他赶紧去,然后开始讲一些她不知道讲过多少回的高考事宜。
下课后黎舟衡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贺忱,他靠在栏杆上,傍晚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很乱。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黎舟衡,又转回去了。
“出来透口气。”贺忱自顾自说,胳膊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里面太吵了。”
他们并排站了一会儿。楼下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球,喊声隔着一整层楼传上来,嗡嗡的。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木棉树被风吹着,树枝都在甩,莫名让黎舟衡看出一股子倔强来。
黎舟衡侧过头看贺忱的侧脸,他瘦得很厉害,从身体上来看估计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是下巴尖了,颧骨下面有一点点陷进去。但他眼睛还是亮的,里面盛着金色的天光。
“你紧不紧张?”黎舟衡问。
贺忱沉默了几秒说:“还行,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有点迷茫。”
“都做了那不就是了。”黎舟衡说,“肯定能进到前十的院校,现在就是在让自己的分更好看。”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从栏杆上直起身子转过头看黎舟衡:“这么一说舒服很多诶。”
他们靠在那里站到天色暗下来。走廊的灯亮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说回去吧。
六月六号清教室。那天所有人都来了,背着空书包往家里搬东西。课桌被清空了,桌面上的便利贴一张一张地撕下来,笔袋从桌肚里掏出来,课本和练习册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黎舟衡收拾完自己的最后一摞书,转头去看贺忱,他也收得差不多了,桌上只留了一个笔袋和一盒巧克力。
他看见黎舟衡在看他,走过来把那盒巧克力放在黎舟衡桌面上:“高考礼物,瑞士巧克力。”
黎舟衡知道这个进口的巧克力牌子,挑了挑眉:“吃这个能提分吗。”
贺忱老老实实地说:“不能,但能让人高兴,高兴了就能多考几分。”
黎舟衡说:“那我考不上清北找你算账。”
贺忱很爽快:“考不上请你吃一年巧克力。”
从教室往外走的时候楼道里全是搬书的人。黎舟衡抱着一个纸箱走在前面,贺忱跟在他后面慢吞吞地走,手里拎着书包和一个小袋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黎舟衡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教室门口,门框把他框在里面,教室的日光灯从他身后照出来。他看见黎舟衡回头,冲他抬了一下下巴,嘴唇动了动。
“明天见。”他说。
黎舟衡说嗯,然后转回来下楼了。纸箱有点重,他下楼的时候多少有点不稳,最后一块阶梯更是差点儿摔了,幸好猪哥刚好上楼,帮他把箱子扶住了,和他一块儿去放书。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很稳,大概是那句“明天见”给的。
六月七号早上黎舟衡醒得比自己定的闹钟早,天刚蒙蒙亮,法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房间里了,站在书桌上也不动。黎舟衡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脑子里把今天第一场语文的作文素材飞快地过了一遍 ,然后起床洗漱。
两个人考场不一样,但很近,黎舟衡的考场就挨在省实旁边。校门口的安检排着长队,金属探测器的声音嘀嘀响着。黎舟衡站在队伍里深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然后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黎舟衡转头,贺忱站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省实的运动外套。他朝他眨了眨眼睛,飞快地把一颗巧克力塞到黎舟衡手心里,然后就跑掉了。黎舟衡无奈地攥着手心的巧克力,看见他跑了几秒好像意识到不对,回头大喊了一句:“给我好好考——”
黎舟衡一下就笑了,敷衍地招了招手。
语文考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黎舟衡走到校门口的人群里找了几秒,看见贺忱靠在旁边一棵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黎舟衡走过去,贺忱就问他:“作文难不难?”
“正常。”黎舟衡想了想,“我倒是没觉得比三模难。”
“我拿到卷子的时候突然就好焦虑,前面勉强能承受吧,到了阅读理解那里我把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浪费很多时间,好在后面写的都很舒服。”贺忱叹了口气,“还得练,不知道前面考成什么样子。”
“阅读理解前面的题能考差什么。”黎舟衡说,“放宽心呗,语文都考完了。”
后面两天的考试像被快进了一样。黎舟衡写完生物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要泄力了,他答题答得仔细,检查了一遍没什么要修改的,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想暑假要做什么。要不先把驾照考了,贺忱有天晚自习和他说暑假大家就一块儿去海边玩。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六月九号下午六点半,天边才慢慢渗出一点儿鹅黄,穿堂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带着夏天的气息。校门口乌泱泱站满了家长和结束了考试的学生,黎舟衡穿过人群往外走,走到围栏外面站定,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草木和尘土的味道,热热地灌进肺里。
手机震了一下,贺忱发来的语音:“我在附近了,你在哪儿?”
黎舟衡左右望了眼,打了五个字过去:校门口的树排。
过了不到两分钟,黎舟衡看见他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看着黎舟衡,喘着气没说话,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露了牙齿,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和从前在球场上投进绝杀球的时候一模一样。
“考完了。”贺忱说。
黎舟衡说:“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黎舟衡说,“英语作文写了个朋友。”
他挑了挑眉,像是在回忆:“有这个主题?”
“不是要给三方面排序吗。”黎舟衡淡淡地,“我拿你来举例子了。”
“哦,这样。”贺忱叹了口气,“是不是说我睡眠不充足?”
“不是。”黎舟衡说,“我写你是全能Ace。”
贺忱:“……”
他无语地看了黎舟衡一会儿,拉着他去路口打车:“猪哥说我们四个要聚KTV,快走吧,包厢已经开了。”
校门口的家长举着花在等孩子,有人在大声欢呼,有人在啜泣。他们穿过那些人和声音,六月的傍晚,天光还很长,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往前延伸。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猪哥喝多了两杯啤酒,搂着严余的脖子唱《朋友》,跑调跑得他自己都没能唱完,一直在笑。黎舟衡在旁边拍视频,说“存着存着以后放他和他女朋友婚礼上放”,贺忱揽着黎舟衡笑得肩膀抖。
贺忱被催着上去唱歌,他点了王菲的一首《红豆》,包厢里的氛围都好像被这个前奏净化了,严余吹了声口哨之后其他人就静静地听他唱。
“还没好好地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
“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
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地感受,
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贺忱手里拿着麦,唱歌的时候他其实很不喜欢看着别人,但黎舟衡能明显感受到贺忱飘忽的视线总会忽然聚焦到自己身上,停留一会儿又离开。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他唱完这句歌词就下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唱第二首歌,严余给他赋了个情歌王子的称号,和猪哥一起上去唱莫文蔚的《是非题》。
贺忱感觉到黎舟衡在看他,别过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你看我干嘛。”贺忱说,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
黎舟衡说不干嘛,不看你看他们吗。
“那也是。”贺忱坐近了点儿,突然道:“有点想亲你。”
那天晚上散场后,他们并排走着回家。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夏天的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黎舟衡。”贺忱开口。
“嗯。”
“你想好报什么志愿了吗。”贺忱问
黎舟衡想了想:“就那几个名校,从上往下排。我考化学的时候胃疼,发挥的不是很好。”
“所以我想。”黎舟衡慢吞吞地说,“清北估计是上不了了。”
贺忱安静了一会儿:“考完了,别的先不想。”
“然后。”贺忱断断续续地说,“我打算先把驾照考了,明天就去驾校。”
“你闲不下来啊。”黎舟衡瞥他一眼。
贺忱“嗯”了一声:“你在家里睡得昏天暗地,我直接把你放车上开到拉萨玩。”
“然后——”他停住了,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以后再说。”
夏天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路边的树影在地面上摇晃。
到家楼下的时候黎舟衡停下来,他也停下来。街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有飞蛾绕着灯罩转圈。黎舟衡想起他那句“有点想亲你”,不自觉地看了下周围,贺忱被他逗笑了:“明天见?”
“明天晚上见吧。”黎舟衡撇了撇嘴,“我起不来床。”
贺忱挑了挑眉:“你妈让我好好看着你,不要整天睡觉打游戏吃外卖,要过健康的生活。”
黎舟衡搪塞了一句“明天见”就直接转身要走,还没走开两步,手腕就被人很用力地攥住。
贺忱几步走上前,捧着他的脸用力地碰了碰嘴唇,然后拽着黎舟衡进了自己家门。
黎舟衡还茫然着,就听见贺忱轻轻说:“都是成年人了,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也许现在有无数个刚高考完的少年在KTV,在饭店,在酒吧,在去旅游的列车里。他们疯玩笑闹,做着以前不敢做的事情,完成曾经的异想天开,但黎舟衡根本没有见过这样勇敢的。他刚要动手阻止,自己的手腕就被滚烫的唇贴了一下。
……好吧。反正都是成年人了。
都是起不来床,这个应当更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