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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一、儿时爱恨此难消     夜 ...

  •   夜深人静时,我独坐在门前,手中捧果盘,仰首望月。

      环姑蹦蹦跳跳地过来,没大没小地抓了颗葡萄塞进嘴里,随后又在院里漫无目的地转圈,时而探头望向街市。

      她终究年纪尚小,况且我也是从小宫女过来的,不忍心让她做重活,平日未免纵容了些。

      对待哪个孩子皆是如此,李凌说得没有错,李绪的性子,一半是我惯出来的。嘴上说着不关心,行动上却处处细心照料,底下的孩子个个都成了闷声任性的捣蛋鬼。

      “今晚天上星星真少。”我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中说。

      月朗星稀,乌云渐聚,眼看就要落雨。

      “环姑!要下雨了,不许乱跑!”我朝她喊道。

      小丫头只得扫兴地踱回来:“知道啦……外头正放花灯呢。”

      她跑回到我身边,盯着我的脸琢磨许久。

      “美人懂得真多呀。”环姑拄着下巴坐到我身旁,“你以前也是宫女,怎有工夫学这些?”

      环姑这一句话使我回想起冬宛揪着我读书的日子,她怀里抱着五雀儿,那时的冬宛还不会照顾孩子,生我时便被父亲全权交由乳娘喂养,只知道孩子哭了,就是饿了只顾喂奶就好,有一日她发觉我又不沉下心读书识字,抱着五雀儿满院子追着我跑。

      撵了一会儿,发觉怀中的孩子不太对劲,五雀儿被颠得脸色发青,拍了好一会儿背,吐了好多奶。

      回忆旧事令我无法向环姑开口,只得心虚复杂的沉默着。

      环姑许是猜到自己问的话不对,便立刻叽叽喳喳转移话题。

      “赵美人虽然看着凶巴巴的,但比我娘亲待在身旁时日还多呢。”

      环姑从不提自己身世,却总把爹娘挂嘴边。我也不多问,既是李凌身边的宫女,身份应当稳妥,且让她在这儿好生待着便是,我笑着掐了掐她稚嫩脸蛋,在景祥宫时,鲜少至交,有了环姑倒也不会像那时寂寞。

      正与环姑说笑间,府门忽然洞开。只见两人抬着担架进来,不必看也知上面是谁。

      府上主人尚未归来,担架上的人唇色已然惨白,后背血肉模糊,正昏迷不醒。

      “殿下这是怎么了?”我忙命人小心将李绪抬进屋内。只要李柒送他回来,准没好事

      “他啊,近来脾气不顺,不守规矩,兵部的宁大人向来铁面无私,皇子又如何?照样领了军罚。”李柒无奈道。二皇子住在深宫中,三皇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照顾幼弟的担子,终究落在这个最像皇帝风流倜傥尊容的半吊子肩上。

      众人费了好大劲才将李绪安置到榻上。李柒喘着粗气,掐了掐弟弟的脸颊:“我这漂亮弟弟,回宫父皇又该说教本宫一顿。”

      “此事是妾身的过失,未能让殿下心中如意,要罚也该罚妾。”我躬身请罪。

      李柒思忖片刻,恍然点头:“那美人便等着皇祖母赐佛经来吧。”

      怎么又是佛经?还不如给我几板子痛快。我心里委屈得直想哭。

      李柒骂骂咧咧地走了,留我独自照看李绪。望着安安静静趴在床榻上的他,其实李绪已经醒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精致的眼睛,眨呀眨的。许是这次真打懵了,竟一直发呆不语。

      我取来热毛巾想替他擦拭,李绪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依旧鼓着腮帮子不理人。

      不过随口一句话,至于气这么久?虽然放了狠话,但我还是依附在他身侧,李绪心中到底在担心何事呢?

      这会儿我心里也窜起小火苗,真想甩手不管。两个人噘嘴的模样倒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臭脾气。

      自身动作尽量温柔将他零散墨发解松,眼皮贴在他额间,不是很烫。彼此贴近至此,李绪却还在硬撑着生气,贝齿咬得红唇愈发艳潋。

      我没了脾气,起身熄了烛火,又摸着黑将衣裳褪去,后背受得伤虽说不重,但血流得过多,怕他睡时会发冷,只能把自己脱干净挨着会暖和些。

      然后抓起李绪一只胳膊,自己顺势挤进他怀中,使李绪趴到身上,赶忙扯过被子将他裹紧。

      李绪发现我未穿里衣,偷偷惊呼一声,埋在胸前深沉吸气。

      总算安分了,方才还扑腾得像只倔兔子。

      虽说是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自己却越发困倦,不知不觉间,我便先沉入了梦乡。

      ……

      什么时辰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倚着门框。先前搬木柴累了,本想歇一会儿,谁知竟倚着门睡得不省人事。

      五雀儿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小一团,圆圆的。大概是到饭点了,饿得跑回来等我。

      我站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去拿饭。”

      今天,是冬宛离开的第十五天。

      最近伙食倒是变好了些,领到两张烧饼,还有一碗白粥。

      回去路上,我抬头望天。冷宫里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只有这片天了。方才还被明晃晃的日头晒醒,这会儿却已是黑云压顶,眼看就要落雨。

      得提醒五雀儿,一会儿不能再乱跑了。

      “小姑娘,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吧?”一个老宫女突然拦住去路,她眼里泛着贪婪的光,分明是盯上了我手里的食物。

      “我弟弟吃得多。”我攥紧碗和饼,“你要跟两个孩子抢吃的?我可要告诉嬷嬷了。”

      前几年冷宫里莫名其妙克扣粮食,美其名曰“节俭”,逼得我四处挖野菜果腹。那时一碗薄粥谁都吃不饱,抢也抢不到多少。如今稍有好转,她们见我娘亲去世,都以为我好欺负。

      老宫女见我不肯退让,竟直接伸手抢饼。

      我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泼劲,一把将碗里的粥扣在她头上,转身就跑,一边大声喊五雀儿。

      五雀儿听见我叫他,哒哒哒地跑过来。我忙把烧饼塞进他手里,推他躲进屋里。

      老宫女恼羞成怒,骂骂咧咧追上来,一把薅住我的发髻就要动手。我自然不肯任人拿捏,伸手就往她眼睛挠去。宫里干活的人力气都大,但我胜在年轻灵活,没几下竟占了上风,将她按在地上扇巴掌。

      最后还是嬷嬷赶来将我们扯开。她像是真被我的狠劲慑住了,先是责骂了那老宫女一顿,又见我脸上挂彩,便让我回去歇着。

      我带着一身抓痕回到屋中,地上放着带着小牙印的烧饼。

      我们所谓的“床”,不过是一堆干草。五雀儿坐在那儿,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他—定是饿极了,才忍不住先咬了一口。

      “小哑巴,不会说话,你都吃了吧。”我一肚子火气,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听我这么说,五雀儿才小心翼翼捧起饼,装模作样咬着。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瞥见冬宛的牌位,心头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

      “都怪你!”我失控地大喊,吓得五雀儿一哆嗦。我抬手抹脸,泪水淌过伤口,又刺又痒。

      “都怪你!非要带我来这鬼地方,让我跟你一起受苦!”我哭着控诉,“为什么你就这么走了?我连你最后一面……”

      我扑在草铺上捶地痛哭,不知过了多久,五雀儿悄悄凑过来。他想靠近我,又知道我不喜他亲近。如今只剩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平日总是乖乖的,尽量不惹我生气。

      我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他。五雀儿把烧饼递到我面前。

      饼皮烧得太硬,他啃不动。

      何必跟一个孩子置气。我缓下情绪,接过饼子,撕开柔软的内芯喂给他,自己嚼着干硬的饼皮充饥。

      极度悲伤的时候,似乎吃什么都变得有味。

      深夜时,我一沾枕头就困得睁不开眼。身旁的五雀儿缩成一小团,睡得离我远远的。

      没过一会儿,他便会乱动凑近,再过半炷香,他就会滚到我怀中。

      我叹声气,无奈接住他,偷偷在他像白馒头的脸蛋上咬上几口。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三个人挤在一起睡的。冬宛搂着他,我睡在冬宛旁边,特别踏实。

      大风呼啸着刮过,从门缝钻进阵阵寒意,直吹脚底,冷得人发颤。

      心中总觉得这风吹得不踏实。

      “轰隆——”

      一声惊雷将我震醒。大风刮断了腐朽的门闩,雨水哗啦啦灌进屋内。

      我慌忙起身,用被子裹住五雀儿就往里躲。

      我抱着他缩到墙角,幸好被子够大,裹住他也不显挤。

      好在不是秋寒时节,他身子软软暖暖的,将就一晚罢,明日再同嬷嬷说。

      我看着淋湿的草铺,心想明天得换了。

      “睡吧。”我抱紧他,倚着墙合上眼。

      被搂住的五雀儿紧紧贴着我,很快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这一夜春雨声中,我们竟睡得格外沉。

      又一阵雷声轰响,将我惊醒。这里不是冷宫,是王府。只是身上一轻,原本伏在我身上安睡的李绪早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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