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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八、心中苦痛同环违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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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绪提着陈武的头颅正欲离去,我见他走远才松口气,却因吸进冷风轻咳不止,引得军队噤声寻找声音来源。
李绪耳尖微动,听出是我的声音,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望向我的藏身之处,静待我主动现身。
我拢紧身上单薄衣衫,畏畏缩缩地走出暗处,垂首不敢看他,只低声道:"妾身担心殿下,放心不下才跟来。"
李绪不语,仍静静等着下文。
待走近些,看清他肩上仍在渗血的伤口,脸颊也带着青紫,我急忙掏出绢帕按在他肩头。他身量太高,我需踮起脚尖才触得到伤处。
这一踮脚,几乎与他鼻尖相触。我生得鼻梁细高,配上一双灵秀冷艳的眼,眉骨又不算突出,倒不显男相。
随即转身对他身后将士斥道:"你们都瞎了眼不成?殿下伤得这样重,为何不及时医治?"
因李绪始终神色自若,竟无人察觉他仍在流血。太医匆匆赶来包扎止血,连声劝他好生休养。
李绪拭去左手血污,对太医之言置若罔闻。他冰凉的手掌贴合我的掌心,牵着我往陈府走去。
我懵懂的看着这一切,李绪是想让我看他亲手杀死陈后吗?
风雪渐骤,他命人取来狐裘为我披上,身子这才暖和些。我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盼他能与我回去歇息。
如今火光映彻长夜,陈氏既灭,他本该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的执念从来不是陈氏打压,而是冬宛的死。
这口气自始至终未曾放下,还有去年那桩事……李绪性子本就像冬宛,气性极大。那一整年他夜不能寐,连带着对我也爱答不理。这新仇旧怨累积至今,便是皇帝挡在面前,他也要持刀杀了陈后。
昔日辉煌的陈府已化作焦土,唯余几根残柱倔强挺立。禁军层层围住府邸,皇帝身着明黄常服端坐院中,对面跪着李凌与瑟瑟发-抖的陈后。
李凌倒是心安理得,身板挺直承受着十六载因果。
李绪领我到门前,轻轻松开手,在我手背安抚般一拍,示意在此等候,随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步入院中。
"父皇。"李绪行礼后,紧绷着下颌,将陈武头颅掷于陈影面前。
"兄长!"陈影认清那张脸,顿时哀恸欲绝。
皇帝望着一脸伤决绝的李绪,只是感叹世事无常,纵使无情尚不能破死局,"朕本不愿见李凌重蹈李冰覆辙,早已默许你们出城。可陈影,你自作孽不可活!这些年来若你对绪儿稍加善待,他何至于此?"
"臣妾确因妒生恨,但大皇子之死实属意外!臣妾只是不愿他压凌儿一头......外戚本不该与皇子过从甚密......"陈影连连叩首,却始终未提冬宛半句。
李绪缓缓拔剑,正要上前了结她,李凌却闪身拦在母亲面前,拔出袖中藏好的匕首,抵住自己脖颈:"五弟,当年之事二哥也有错。你杀陈朔、烧景祥宫嫁祸,二哥从无怨言。但她是我母亲,这条命我替她还!"他泪眼朦胧地望着李绪,盼他能网开一面。
李绪面无表情地摇头,垂眸不再看他,语气决绝:"宛娘,是她害死的。这条命,谁来偿?"
生母与一母同胞的长兄于李绪太过遥远。冬宛是第一个亲手抚养他长大的人,二人最初性情相仿,只是在深宫中日渐扭曲,终成这等偏执。
我眼中早已含泪,咬着唇忍耐,满是不甘愿与痛心。
此时皇帝陷入两难。天家虽无情,但子嗣稀薄,他对这几个孩子终究看重。沉吟良久,方道:"绪儿,她已成了庶人。看在你二哥面上,留她一命吧。"
李绪已被仇恨蒙蔽心智,罔顾圣意仍要上前,被侍卫强行按倒在地。
陈影抱住李凌欲夺匕首,她不过是个小女人,如今失了权势,与废人无异,只能无力的说一句,"皇儿,给娘吧,娘不能拖累你。"
可李凌心思太重,道德枷锁太深。他颤-抖地望着与大哥容貌相同的李绪,总想起兄长死状。
害死一同长大的兄弟,夜夜难安,何况他还有母亲......还有不能相认的女儿。若不死,日后如何保全她们?
他泪流满面,麻木的手在颈间划出血痕。
"住手!"李绪厉声喝止。
李凌动作一顿,鲜血已染透衣襟。李绪眼角滑落血泪,咬着唇,似下了极大决心,尖牙咬破下-唇,流出大片血迹,他委屈又坚决的说:"我不杀她。"
“我不杀她!你把匕首放下!”李绪攥紧拳头,骨头咯咯的响着,然后将头埋在臂膀中,暗暗抽泣。
见李绪放弃报仇,李凌崩溃捶地痛哭,而陈影抱着他哀泣不止。
我目睹这场戏码,目眦欲裂。李凌假意自尽便保全了母亲,若有来日我必亲手取她性命。
"你好自为之,别让朕再见到她。"皇帝叹道,转身欲走。
李凌却唤住他:"父皇......儿臣的女儿......"
"你若为三个女人寻死,朕定让你死后不得安宁。"皇帝掷下此言,余下李凌独自思量。
李绪跟着皇帝起身红着眼,抿唇狠狠瞪了陈影一眼,蹒跚欲去。
我忧心忡忡走到门前,却见李凌再次举起匕首,见到我释然一笑,随后毫不犹豫将匕首插-入脖颈。
李凌身后传来陈影凄厉悲鸣,她拼命想止住儿子涌出的鲜血,此刻恨不得死得是她。
李绪猛地转身扑到李凌身旁,按住他双肩嘶喊摇晃:"我说过不杀她!你为何还要寻死!"
说罢瞪向陈影,脑海中某根弦骤然崩断,双眼血红地掐住她的脖颈。
皇帝急匆匆上前打了李绪一巴掌制止,命人将李凌与陈影拖开。
他眼睁睁看着三十年来悉心栽培的储君,最明事理的儿子,血溅当场。
"求......父皇。"鲜血涌上李凌喉间,他吐-出最后二字,"善待......"
李凌失血过多,终于不支倒地。
终究还是选择自尽。我闭目长叹,罢了,一命抵一命。
皇帝又悲又怒,连声道:"好啊!好啊!"
佛家说因果循环:秦氏谋逆失道,陈氏诛秦却误杀皇长子;秦淑真堕入冷宫生下李绪,自身却为陈影所害;如今李绪欲杀陈影,李凌以命相抵。
秦陈两族恩怨,终该了结。
而冬宛,始终是这因果之外的人。
李绪被皇帝一掌打醒,他脸上本就没有几块好地方,用手胡乱擦拭血迹,但还未从李凌自尽中走出,怔怔道:"我没想逼死他......"
"自你杀陈朔起,不就一直在逼你兄长!"皇帝此时也是无可奈何,现在对待李绪已经用尽全部气力,却还是在怒恼李凌的自尽,"他既这般护着陈氏,今夜谁也不许为他收尸!还有你——"他指向李绪,"就跪在这里为你二哥守夜!"
说罢携陈影离去,唯留怔忡的李绪与渐冷的李凌。
经过我身旁时,皇帝并未问责,我下跪听从皇帝差遣,他的态度依旧强硬,谁不许为李凌收尸!
依旧如此威严肃穆,浑然不像刚丧爱子。
此刻李绪粗重喘息着手脚并用爬至李凌身侧,踉跄站起,望着被鲜血浸-透的二哥,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
我屏息走进院内,李绪见我到来,泪水滴滴落下。他因未能杀死陈后自觉无颜相对,而我为利益放弃母仇,更是羞愧面对他。
李凌面白如纸,气若游丝,虚声道:"你生于寅时,人说那时大雪纷飞......我辰时出生时,雪已停了。"声息渐微,"你死时腹中一刀......无力脱身,被人群践踏而亡......独留我悔恨终生。"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待他久久再无言语,鲜血已凝,身躯渐冷。
血泪交融,万事万物终归于水,相聚成冰凌。
李绪失魂落魄地喃喃:“怎么办……你死了。可该死的人,还活着。”
为何李凌偏偏放不下所有人?
他突然转身攥住我的肩,眼中血丝密布。我含泪望向他:“殿下今日若杀了陈后,来日李凌登基,必不会放过您。”
“如今的陈后,活着比死了更煎熬。”我勉强勾起唇角宽慰。
李绪对皇室亲缘本就淡薄,已经将李凌的死抛诸脑后,将全部重量压-在我身上,双臂紧箍似要将我揉碎,低声说:“好……但赵溪,还有,你的事……”
我闻言瞳孔骤缩,欲挣脱却被他愈抱愈紧。他染血的唇蹭乱我的鬓发,字字清晰:“我会,好好细算。”
后颈忽然感觉一片湿热,李绪再支撑不住,呕血昏厥。
“殿下!殿下!”他身子软倒,我缓缓蹲身接住他,将他揽入怀中。
雪仍未止。我战战兢兢伸手轻触李凌冰冷的躯体。鲜血凝在雪中,化作绯色冰晶。他是这院里流血最多的人,他是血尽而亡。
外间渐起骚动,难民涌入抢夺尸身财物。我咬着牙用力将李绪拖到李凌身侧护住。
天边透出鱼肚白,风雪将歇时,门外传来车马声。是李柒的马车到了,他来为李凌收尸。
同时我看见一白衣女子款步而来,她虽然用薄纱遮住脸庞,但我能感受到她面纱下惊讶的容貌,身段端庄却清瘦,由侍女搀着在李绪面前驻足,怔怔望了他许久。
我不明所以,只将李绪更紧地护在怀中。
“夫人是哪位?”我拘谨的问道。
女子不答,盯着李绪一晌便慢慢离开,她像是夜间白衣鬼魅,匆匆无影无踪。
这时宁荷掩唇轻咳,替侍女搀扶着女子离开,但又回来行至李凌身前郑重跪拜,长叹一声,重重叩首。
之后起身,带走了昏迷的李绪。
我遣人唤来附近郎中为李绪治伤,马车疾驰返府。安顿好李绪后,自己受不住积压的心绪,出来透口气。
环姑立于庭中,眼睛通红,问我:“他们都说二皇子自尽了,是真的吗?”
此事难瞒,终将知晓。我闭目深吸,点了点头。
她明眸如碎月光华,泪珠映月,恍若天月倾落,“他只是告诉我,只是想让我出来玩一玩。”
我此时明白李凌的机关算尽,将托付于我,他选择死。
“这是他选择的结果。”我轻轻的说,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又亮又圆。
环姑也跟着我的目光看月亮,小声道,“我爹说,离别是常事,像是月有四时,只有一瞬圆满。如今娘不在我身边,爹也死了,我的人生……再也不圆满了。”
之后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皇帝恨极陈氏,满城姓陈者皆遭屠戮,远在边关的陈月亦受牵连。她却不知从何处变出财宝地契,勉强保命,终身囚于边陲,不得入关。
想来,李凌最后与我交易陈氏兵符时,或许早将全部筹码予了陈月,以应对皇上。
只是苦了我与李绪,他高热不退,我-日夜照料,皇帝始终未出现,跟着李凌丧仪亦无消息。
七日后,此时我收到一封边关来信,内附一枚空心环佩,纸上仅四字:“善待小女。”
未提李凌只言。我收信默然,此人看似无情却有情,此生再不入京城。
我掩上王府大门,木门年久失修,掌心被木刺扎入,一直在我指尖隐隐作痛,却不见刺在何处。
揉按许久,终将那根细刺取出。我凝视指尖微末,不信她停见李凌死讯,真能无动于衷。
“环姑,过来。”我叫来环姑,将那枚残玉递给她,“你娘给你的。”
环姑鼓着腮,举起玉佩端详半晌,轻声道:“缺情阙月同环违,我爹经常对我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