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我们的世界 那里没有争 ...

  •   高中生涯最后一次大型活动话剧节在五月下旬开始,每个班都有一个音乐老师带着选角彩排。音乐老师站在讲台上翻了好一会儿公文包才翻出来那一沓纸,捏着麦说:“我们班演《雷雨》。”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黎舟衡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曹禺那个?”音乐老师点头,然后开始念角色名单。贺忱低头转笔,听见她一口气把熟悉的名字念了之后问:“有想参加的同学吗?女同学先站。”

      教室里一片安静,音乐老师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没有女同学想演啊,那我只能把女角色让男同学来演了。”
      一石引起千层浪,有个男生问:“老师,那到时候要夹着嗓子说话吗?”
      “你想夹着也行。”音乐老师笑着说,“我来选人。”

      从第一组挨个开始选,黎舟衡看见严余被点起来的时候就打算把脸脉住,然后音乐老师的脚步就在这里停下来了。
      “贺忱,你也来吧。”
      贺忱正低头翻课本,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没别的表情,就应了一声。黎舟衡看见音乐老师在“周萍”那儿打了个勾,心说挺好,这人演主角。

      然后音乐老师念了下一句:“周冲——黎舟衡。”
      黎舟衡的笔掉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周萍的弟弟,周朴园的小儿子,一个天真、单纯、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十七岁少年。音乐老师念完还补充了一句:“这个角色很符合黎舟衡的形象,个子高,气质干净。”

      班里有人笑了。猪哥回头冲黎舟衡做口型“气质干净”,黎舟衡默默把笔捡起来,在桌子底下冲他竖了中指。

      中午吃饭的时候猪哥凑过来搂住黎舟衡的肩膀:“周冲啊!那个跟四凤告白结果被拒绝的!”他捏着嗓子说,“你心的真好”,严余在旁边喷饭,黎舟衡伸手掐住了猪哥的脖子说你他妈再念一遍试试。猪哥挣扎着从黎舟衡的魔爪里逃出来,跑到贺忱旁边躲着,说“咱俩还是朋友吗黎舟衡打我你怎么不管”。
      贺忱慢悠悠地嚼着青菜,看了黎舟衡一眼,然后对猪哥说:“管不了,老子打不过他。”

      下午放学之后第一次排练。学校的小剧场在艺术楼三楼,灯光是那种昏黄色的旧舞台灯,椅子排得稀稀拉拉。音乐老师在排练之前还和大家唠了一会儿,说她是戏剧学院毕业的,然后说希望大家在排练的时候不要嬉戏打闹,《雷雨》就是一个苦情片,大家一定要认真演,打动观众。她把剧本发给每个人,然后让大家互相理一下人物关系。
      音乐老师还在旁边放那种忧伤的音乐,黎舟衡只认得一首《同花顺》。

      然后开始走第一幕。黎舟衡坐在舞台边缘翻剧本,周冲的台词不算太多,但有几段挺长的,尤其是他跟四凤告白那段。他低头默念“四凤,你不要为这一点小事来烦忧。世界大得很,你应当读书”,念了两遍觉得怪怪的,抬头的时候正对上贺忱的目光。他坐在舞台另一侧,手里拿着周萍的剧本,摊开在第一面,黎舟衡一看就知道他随便翻了几下就在发呆了。
      贺忱朝他抬了抬下巴,黎舟衡不懂他什么意思,被严余拽着看他少得可怜的词。

      音乐老师的声音从观众席传过来:“贺忱,你第二幕那段爆发戏台词提前熟悉一下,别到时候情绪起不来。”
      “好。”他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黎舟衡脸上。
      黎舟衡跟他做口型说:“你看我干嘛?”
      “没事。”他回应了一句,翻来覆去找那段爆发戏。

      排练第一周是整个班最尬的时期。所有人都放不开,念台词像念课文,走位像东北早市赶集。音乐老师每天都在喊“情绪!情绪!你们是演员不是念经的”。最难的是感情戏部分,贺忱扮演的周萍和繁漪之间有暧昧关系,和四凤之间有爱情线。每次排到周萍和四凤的对手戏,贺忱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背台词,眼神从不直视四凤的扮演者,似乎四凤的脸长在天上。音乐老师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在第无数次喊卡之后站起来说:“贺忱,四凤在那边,你眼睛看哪里?”

      贺忱沉默了两秒嘴硬道:“我在酝酿情绪。”
      音乐老师:“你酝酿情绪眼睛看侧面??我有你这时间我眼泪都唰唰飙出来了!”
      贺忱扬起一个人机般的欠揍笑容:“……侧面的情绪比较稳定。”
      音乐老师服了:“你别给我在这装蒜,到时候上台你还是这样子你给我等着。”

      黎舟衡的重头戏在第三幕,周冲向四凤告白被拒的那场。排练的时候四凤的扮演者坐在舞台另一边,黎舟衡站在离他三米远的位置念台词,音乐老师在下面喊:“近一点近一点,你告白像在隔河喊话!”
      黎舟衡往前挪了一步。她又喊“再近”。黎舟衡就又挪一步,鼻尖都快凑到四凤脸上了。四凤的扮演者往后缩了缩说“老师不至于这么近吧”。然后黎舟衡直接往后退了三米回到原点,音乐老师叹气说:“你们俩又不是小女生,磨磨唧唧什么呢?”

      然后贺忱的声音从舞台侧面传过来:“老师,我觉得黎舟衡站到那个标记点就行,不用太近,周冲本来就是个害羞的人。”

      黎舟衡转头看他。他坐在舞台侧面的道具箱上,两条逆天的长腿伸着,剧本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黎舟衡,表情淡淡的。黎舟衡说哦,然后站到他说的那个标记点上试了试,距离刚好。音乐老师看了看位置说:“这个行,就这里。”

      走位大致安排好了就是休息,贺忱拉着黎舟衡和他一起坐到道具箱上面,黎舟衡有点不放心地用手压了压:“真的没问题吗?”
      “塌了我赔钱。”贺忱把他拽下来,“坐会儿。”

      过了十来秒,贺忱突然说:“其实我还挺想你隔着三米说话的。”
      “隔着三米表白确实有点……”黎舟衡想到这个画面就想笑,“可是没办法,我性取向不正常。”
      “这玩意儿没什么正不正常。”贺忱帮他按了一下手指放松,“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想演周萍,演那些感情戏简直就是在威胁我。”

      黎舟衡道:“我又没不同意。”
      贺忱打了他一下:“我要的就是你不同意,你还同意??”
      黎舟衡懵逼:“……你有病吧。”

      排练第二周的时候大家明显放开了很多。
      贺忱的周萍越演越稳。他在休息的时候话不多,平时也不喜欢做大表情,但上了台就像换了个人。第二幕他和繁漪的对手戏,那种压抑、挣扎、矛盾的张力他一点一点往外挤,嗓音压得很低,眼睛里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拼命想涌出来。黎舟衡第一次看他认真演的时候,坐在舞台边沿愣住了。那个瞬间他在台上不是贺忱,是周萍,是被困在家族里喘不上气的周萍。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他说了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音乐老师在下面轻轻鼓了两下掌,又立刻收住了,怕打断他。黎舟衡坐在侧面看着,手里的剧本捏紧了又松开。他演得越好,黎舟衡越分不清那是周萍在说话还是他自己在说。

      问题出在第三周。音乐老师安排了一场周朴园和周萍的对手戏,让贺忱和周朴园的扮演者对台词。周朴园是班长演的,台词功底不错,两个人一来一回算是顺畅。排完之后音乐老师点了黎舟衡:“黎舟衡你也上,你和周萍有一场兄弟对话,走一遍我看看。”

      黎舟衡站起来走上台。剧本里周冲和周萍的对话不长,但关系微妙——周冲仰慕哥哥,周萍对弟弟又愧又疼。黎舟衡站在贺忱对面,凭记忆背了第一句台词:“哥,四凤呢?”

      贺忱低头看他,舞台灯光从上面打下来,他的眉皱着,嘴角微抿,周萍那种隐忍又疲惫的神态已经挂上了脸:“我不知道。”
      黎舟衡对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台词,说到“欺负这么一个女孩子”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卡了半秒,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周萍看周冲的那种兄长式的隐忍,是另一种东西。黎舟衡说不上来,但他眼睛里有光在动。

      然后音乐老师喊了卡。
      她从观众席站起来:“你们俩怎么回事?周萍看周冲不该是这个眼神。”
      贺忱神色轻松,侧过头看向老师:“那应该是什么眼神?”

      “你们刚才的眼神戏太熟了,”音乐老师说,“你们演兄弟没错,但周萍和周冲之间有距离感,周萍对周冲是又疼又疏远的,你刚才看黎舟衡的眼神太……亲近了,像看平辈的朋友。”

      贺忱哦了一声,拉长了尾音,好像有点不太乐意。
      “重来。”老师坐回去了。

      贺忱转回来,黎舟衡重新看着他的眼睛,他又把周萍的那层壳套上了,眉宇间沉下来,嘴角收紧。
      “你问父亲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落在黎舟衡耳朵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黎舟衡愣了一下,回台词的时候节奏慢了半拍,贺忱反而很快接上了,把那段顺利演完。
      老师点了点头说这次好多了。

      公演那天学校小剧场坐满了人。后台上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严余在幕布后面来回踱步,班长捧着一杯水抖得水都快洒出来。贺忱站在化妆镜前面整理领口,黎舟衡走过去站在旁边。贺忱穿着长衫,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一整张脸来。半晌他又觉得太大光明了,扒拉了几根头发垂下来。

      “紧张吗?”黎舟衡问。
      “不紧张。”贺忱说,手指勾了勾领口,“我更担心你紧张。”
      “我还好。”黎舟衡面色不改地撒谎,拿了张纸巾擦了下掌心冒出来的冷汗。

      演出开始了。第一幕第二幕走得顺风顺水,严余的鲁大海吼得全场都震,贺忱的周萍从第一句台词开始就稳住了,他和繁漪对手的时候整个剧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黎舟衡坐在后台的侧幕条里等第三幕上场,从幕布的缝隙里看见舞台上的贺忱,灯光下长衫的背影挺直,说台词的节奏不急不缓,声音穿过整个剧场传到每一个角落。

      第三幕轮到他,走上台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灯光打过来晃得眼睛发花。四凤坐在舞台另一侧,黎舟衡走过去,在她的标记点前站定,说了第一句台词,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四凤抬头看他,并没有说话。周冲站在原地把剩下的词念完,念到最后一句“那里没有争执,没有虚伪,没有不平等”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眼前这个四凤亦或是哪里的四凤,是有一次走读他和贺忱在车上对戏,他念完这句台词,贺忱说“真好”。

      周冲说完了,四凤只礼貌地回了一句“你的心真好”,就径直离开。舞台灯光暗下来,猛地一束强光聚焦在他头顶,他独自站在空了的舞台中央,默默地望着四凤远去的背影,听见观众席里有轻轻的叹气声和交流声。

      下场的时候经过侧幕,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抓住了黎舟衡的手腕。
      贺忱站在幕布后面,微微低着头看他。舞台缝隙漏过来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眼睛在暗处特别亮。
      “演得不错。”他小声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黎舟衡站着没动,他抓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幕布外面主持人正在串场,观众席有人在交谈,后台有人在搬道具。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从四周涌过来又退下去。
      “哥。”黎舟衡声音有点哑,舞台上的情绪还哽在嗓子眼里没散。他叫完这声,自己先愣住了。
      贺忱很轻地挑了挑眉,他抓着黎舟衡的手微微收紧了,拇指扣在他脉搏上。一秒,两秒,黎舟衡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突然跳得很快。然后贺忱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灯光照不到的更暗处。

      贺忱说:“该你去准备了,还有一幕。”
      黎舟衡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边后台走。刚刚被扼住手腕的感觉还在,贺忱很用力,腕骨那一块儿都是发红的。

      最后一幕谢幕的时候所有演员站成一排鞠躬。黎舟衡站在他旁边,但为了插空,中间不得不隔了一个周朴园的距离。掌声从观众席涌上来,灯光亮得看不见台下的人,只听见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黎舟衡别过头看他,贺忱正垂着眼睛找他的手,掌心相扣,鞠躬谢幕。贺忱的手总是很温暖,皮肤颜色不是那种他一样的苍白,有点粉调。黎舟衡看了一会儿两个人交叠的手,就听见几个老师喊“下台了”。

      散场之后所有人都在后台随意合影、聊天。黎舟衡先去试衣间把衣服换掉了,刚推门出来就看见贺忱手里拿着手机,手还悬在半空,估计是要敲门的阵仗。
      黎舟衡皱了下眉:“你干什么?”
      “你把衣服换掉了?”贺忱抿了一下嘴唇。
      “有什么问题吗?你自己不也换了?”黎舟衡鄙夷。

      “没事。”贺忱说,“我本来想拍你穿礼服的照片的……”
      “无聊。”黎舟衡翻了个白眼。
      既然都已经换了衣服,贺忱认为没有什么拍的必要了,严余拉着他们和猪哥一起要拍照,四个人挤在镜头前撞来撞去最后以贺忱的怒吼“这他妈是我的相机撞碎了你们就完蛋”,结束真人版碰碰人,好好地拍了一张照片。

      把衣服放回舞蹈室里面就可以回教室上晚自习,因为是周五,贺忱直接使用神力给他和黎舟衡的假给请了,两个人一块儿提早回家。
      黎舟衡翻着音乐老师给他们拍的照片,说谁谁谁演技太真了,谁谁谁莫名其妙憋不住笑很让人出戏,谁谁谁眼眶里眼泪都要出来了,实在是太苦情了。贺忱捏了捏他的后颈安静地等他说完,最后发表感言:“我觉得还是你演的最好。”

      “要是你能当四凤,老子演的更好。”黎舟衡小声说了一句,贺忱听完只是挑了一下眉。
      黎舟衡念了很多很多次那句天真的告白词,刚才他站在阴暗处,只能看见黎舟衡的背影,他念台词的声音却是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朵里,语气温柔而坚定。

      “有时我就忘了现在,忘了家,忘了你,忘了母亲,并且忘了我自己。我想,我像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非常明亮的天空,在无边的海上,有一条轻得像海燕似的小帆船,白色的帆张得满满的,像一只鹰的翅膀斜贴在海面上飞。飞,向着天边飞。那时天边上只淡淡地浮着两三片白云,我们坐在船头,望着前面——前面就是我们的世界……”
      “我同你,我们可以飞,飞到一个真正干净、快乐的地方,那里没有争执,没有虚伪,没有不平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