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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瑞士卷 我不想和瑞 ...

  •   春游通知发下来那天,整个年级像炸了锅的爆米花。
      “广东长隆!两天一夜!”猪哥站在讲台旁边用尽全身力气狂吼,手里的通知单挥得像面旗帜。严余在后面尴尬地吹口哨捧场,黎舟衡坐在座位上看着通知单上的“欢乐世界”和“野生动物园”两个选项,下一秒贺忱就撞他肩膀说:“去欢乐世界。”

      黎舟衡没忍住笑:“他妈谁去野生动物园啊,两天一夜一键演化成同类。”
      严余听了这句话在前头笑得很灿烂。

      贺忱靠在黎舟衡身上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是长隆的攻略页面,他没抬头,但话是对黎舟衡说的:“就是啊,动物园有什么好玩的,去坐过山车。”
      黎舟衡提了一嘴:“你都没去过。”
      贺忱抬头看了黎舟衡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黎舟衡才知道那叫心虚。

      出发那天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
      两台大巴停在路边,行李箱跟下饺子似的塞进车底,人往上挤。猪哥自封了“春游总指挥”,站在车门旁边点名,点到一个放行一个。看到黎舟衡的时候就给他和贺忱打了一个连在一起的勾,黎舟衡很不满地指出:“这他妈好丑。”

      猪哥翻白眼:“谁叫你们是连体婴。”
      黎舟衡:“。”
      贺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舟衡服了:“人家也在骂你。”

      大巴发动的时候全车都在欢呼,几个男生和老雷据理力争要放歌听,猪哥站起来用导游话筒说“兄弟们谁有会员”然后被老雷夺回话筒并敲了一下脑袋。严余拽着猪哥打开了扑克牌开始打“五十K”,前面一排女生在分零食,薯片的袋子哗啦哗啦响。车窗外的城市建筑慢慢变矮变疏,高速公路两旁的树往后飞速退去。

      贺忱坐在旁边,耳朵里塞了耳机,闭着眼睛。黎舟衡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到长隆大概要两个钟头。”
      黎舟衡有点被吓着:“……我知道。”
      “那两个钟头我睡一会儿。”贺忱说,“到了你叫我。”

      黎舟衡说行。他又闭眼睛了。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睫毛安静地垂着,耳后的晕车贴露出一个小边角。
      黎舟衡强迫症犯了般把它藏好。

      到长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大巴停在停车场,全车的人往下涌,猪哥喊了一嗓子问他们怎么还不下车,黎舟衡烦得要死让严余割他嘴巴,然后拍了拍贺忱的肩膀说到了。
      贺忱睁开眼睛,隔着车窗看了外面一眼,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黎舟衡看见了,但没多想。后来回想起来,那可能是贺忱最后一次在长隆园区外露出“Im ready”的表情——毕竟进了大门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

      欢乐世界的入口处是一道巨大的拱门,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卡通动物,贺忱犯了神经病似的一直在拍那些动物,然后热情地分享给其余三个人看,然后收获all in版白眼攻击。黎舟衡也拍了一张大猩猩说:“这个像你,完全他妈的一模一样。”

      贺忱:“……你要是真的很想做表情包的话,把这个大猩猩的口水P掉,谢谢。”
      “我没你那么恶毒。”黎舟衡说,“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对象是大猩猩。”
      贺忱星星眼:“但是我会让别人知道我的对象是狗。”
      黎舟衡撸袖子:“你特么——”

      两个人好不容易开始正经讨论。
      “你们想先玩哪个?”黎舟衡问。
      贺忱还没发表自己的想法,猪哥的手已经指向了右边并且靠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雾草在这里!过山车!先冲过山车!”

      黎舟衡顺着猪哥的手指看过去,一座庞大的白色轨道盘踞在上空,钢架交错着,过山车正从顶端俯冲下来,整列车上的人都在尖叫,声音像颗篮球,从半空中砸下来又弹走。
      黎舟衡听见旁边有人做了个深呼吸。
      他转头看贺忱,他脸上的表情像喝了十瓶青梅精。

      “走啊。”黎舟衡拉了拉他袖子。
      贺忱没动,盯着过山车轨道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语重心长地问黎舟衡:“你想玩这个?”

      黎舟衡立刻搜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从小到大他居然没有和贺忱玩过任何一次刺激的机动游戏,他不知道贺忱这个时候犹豫是因为一些超乎了他认知里的黑暗记忆还是什么,反正贺忱看到他犹豫之后表情像又无限续杯了青梅精。
      贺忱看着他三秒见黎舟衡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无声地劝说,最后点了点头,下巴收得有点紧,一个字念出来声音拉得比命长:“行。”

      排队的时候黎舟衡心情很好,他们估算了一下,能第一个选位置。猪哥和严余在讨论到时候他们四个坐哪一排,猪哥说当然第一排视野好,严余说最后一排甩得最狠才刺激。黎舟衡无所谓,最前面和最后面随便挑一个。于是他问贺忱想坐哪排,贺忱沉默了两秒说:“坐中间。”

      幸好这句话只有黎舟衡听见了。
      黎舟衡一秒就蒙了,脸上渐渐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明白贺忱那些犹豫是因为什么了。
      然后黎舟衡笑倒。
      贺忱扭头瞪了我一眼,但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因为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

      上车的时候贺忱磨蹭了一下,被黎舟衡拽着上了座位,最后一排,其他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只有贺忱一个人是没有表的,猪哥还问黎舟衡他是不是高手装高冷,黎舟衡很难受地憋住笑说不知道。工作人员压好安全杠的时候贺忱整个人跟坨水似的往后躺,手指抠在杠子上,面色苍白仿若命不久矣。
      黎舟衡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黎舟衡安全起见还是问:“你没事吧。”
      贺忱说:“没事。”
      黎舟衡:“那你手别抖。”
      贺忱:“……我没抖。”
      黎舟衡:“那你别缠着我的脚。”
      贺忱:“我害怕。”
      黎舟衡:“。”
      然后他抓着贺忱的手强硬地十指相扣:“放心了吧?”

      贺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感动的话来恶心黎舟衡,过山车就开始缓缓爬坡了,咔嗒咔嗒的链条声从下面传上来。他紧张得把黎舟衡的手扣得死紧,黎舟衡感觉手都麻了,低头看一眼差点吐血,整个手红的发紫,简直是现切现卖的猪肝。

      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园区都在脚下了。蓝天、白云、远处建筑物的屋顶,风从正面吹过来,好像卷着沙砾,黎舟衡只能眯着眼睛。

      “睁眼。”黎舟衡喊。
      贺忱说:“不要!”
      “……”黎舟衡服了,“你睁眼!”
      贺忱睁了一条缝,刚看见下面的垂直轨道就又把眼睛闭死了。
      下一秒过山车俯冲下去了,那个瞬间贺忱爆发出的喊声是黎舟衡认识他以来听过的最响亮的声音,他平时说话声音不大,唱歌也压着嗓子,但此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嗓子里的动静穿透了整条轨道,甚至盖过了猪哥的尖叫声。黎舟衡笑得快呼吸不过来,严余在旁边唱《天空没有极限》,破音破得六亲不认。

      贺忱的手指几乎要掐进黎舟衡的手背里,整个人跟着过山车的翻滚左右摇晃,嘴巴张着,喊的内容已经没有具体的字了,就是一串持续的高音。黎舟衡骂了句你他妈都喊的啥呀,然后贺忱就非常听话地高喊黎舟衡,黎舟衡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想杀人过。

      俯冲、翻转、螺旋、再次俯冲。黎舟衡全程在笑,贺忱在旁边的尖叫声一直没断过,叫他的名字只持续了一会儿又变成了纯叫,中间夹杂了两句模糊的“妈”和“我操不行了”,然后又被下一个俯冲吞掉,猪哥和严余已经开始美美唱歌,严余还有心情点评黎舟衡的笑声跟他妈鸭子叫一样,黎舟衡回击说你唱歌像牛叫行了吧,严余说不行。

      过山车进站减速的时候贺忱靠在座位上喘气,头发全乱了,脸色是那种受了惊之后的苍白,嘴唇倒是红红的,大概是喊得太用力了。安全杠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扣在黎舟衡手上,忘了松开。黎舟衡轻轻抽了一下手,他回过神,赶紧放开了。
      黎舟衡做了一个握话筒的手势采访:“贺同学,你认为这个过山车好玩吗?”

      贺忱的嘴唇都在颤抖,看了他两秒之后才坚定地回答:“死了都要玩。”
      猪哥又在旁边嚎了两句死了都要爱,黎舟衡说:“我觉得还挺好玩的。”
      贺忱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管这个叫好玩”,但他没说出来。严余和他们激情分享说太爽了再坐一次,贺忱表情直接裂了。他震惊的时候五官都在用力凹表情,猪哥终于get到他的意思,抬了抬下巴说:“算了算了,节省时间,下一个吧。”

      下一个是大摆锤,贺忱在下面看了三分钟别人玩,脸色从白转青,然后转过来跟黎舟衡说:“这个比过山车高吗?”
      黎舟衡简短地道:“哪儿高了,他就转圈呗。”
      贺忱说那行吧。上去了之后他发现“转圈”是在离地几十米的高空转圈,大摆锤摆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坐席朝地面,人悬在空中。

      黎舟衡那天的第二波笑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贺忱的手第二次扣住了他的手,喊声从过山车的模式切换成了大摆锤的波浪式尖叫,每摆上去一次喊一轮,摆下来的时候吸口气,再摆上去继续喊。

      猪哥感叹地大声说他刚才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人都惊恐地看着贺忱,黎舟衡说别他妈讲了他真的要笑缺氧,严余依旧专心经营自己的歌王生活,黎舟衡让他别唱了这货还要贴着黎舟衡耳朵唱,猪哥及时把人拉回来说来个人关心一下黎舟衡的耳朵吧马上他就要聋了。

      下来之后贺忱靠在围栏上缓了整整五分钟,直接跪着面栏思过,猪哥在旁边录了一整段视频,后来被贺忱看见追着跑了半圈,黎舟衡捂着耳朵试图减小声音,结果被严余逮着机会巨声一吼差点身亡。

      中午在园区里的餐厅吃饭,贺忱的食欲明显受到了影响,他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趴在桌上闭眼。严余戳了戳他的肩膀说:“下午去玩激流勇进不,那个不高。”
      贺忱闷闷地嗯了一声。黎舟衡字正腔圆地替他“解释”:“这位先生的嗓子需要休息,并不是哑巴。”
      然后被贺忱摁着强迫和他一起休息。

      激流勇进确实不高。但水很大。从坡上冲下来的瞬间巨大的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黎舟衡在尖叫和水声的缝隙里听见贺忱绝望地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他们俩就从头到脚湿透了。
      出来之后四个人站在烘干机前面排队,贺忱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浅蓝色卫衣直接变成了深蓝色,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头发上还奇异地有一根草,黎舟衡把那根草拿下来的时候贺忱自己都忍不住笑。

      下午的最后一个项目是跳楼机。这回贺忱站在下面看了两轮之后,很干脆地转过来跟我说:“你玩,我在下面给你们拍照。”

      黎舟衡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猪哥在旁边大声说“贺忱你怂了”,贺忱面不改色地举起手机:“没怂,我当摄影师。”
      然后贺忱往后退了五步,坐在长椅上,真的举起了手机。

      升到顶端的时候整个园区的景色全部铺在脚下,黎舟衡低头找贺忱的位置,看见一个小小的浅蓝色人影坐在长椅上,举着手机朝天上拍。
      跳楼机坠落的那三秒他整个人失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落地之后腿有点软,晃着走出去的时候贺忱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照片里黎舟衡的脸被风吹得变形,嘴巴张着,整张脸扭曲得认不出来是谁。

      黎舟衡:“删了。”
      贺忱:“不要,留着当纪念。”
      黎舟衡:“你他妈留这么丑的东西有什么用??”
      贺忱:“越丑越有用。”
      黎舟衡:“。”

      那天晚上住的是园区附近的酒店,两个人一间房。贺忱拿了房卡就直接跑掉,黎舟衡在后面喊:“你跑干什么??”
      贺忱:“我要先洗澡——”
      黎舟衡:“?我又没有不让你先洗澡——”

      房间号是七楼,双床。推门进去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黎舟衡把包扔到靠窗那张床上,贺忱坐到了另一张床边,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长隆园区的灯光透过窗户映进来一小片彩色的光晕。

      等黎舟衡洗完出来的时候房间门被敲得震天响他都怕要烂了,贺忱正在推他们的床好像试图合并在一起,夹在中间的床头柜已经跑到窗台去了。黎舟衡打开门一看猪哥的脸就想关门,但被抵住了:“你们干吗啊?”
      “晚上没事干来找你们玩呗。”猪哥说,“别这么内向,你们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
      黎舟衡说:“不打游戏。”
      严余的头冒出来:“我知道你们不想打,只带了桌游牌。”

      大家扯了个毯子过来垫着玩,结果其他三个人意见分歧到差点打起来,黎舟衡的折中方案是——先玩大富翁,直接玩到玩不动了再打扑克。

      大富翁的第一轮贺忱就买下了整条街。他的骰子运好得离谱,连续三次掷出六,踩到的地皮全被他拿下了。猪哥在旁边哀嚎,陈越已经快破产了,黎舟衡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踩到了贺忱的地产,他伸手对黎舟衡说“交钱”。
      黎舟衡把手里最后一叠玩具钞票拍在他手心,他数了数说不够,黎舟衡说那怎么办,贺忱就从钱堆里抽了一张:“那能怎么办,欠着呗。”

      玩到十一点多的时候零食快吃完了,严余趴在地毯上翻着大富翁的说明书研究“有无规则漏洞”,猪哥靠在床脚已经鬼迷日眼了,贺忱还在执着地洗牌,说要来最后一轮斗地主。

      黎舟衡看他动作有点飘忽:“困了?”
      贺忱摇头,但眼圈已经有点红了。黎舟衡说困了就散了睡觉,他又摇头,伸手把地上的牌拢了拢说“打完这轮”。

      那轮斗地主黎舟衡是地主,严余和贺忱联手打他。他出了一张小单牌,贺忱用二压了,黎舟衡炸了他,贺忱看了他一眼,从手里抽出一张大王甩在桌面上。严余在旁边起哄“我靠好狠”。最后黎舟衡输了,贺忱伸手把边上最后一颗奶糖拿走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腮帮鼓了一小团。

      黎舟衡说:“那是我的。”
      贺忱说:“现在是我的了。”
      几个人各自爬回房间去了,门一关,房间里安静下来。

      贺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撩起来露出一小截腰腹。黎舟衡别开眼睛假装低头收拾地上的垃圾,他走过去关了顶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然后爬上了拼接起来的大床,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黎舟衡也躺了上去,贺忱卷着被子转过来问:“你看我像什么。”
      黎舟衡闭着眼睛说:“瑞士卷。”
      贺忱开始莫名其妙笑,黎舟衡鄙夷:“你困的脑子退化了吧。”

      “黎舟衡。”他开口了。声音懒懒的,带着睡意。
      “嗯。”
      “今天那几个机动游戏……”他停了一下,“照片我留着呢。”

      黎舟衡说:“你敢发出去我就砸你手机。”
      贺忱笑了一声,很轻,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安静了很久。久到黎舟衡以为他睡着了。
      “其实我感觉,来长隆可以把野生动物园也体验了。”贺忱又说。
      “我也这么觉得。”黎舟衡非常赞成,“比如今天我就见证了恐龙叫。”

      贺忱知道他在说自己,但没接这个茬,低声说:“过来。”
      黎舟衡想到什么,狡黠地问:“你要干嘛?”

      贺忱道:“你知道的,现在我是瑞士卷不太方便挪过去。”
      黎舟衡翻白眼:“我不想和瑞士卷亲嘴。”

      “瑞士卷很香的。”贺忱此话一出黎舟衡就笑得不行,潦草地碰了下嘴唇就算完。
      结果贺忱又拽了他一下,指尖陷进他的发里,几乎是在咬他,不是在亲他。黎舟衡几秒后尝到一丝甜腥,退开半寸,气息全部乱掉。
      贺忱笑了一下,捧着他的脸继续这个吻。

      窗外,远处的长隆灯光还在闪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彩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慢慢游走。黎舟衡闭上眼睛,白天的风声、水声、尖叫声全都退远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绵延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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