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雀》神明鹤栗川

13、十三、无权无势终有时 是

　　是哪一年的事？已经记不真了。只记得那时五雀儿还在同我闹小孩子气。

　　啊，不能再唤他五雀儿了，该称五皇子。

　　我明白他不愿见我，除了晨昏定省，平日都尽量避着他。

　　景祥宫里人手少。静妃说过，皇后骄纵要强，又与秦氏有旧怨，见不得李绪好，人多眼杂反易生事，不如精简人手，还能留几分忠心。

　　那日我提了食盒去给李绪送膳。他住在景祥宫最深处那座大屋子里。这宫苑本是皇上为独宠的秦贵妃修建，如今让她儿子住着，倒也无人敢多嘴。

　　他没有玩伴，不得随意出门，无人正经教导，连下人都屈指可数。那座住着个孩童的殿宇，总透着一股死气。

　　我，望而却步。

　　“殿下，该用膳了。”我进屋先扬声道，四下一望。每日如此，我永远猜不到李绪藏在何处。

　　“殿下。”无奈又唤一声，“该用膳了。”

　　这回又躲去哪儿了？我出去问那几个太监，太监抬头往房顶使了个眼色。我仰头望去。

　　李绪正蹲在房檐上，双手托着红扑扑的小脸看我，眼睛亮得惊人。见了我，明显高兴起来。

　　“哎呀！殿下，怎么上去了！快下来！”我惊呼着伸出手，本想接他，又觉不妥，正要唤人取梯子。还未吩咐完，李绪已“咚”地一声跳落在我身上。

　　“哎呦！”

　　小腿传来一阵钝痛，疼得我发出声音，怕是伤到筋骨了。

　　他很沉的，直接把我压倒在地。小手还紧紧环着我脖颈，凑得极近，周身全是孩童特有的、带着顽皮气息的温度。

　　我抱着李绪的头，撑地艰难起身，嘴里不住抽气，疼得面目扭曲。李绪见我神色不对，顿时小心翼翼，自我身上挪开，攥着我衣摆，仰头担忧地望我。

　　他眼珠黑中透紫，像静妃果盘里饱满的葡萄。

　　那慌张仰视的模样，让我实在狠不下心责怪。忍着痛摸了摸他颊边软肉，吩咐太监带他去用饭，自己拖着伤腿去寻太医。

　　可李绪却不愿意，抱住我不愿意与我分别，被小太监们强行拽走。之后皇后得知他闹，管起了闲事，就将他锁在屋子里，不许旁人探望。

　　之后静妃知我腿伤，便命我做些轻快活计，想让我歇息几日。可脚踝过了一夜肿得更高，走路需要拄棍才行。

　　“早说了留着他纯属祸害！”我对着冬宛的牌位埋怨，“他就是恨我，变着法子折磨我。总有一天！”

　　我嘴里认真的说：“总有一天我会狠下心，把他抛得远远的！”

　　话音刚落，供在冬宛牌位前的果子“咕噜噜”滚落在地，像在嘲笑我口是心非。

　　这果子是李绪趁我不在时，他揣着过来上供的，种类有很多，不过几日我便拿下来全吃了。

　　“哼！”我捡起苹果胡乱擦了擦，拄着棍子边走边咬，汁水顺嘴角淌下，“走着瞧！”

　　我气鼓鼓地在景祥宫内徘徊，想找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静妃颇喜欢我，来景祥宫这一年，尚无哪个宫女为难我。她说待我到了年纪，便让我做掌事宫女。

　　当就当罢，横竖到时我要出宫，外面还有太多事等我去做。

　　兜转几圈，终究停在李绪住处附近，闲坐在屋后花圃中，悄悄观察他的动静。他今日又未去私塾？天资差，皇帝已经放弃他了，会认识字就好，没过几年，精力又旺盛，就被将军带去练武。

　　李绪从前很爱去私塾的那段路，一路跑跳嬉闹，若感觉离我远了，还会跑回来抱住我的腰。

　　倘若我问先生李绪功课如何，先生必定答“不成”；问他可有朋友，先生只会答，都已揍一圈，没有人愿意和逆贼之子，愚笨只会用拳头说话的人做朋友。

　　瞧着脸像个绣花枕头，拳头却硬得很。只要听见有人议论他，上前便是一拳。

　　脑中浮现李绪面无表情挥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真看不透皇上，究竟是疼这个儿子，还是真懒得管他。

　　忽然李绪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他自屋内飞奔而出。我离得老远，仍能瞧见他白里透红的细嫩皮肤，看样子像是在生气。

　　小太监们见他冲出，三五人忙上前拉扯，拦不住，只好将他锁在屋里。余下的，唯有不绝于耳的拍门声，和孩童若有若无的呼喊，听得我心口发紧。

　　面对李绪，我总会没来由地心软。担忧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原处，“喂，你想违抗皇后的命令吗？”

　　我转头看向说话的青年，他一袭浮光锦袍，瞧着身份尊贵。

　　“殿下又未犯错，为何要关着他？”我不服气地反问。

　　那时真是年少气盛，尚未被宫中年岁磨平棱角，竟敢质问权力。

　　“母后嫌他烦，锁几日，有何不可？”青年饶有兴味地看我，“你这小宫女，想多管闲事？”

　　母后？看这年岁，只能是二皇子李凌。我急忙跪下行大礼：“奴婢有眼不识泰山，竟与二皇子顶嘴，殿下恕罪。”

　　“你就是赵溪？”李凌以食指轻叩太阳穴，似在回忆，“我听说过你，是你在冷宫一直照顾五弟。如今他身边也不需人了，来本宫这儿如何？做得好，还能许你个位份。”

　　我摇头：“这等大恩，奴婢承受不起。”

　　若离了景祥宫，陈皇后还不得神不知鬼不觉将我投井里？更别说去她儿子宫里了。况且这李凌总笑眼弯弯，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还想留在五弟身边？”李凌不解，“他自己都不能保证是否能活到成年，有陈氏在，五弟是不会出头的。”

　　可唯有在李绪身边，他才会护着我。不得不承认，我对李绪而言，确实特别。这种微妙情愫，总能牵住人的脚步。

　　我沉默几许，随后抬头镇定说道：“我与母亲约定好了，一定要照顾好殿下。”

　　苹果的清甜气息忽地涌上鼻腔，在脑中挥之不去——我又在空口说白话了。

　　听到“母亲”二字，李凌显得比我更惊讶，他故作惋惜：“本宫很少过问宫人对母亲的情感，想来多是感激涕零。”

　　我在心中摇头。李凌似来了兴致，又道：“你母亲的事迹，本宫略有耳闻。她这人真好，虽非亲生，却胜似母子。”

　　“罢了，看在你母亲面上，与你说实话。”李凌蹲下身，如闲话家常，“父皇说，五弟身边有个宫女。那年灾难，有不少鱼龙混杂涌入，你和你母亲就如此机缘巧合养下五弟，身份实属存疑，派我来查探一番，你若真有其他身份……”

　　李凌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我吓得心头一紧，忙磕头求饶。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又得意的洋洋洒洒，“除去你的身份，就因你腿伤了，他便乱发脾气，你说你该不该留在这世上？”

　　面对李凌质问，我早已慌得如筛糠般颤抖，拼命想活命的法子。年岁尚小，心性未定，面对生死，不争气地落了泪。

　　“都说了看在你母亲面子上，本宫救你一命。”李凌以指节叩我额头，咚咚作响，“打个赌，待会儿本宫开门，同五弟说要将你带走，他的态度，便是你的结局。”

　　那一刻，我好恨自己未多关怀李绪。若他真能保住我的命，这辈子为他当牛做马都值了。

　　只见李凌大摇大摆上前，命人打开房门。锁还未彻底解开，李绪便撞开门欲冲出，却被李凌一把揪住后领。

　　“五弟。”李凌看样子颇喜欢这个弟弟，将软乎乎、弹性十足的小人儿搂在怀里好一阵揉搓，全然不顾李绪挣扎。

　　李凌身为长子，弟妹众多，哄人自是手到擒来。不多时，李绪便安静下来。

　　“二哥今日来，是想同你说件事。”李凌笑吟吟对李绪道，“你身边那个叫赵溪的宫女，办事利落又会照顾人，二哥想把她带走，可好？”

　　李绪听罢，使劲摇头，又开始躁动，挣扎着要来找我。

　　“五弟，她不过是个宫女。”李凌继续劝他，“你真要为她胡闹，父皇会动怒的。”

　　李绪一个小孩子，哪听得进这些？他只知晓，从小到大，唯我一直在他身边。

　　我在远处百感交集，甚至想，不如就去李凌宫里罢，省得让李绪为难。

　　忽然，一群太监按住我，将我拖至李凌面前。李绪挣脱李凌，一把抱住我的脖子，眼中泪光闪烁，说什么也不放我走。

　　“殿下，照顾好自己。”我轻声道。

　　“不必管他，带走。”李凌一声令下，我被太监们架着离去。

　　行至桥上，我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那个愣在原处的小小身影，他呆立原地，孤寂又无助。

　　“瞧罢，你不过是个宫女，五弟怎敢为你，与我这个哥哥作对？”李凌挑起我的下巴，浓密睫毛掩住狭长双眼，“随本宫回去，享荣华富贵不好么？”

　　是啊，在哪儿活不是活呢。

　　身后传来“扑通”落水声，我睁大双眼，不敢回头，一滴热泪滑落。

　　李凌也未料到他竟做到这地步，整个人愣在原地，大喊：“殿下落水了！快来人救啊！”

　　“喂！怎么办？”李凌望着水中扑腾的李绪，急得满头是汗，“你快下去救他！”

　　说着便要推我下水，我急忙后退。我尚未爱李绪到愿为他死的地步，更何况腿上还有伤。

　　李绪自小会憋气，这天冻不坏他。最后，皇上因我未看顾好皇子，罚了我十五大板。

　　到头来，真正受伤的，永远是身份卑微的我。腿与臀上的疼痛钻心难忍，期间李凌捂着脸，面无表情地给了我一瓶金疮药，之后便很少来景祥宫。

　　而李绪，依旧按时给冬宛上供果，小小的个子抬着脚，一颗一颗摆上去。

　　李绪儿时模样太过讨喜，在他摆完供果后，雪白的小脸流连不舍的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我，长长的月牙睫毛忽闪忽闪不知该做何事，只好默默离去。

　　之后他对我的情感渐渐藏了起来，变得更加冷漠寡言。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深宫中，想惦念关怀一个人也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