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雀》神明鹤栗川

23、十、苟残或是名青史 昨

　　昨晚李绪这一闹，倒是没掀起多少流言蜚语，与一位小小的妾闹别扭相比，哪能比得上陈大将军府上遭遇屠杀。

　　皇上忙着顾陈将军府上遇刺的事，无瑕理会我与李绪，可太后却罚我禁足十日，甚至还送了一堆佛经命我抄写，说是静心，让我明白自己的身份和依附在何人身旁活着。

　　我这人向来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全是李绪的问题，提及他，李绪最近忙得很，每每到深夜才回来，经过前两次的大吵小闹，他已然不与我真怄气，那天一早醒来便回到自己屋中待着，夜晚李绪回来扛着熟睡的我回到自己屋中，故意压着我睡，等到早时转醒，必然会腰酸背痛。

　　禁足到第十日时，醒时发现李绪枕着我胳膊睡一晚，等从他手中抽出时，又麻又痛无法抄写佛经，只好多给环姑几颗糖，求她帮忙抄些。

　　没想到环姑年纪小小，字却写得不错。

　　环姑端端正正的握住毛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对我说："抄完记得给我糖，我还要吃杏仁糕。"

　　我在一旁为她磨墨，一一应下："好好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没过一会儿，环姑便抄腻了，开始与我闲聊不正经的事，"说来也怪，美人你和殿下同房这么久，竟然没未怀上孩子。"

　　"我爹说他当年可厉害了，年纪轻轻就有了我。"环姑说出这句话时，很是自得。

　　我听得脸上发烫，刮了下她的鼻子："你爹是谁啊，怎么教你这些？"

　　环姑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顾认真抄经。

　　这话可不能让李绪听见，他那小脑袋里想的事，我可猜不透。怀不上才最好，不然最后像冬宛那样，带着孩子跟个拖油瓶似的，多累。

　　恰好今日阳光正足，天上飞过几行雁，温爽的清风拂过。我通开门窗，环姑坐在屋里写，好吹吹风。

　　难得李绪今日休沐，窝在屋中不肯出来，以前在景祥宫时若是无事，李绪也是躺在床上精力无处发泄，自己也不会主动找乐子做，干巴巴的待着，要多无趣有多无趣，而后关系缓和些，也只是趴在我膝上小憩会儿，非要我跟着才会开心些。

　　可是现在我与他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拿他没有办法。

　　思绪正走进死胡同时，一辆马车忽然停在府外，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来到府上。

　　我望着迎面走过的紫衣尊贵女子，连忙站起身，"陈……小姐。"我语气尽量平静，保持笑意，"府上侍从太少，您大驾光临，实在多有怠慢。"

　　陈月身姿优雅，眼中带着淡漠疏离，笑容中又藏着一丝温柔危险。她抬眼瞥见屋里抄经的环姑，我连忙让环姑去备茶。

　　"来殿下府上也无大事，只是马上要走了，也许一去不复返，特来见一面。"陈月缓缓解释道，嗓音干脆如清爽的水滴落下。

　　我与她坐在院子的石墩上闲聊，她说自己当年嫁与皇上胞弟，远在凉州，鲜少回京探亲。

　　李绪见有贵客登门，偷偷开门看了一眼，又冷漠地关上。

　　我在心中暗骂一句李绪没眼力见，赔笑着只好找说辞："殿下...不喜见生人，还请王妃见谅。"

　　"李绪……"陈月默念着李绪名字，在嘴中过了几遍，忽然笑了，"赵美人见谅，见到殿下的面容，总会想起当年的事。"

　　环姑沏好茶放在陈月面前，她似乎有点怕陈月，放下茶便躲得远远的，我在心中也骂了她一句没有眼力见。

　　"是啊。"我笑着说，"妾身从小照顾着殿下，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陈月端起茶饮下一口——这茶还是皇上赏的安神茶。

　　"既然美人这样说，那你觉得，五皇子与谁相像呢？"陈月挖个坑探我话。

　　我不知今日她来想做何事，总之平白无故来定是心思不纯，我便不能傻乎乎往坑里跳，只是含糊一句，“王妃心中当然知晓是何人。”

　　"我曾见过秦贵妃，二人并不是很神似，那一母所生的大皇子，才叫像。"陈月终于说出自己来王府的目的，"父亲说他抄家时，不知为何大皇子会出现在秦府上。但当时皇上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父亲一时不慎，杀了大皇子。"

　　“等到清点尸体时，莫名多出一具男尸，才意识到不对劲。”

　　我倒着茶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茶水淋到石桌上，我道声歉，拿着手帕低着头若有所思擦拭，我费劲心思想知道的事，却被她轻松告知，大皇子死了，那受益最多的就是……

　　陈月见我维持好的面容早已快要支撑不住而瓦解，语气中更是透着运筹帷幄："朝中大家世族格外惹人瞩目，陛下为防外戚干政，便亲自带着二位皇子，特地下达旨意，若非圣上允许，不许他们见生母。”

　　她忽然皱眉恨铁不成钢的来一句，“可惜，二飞思念姑母却见不到，性格优柔寡断不成事，只有我进宫时会与他聊几句，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陈月将茶一饮而尽，眉宇间英气尽显。她把玩着茶杯："其实父亲杀了皇子那一刻，李凌碍着面子愧于称帝，我便明白，就算陈氏再救一次南国，陛下也不会再容他。那我为何不如早早嫁位亲王，做个正妻，还能保全性命。"

　　几句话我便看透了陈月只关乎结果而变通的性子，陈将军杀了大皇子为李凌开路，而他却帮着皇上扳倒陈氏，即使她与李凌两情相悦，最后也不得不选择远嫁。

　　"总而言之，五皇子的出现简直神来之笔。"陈月回想一番，不禁轻笑，"本来想着清除北国卧底的流言，略微削弱陈氏不再重用就此了结，可谁曾想，五皇子竟然杀了陈朔，如若父亲执着去求圣上查明小儿子死因，无异于在皇帝伤口撒盐，灭门指日可待。"

　　这时，李绪房屋的门再次打开，幽幽盯着陈月，警告她不许乱说话，陈月低眉掩笑，“赵孺人聪慧，定会猜到其中缘由。”

　　她轻手放下茶盏："想说的话我都说了。这京城，我是不会再回。无论结局如何，余生长久，还请美人……善待。"

　　她走后，我坐在石墩上想了很久。方才还温暖的清风，此刻竟透过皮肤，让我的骨血都冷得发颤。

　　善待……善待谁呢？

　　容不得自己多想，次日解了禁足，我便气冲冲找老何算账，抬脚刚进阁楼，迎面撞上绑我的面具男子。

　　好硬的胸膛，鼻梁碰的好痛。

　　幸好他没换面具，我捂着鼻尖，恍然大悟的指着他，“是你，还我的簪子！那可是我娘留给我的！”

　　那日太黑未看清，他拿走的是冬宛的发簪，若不是因为禁足，我早想去阁楼翻个顶朝天将他找出。

　　面具男也认出我是谁，但不认账，想无视我逃窜，我紧忙挡在他身前，大喊一声：“来人！我要他的命！”

　　可他压根不怕我，伸手越过面纱，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像条鱼一样，从一旁跳窗飞走了。

　　“淫贼！”我气急败坏喊一声，转过身察觉到楼上沧桑的老者，我遮掩面庞以防他人察觉，调整好自身情绪慢慢走上木阶。

　　“那位是四皇子举荐老身的人，老身不敢乱动，虽说他平日没个规矩，胡作妄为，旁人管不得……”

　　我接过他的话茬，“所以你便派他去行刺陈府？希望他能死在这场刺杀中，等回来时发觉还活着。”

　　老何无奈笑了笑，估计这刺客八成是李柒留在老何的卧底，那我还真管不着。

　　“听说，你让我的人刺杀李柒？”我从容抱胸缓缓质问老何。

　　陈府遭遇刺杀，刺客已被李绪杀净，毫无证据，便无从得知是何人指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不敢高声语。

　　倒是老何，北盟的人对他的信任减半，自身培养的势力经此一事，少了五十死士。

　　老何素来瞧不起我，总当我还是冬宛身边那个小丫头，不将我放在眼里。也该叫他好好吃个教训了。

　　“是啊郡主，以后老身行事低调些，这阁楼日后便全权交于四皇子，老身好暗中全心全意帮扶郡主。”老何笑眯眯地应道，“郡主请放心，一旦被南国人察觉任何风吹草动，老身立即修书，派人接您回北国。”

　　老狐狸，真真是个老狐狸。这些年，何曾有人接应？北国南疆相隔千里，当年分明是将我们丢过来送死的。

　　今日他就算将事情说出花来，我也要同他割席：“老何，既然你口口声声尊我一声郡主，那今日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老何迟疑行礼，“郡主但说无妨，老夫洗耳恭听。”

　　“我要收回北盟的人。”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卧底不过是两国元气大伤时的权宜之计，区区百来人就想搅得南国天翻地覆，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不愿听理由，可身后北盟的可会听进去，“我不愿看他们跟着你白白送死，为南国卖命。我已许诺，只要能活着回去，必定封官加爵，甚至可成异姓王。他们只需好生活着，过上寻常日子。待我父亲杀回上都，定带我们重返故土。”

　　老何听后嗤之以鼻，语气里透出鄙夷：“郡主终究是女子之见。恪王如今仍在荒芜之地，不得诏召回宫。现如今我们为求活路早已手段用尽，早不对恪王抱什么期望。郡主自己不也寻了皇子庇护么？”

　　我丝毫不慌，神色淡然，“我从未将母亲的死讯传回去。此事瞒了一年又一年，就是要让他们以为，这一百五十人是为恪王忠心。时城在军中一直小心传递情报，一旦暴露，他会死得比我们任何人都惨。”

　　我取出那枚铁铸令牌，指尖摩挲其上纹路。这是父亲门客的象征，冬宛临终前将它深埋衣柜最底层，如今翻出，只为此刻：“北盟的诸位不妨问问自己——是想苟延残喘地活，还是留名青史地死……”

　　“又或者，听我号令，留名青史地活？”

　　老何见令哑然，久久踌躇不决。我起身，替他做了决定。

　　“从今往后，凡事需得报与我知。北盟的人不参与阁楼任何事务，涉及皇室之事，须由我亲自谈判。至于李柒那边，你自己想好说辞交代。”

　　我将令牌在老何眼前一晃：“若真想鱼死网破，我身为皇子宠妾，有和五皇子的情分，自可撇清关系，求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