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雀》神明鹤栗川

34、七、前尘恩怨就此了 城

　　城外叛军大半已被李绪引走，我不安地咬唇，可千算万算，没料到他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皇帝早已将城内禁军全权交予李绪统领，可他竟罔顾军规，私自去追陈后。纵是身为皇子，这般轻忽国事、弃百姓于不顾，若再不回来主持大局，怕是要成百年来首个被用以平民愤、斩首示众的皇子。

　　我带着环姑随李凌的人避入官眷聚集处。此处多是官家人，多少知晓眼下情势。

　　一位夫人暗暗瞪我，怨声道："二殿下立场不明，三皇子音讯全无，四皇子不过是个花架子，唯一懂治军的，会武的，偏在这紧要关头跑了！"

　　"我们这些女眷尚可，陈氏若真成事，官人们大不了投诚。可李绪的家眷就难说，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风凉话谁不会说，我将环姑搂紧些，轻咳几声，学着她的眼神阴阳怪气，"陈氏不过围城，朝廷援军正在赶来路上。即便破城，我们尚可抵抗数日，杀上几天几夜，援兵也该到了。夫人在怕什么？怕刀剑落到您头上？您是官家亲眷，真要屠城，也该从百姓起，轮不到您，可是哪处招惹了陈将军，想从夫人开刀？"

　　那夫人听后不再多言，便消停躲在一旁，眼下国主未变，这般妄语若被人听去，秋后算账可有得受。

　　忽然环姑牵着我衣角小声的问："二皇子真的会叛变吗？他和我说不会的。"

　　我抱起已经困倦的环姑，轻轻摇晃身子，给她讲起北国家喻户晓的传闻："北国太宗专情，与秦后育有五子二女。可惜皇权之下，五子相残。长子战死，太宗因此事郁结呕血病重。而这时恪王胁迫御前女医在汤药中动手脚，欲假传位诏书登基。那时女官正怀有身孕，不得不从。纵是至亲，也能狠毒至此。”

　　如今陈氏已是强弩之末，陈武不过是李凌舅父，比起皇位，他更怕被外戚拖累，不如及早肃清。

　　"不会的。"环姑困得睁不开眼，仍坚定告诉我，李凌不会。

　　城内叛军杀至南门大街，厮杀惨叫声响彻云霄，连绵不绝。听说城外小河已被染成赤色。

　　我听见外面声响，十六年前自己便早早经历一回，见惯了尔虞我诈的血腥，心中并未有太多激动恐慌，这时环姑轻声道："我偷偷告诉你，大皇子是被二皇子劝出宫的。在宫里时，他日日叹息，说后悔听了母后的话。"

　　"因为是母亲，恨不起来……"环姑倦极趴在我肩上，"有母亲是什么感觉？她离开我很久，我都不曾恨过。"

　　天际飘起细雪，纷纷扬扬落满长街。寂静中忽闻马蹄踏破风雪，将士们兴奋高呼"殿下回来了"。

　　上一回南国下这样大的雪，还是三十年前。

　　环姑睡去后，我将她安顿好，趁夜深人静时翻墙离开，李凌的人会看护妥她的，她也是李凌的至亲，李绪将陈后带回已在李凌预料之中，那这一千兵马为的不是陈后……而是环姑，他想托我照顾好环姑。

　　北盟残部与死士护我至东门大街附近，禀报当前局势："李绪擒获陈后，挟持她令叛军让路，已返回城中。听说他始终欲杀皇后，众人阻拦不得，最终李凌赶来，带她去往陈府跪着。"

　　陛下亲自督抄家事，听说仍在为李绪擅离职守震怒。

　　我小心避开道旁尸首，血腥腐臭引得阵阵作呕："陈武在何处？"

　　"他念及陈后，率残部往陈府杀来，被李绪的兵中途截住，双方僵持不下。郡主，刀剑无眼，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过困兽死斗。"我原以为陈武会弃家逃窜，未想到如此忠义，不由虚弱地牵起嘴角，"你们回去躲好，我一个人去。"

　　赶往东门大街时，风雪渐骤，引得我阵阵轻咳。好在兵器相击之声掩住了咳音，我隐在巷中窥-探动向。

　　李绪的兵马已拦住陈武，将其部众消耗于此。陈武手持陌刀，身披金甲，马蹄踏碎血水，挥刀间便斩下近身士卒的首级，周遭兵士一时不敢上前。

　　"李绪！"陈武扬声怒骂，"你这贱婢养的杂种！有种滚到老子面前！本将军定将你碎尸万段，祭我儿在天之灵！"

　　乌泱泱人群间，身形细长的少年提着卷刃的剑缓步上前。雪色映得他肤白胜玉，唇红如血，长发在腰间摆动，鬓发尽湿，混着鲜血在颊边缀成点点朱砂。

　　李绪听闻此言并未动怒，只是深吸气，面无表情地伸手接住一片雪，盯着雪花的形状，呼出阵阵冰霜冷气，他淡淡的说："父皇说，长兄是因为重伤，被人群践踏而亡。所以陈朔，也得到同样死法。"

　　"哼！砍他的不是别人！就是本将军！"陈武仰天长笑，单手持刀悲凉挥动，"是老子亲手砍的。当年抄家杀红了眼，顺手给了他一刀。"

　　李绪缓缓摇头，对大皇子的死全然不在意，语声淡漠："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那双墨如长夜的眸子倏地瞪向陈武，捏碎掌心雪，化成炙热的水流下，李绪语气几近疯魔："是你们不放我，害死了宛娘。"

　　我听后扶墙垂首，心下悔恨交织。即便冬宛不死，出了宫也难逃陈氏魔掌。

　　陈武压根不会把冬宛的死放在眼里，口中满是对李绪儿女情长的鄙夷，"本将没闲心听你这些儿女情长！一个小小宫女也值得挂念，那老夫就送你去见她！"

　　话音未落，陌刀已破空斩下。李绪飞身迎上，举剑相抗，两军顿时混战成一团。

　　可李绪手中不过是寻常铁剑，顷刻便被震碎。他疾退数步，握紧震得发麻。手臂滴落鲜血，李绪抬眼盯住陈武，杀意凛然但又多出几分顾及，不能妄然上前。

　　一方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是年方十五的少年，李绪几乎毫无胜算。

　　"没上过战场的小娃娃。"陈武语带轻蔑，“还想拦住本将军的路，简直螳臂当车。”

　　血气上头的李绪哪听得进这话，夺过身旁士卒双剑，各执一把攻向陈武。

　　那身御赐明光铠非寻常刀剑可破，威力大减。李绪竭力闪避攻势，知不能硬接陌刀震力，全仗身体轻灵。趁陈武收刀间隙，他纵身后跃，在对方背甲缝隙间刺入一剑。

　　少年身形轻盈矫健，陈武重甲在身，应对间渐显吃力。

　　久战之下，陈武年迈体魄已支撑不住。李绪拄剑半跪喘息，方才被刀背拍中鼻梁，面庞青肿，早失了往日"不逊贵妃"的美貌。

　　僵持不下时，李绪奋力掷剑袭向陈武，老者无力挥刀，侧身闪避，利剑"铮"地钉入陈武身后梁柱。

　　"哼，小儿不过如此。"陈武花白胡须沾满血沫，"即使老夫今日必死于此，带走你一个，让你们兄弟黄泉相聚！"

　　陈武倾尽全力劈向李绪。少年未举剑相抗，竟徒手攥住刀刃，右肩仍被划得皮开肉绽。

　　"啊！"李绪痛呼起身，随着陈武的逼近后退直至柱旁，李绪看准时机，一脚踢向他膝弯，老者应声跪地。少年抽回陌刀，与柱上长剑形成铰刀之势，奋力斩下。

　　陈武被李绪斩首。

　　在场所有人皆惊讶李绪竟能杀死陈武，一时对李绪另眼相看。叛军见主将已死，纷纷弃械投降。

　　李绪吐-出口中淤血，俯身提起陈武首级，别扭的咧起嘴角，得意地晃了晃。

　　"我说过，我会亲手取下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