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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地生孽火天降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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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着李绪带着我去太后那处混混眼熟,我求的事他都会答应,等到伤好后,便拉着我去太后寝宫请安,太后也知我没有势力,有时就让我留下来替她抄佛经度日。
今早,陈朔头七过了,皇后趁着李凌不在,叫走了李绪,我得知此事,直奔太后那里,但是我不好开口,只好干坐着抄佛经。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因果异人,总要有人承受结局。
“字倒端正,谁教你读书写字的?”太后端详着我抄的经文问道。
我执笔的手微微一滞,神色沉凝,不愿多言:“我娘。”
在冷宫时,是母女间少有温存时刻,只有她教我识字写字的光景还算柔和。我垂首掩去眼底涩意:“她原是学医的,后来父亲与弟弟相继离世,才带我入宫谋生。”
当年秦氏谋反,民不聊生,叛军入城,朝廷出兵镇压,以致国库空虚,急缺人手,皇上不得不下诏不限年岁招收宫女。正是那年,冬宛拉着我进了宫。
“绪儿来我这儿时,只有提起奶娘,才肯愿意多说几句。”太后言语间透着沧桑,眼底藏满旧事。自静妃离世,太后母族在后宫、朝堂与军中皆失立足之地,此刻她眼见家族倾颓,只怕也是无力回天。
我轻声说:“说来也巧,臣妾早夭的幼弟,与殿下正是同月同日生。丧子之痛非常人可忍,母亲对殿下投注的感情格外深重。”
何止是投注过多,曾有无数日夜,我嫉妒李绪分走了冬宛本就不多的爱。
若没有李绪,冬宛是否会多疼惜我一点?
“那你呢?”不愧是深宫老人,太后一眼看穿我隐忍的怨怼,“她将你这个亲生女儿,置于何地?”
我浅淡一笑:“她带我入宫活命,嘴上我已无怨言。”
太后听罢呵呵低笑,苍老声线绕在耳畔:“真看不透你这小女子,明明有恨,却恨不彻底,说到底还是心软。”
我无言以辩,只得含笑认下。除了在李绪面前,我似乎早已失了任性撒气的资格。
“既然心软,今日皇后叫走绪儿,你为何不跟着去,反而来哀家这里?”
再如何苛待,皇后也不敢明目张胆弄死李绪,我嘴上不言,心里却记挂着。
我摇头故作沉吟:“皇后娘娘不过想同殿下说几句话,应无他意。”
太后语气不屑:“有些人权柄一大,便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自负跋扈,作威作福。”
大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声响如瀑。太后望向外间秋雨,若有所思的说:“新来的钦天监观天极准,从未出错。他说今日有雨,果然不假。”
宫女递来一柄伞,太后吩咐:“去将绪儿带回景祥宫,就说是哀家的意思。告诉皇后,若再不知分寸一味刁难,等待她的便是收回凤印。”
“这……太后娘娘……”我面露难色。
“就当是你为哀家抄经的补偿。”太后淡然道。
我心领神会,撑伞疾步奔向皇后宫中。
雨势极大,水帘砸面,几乎看不清前路。
至皇后宫前,果不其然,李绪正跪在瓢泼大雨中,双拳紧握,身姿板正。
我急步上前,随他跪倒,举伞为他遮挡,扬声道:“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李绪见我,面露讶异,身子一软倒靠在我肩头,面色苍白,失了平日戾气。他睫毛很长,雨珠凝挂眼睫,杏眸漾着无辜与委屈,虚弱唤道:“赵溪……”
“他对亡母不敬,大逆不道,作风挑衅,出言不逊,本宫罚跪,何错之有?”皇后声音自门内传来,“你这宫女爬上来的贱人,也配指责本宫?”
皇后讽刺我的身份,“本宫轻轻一句,赐你白绫,有何难处?”
我搂紧李绪发抖的身躯,他淋雨过久,再这般下去,旧伤兼风寒,恐难痊愈。纵使是无上天尊,我也顾不得,便厉声威胁,“太后娘娘有言,若皇后再纠缠殿下,等待您的便是幽禁。”
紧闭房门猛地推开,皇后那张柔中带厉的脸上满是愠怒,逼视我:“你是在威胁本宫?”
我坦然迎视:“娘娘大可亲询太后,若有半句虚言,臣妾就领了你的白绫。”
皇后凝视我良久,神色渐缓,眼看李绪越来越虚弱,她吩咐宫女:“来人,传太医。”
李绪淋雨过久染了风寒,听说跪了足有两个时辰。皇后当真大胆,想来是母家势大,才敢如此肆意妄为。
我一边愤懑思忖,一边为昏睡的李拭汗。他已高热整夜,被我裹成蚕蛹逼汗,也不知是否见效,只听他不断喊冷。
凝视他沉睡侧脸,我拄腮看了许久……真乖巧,若能一直如此便好了,醒着时候实在太气人。
李绪忽然蹙眉蹬被,喘息急促,惊惶低唤:“赵溪!阿姐救我!”
好像是鼻塞呼吸不顺?我扶他起身换姿势。他墨发散落,低头只见精致侧脸与生得漂亮的唇,乖顺得不似平常。心下微动,以眼皮轻贴他额际,已经退热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不安扭动,我轻拍他背,不住吻他额角哄慰,他才渐复平静。
如此矫情折腾半个时辰,我终是忍无可忍,轻拍他背:“别装了。”
李绪紧闭双眼,见我不耐烦,只是朝我胸口蹭了蹭,环住我的腰,这才安然睡去。
直至后半夜,他才清醒精神些,躺卧一侧,默然把玩我的手指,眉间凝肃,似有心事。
“殿下好些了吗?”我问,他只是紧闭着唇摇头。
“你……如今还会因静妃之死怨我吗?”李绪突然发问,眼神倔强,认真发问,许是因为自己杀了母妃愧疚了吧。
也可能是杀了静妃见我难过而愧疚吧。
我平日狠话说着,手头惯着,坦然答:“你与静妃,孰轻孰重,我心中有数。无论你有何心思,此事都已过去。”
他眼底浮起期待,“阿姐,你愿意……”
他欲言又止,垂眸不语,首次显出这般底气不足的模样。
我拨开他额前碎发,他黯淡眸光倏然亮起,“殿下这般听话可爱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我喜欢他百看不厌的面庞,喜欢他幼稚不屑的神情,否则我也不会纵容至今。只是李绪性情寡淡,年少手段却极端,真不知日后会变成何等模样。
见我如此真诚回答,李绪也就放下心中不快,又过了一会儿,他抓住我的手按在腹间,“我饿了。”
结实肌理隔衣传来触感,我眉眼一动,便心神荡漾应下,点着头说:“好,我去御膳房为殿下取些点心。”
起身欲离之时,他却拽住我,压下我的头结结实实吻住。他用力吮吸我的下唇,细细厮磨,满是不舍。
夜深时分,御膳房想必无甚好点心,随意取几块能噎人的酥点便好。一边挑选,一边想象李绪吃点心时渣屑四落、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不由抿唇轻笑。
归途中,见宫人提桶奔往景祥宫,惊呼:“走水了!景祥宫走水了!”
我闻声扔下食盒疾奔景祥宫。越近越见火光冲天浓烟翻涌,起火处正是李绪寝宫。
火势蔓延,吞噬四周,宫人泼水徒劳无功。李绪至今未救出,我慌张站在火海外,还未相信眼前事实。
他支开我,难道是为自焚?
眼看景祥宫没入火海,冬宛骨灰还在屋内,我的居所无人施救。自己掩着口鼻冲入,火舌舔舐肌肤,焦发炙面亦不顾,抱起骨灰盒便往外奔。
屋顶房梁松动,一根巨木迎头砸落,闪避不及,被击中倒地的瞬间,额间鲜血汩汩涌出。
“冬宛。”我紧抱骨灰盒呢喃,一寸寸向外爬行。
终离火海,第一事却是抛下骨灰,烟灰呛喉满口都是铁锈味。
真是的,平日怨你一腔火气,到头来,还是放不下。
伤口的痛楚如针穿刺皮肉,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冬宛的身影,我是要死了吗?竟然能看见她。
她好美,像是话本神女,还是旧日王妃妆扮,像傲枝白梅,美丽高洁,可我不像她,随了吃人的父亲一脉,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冬宛俯身轻触我额间伤处,担心的问:“疼吗?”
“疼,好疼。”我眼眶泛红,泪流不止,嗓间止不住咳嗽和颤抖,“你怎么现在才肯见我。”
冬宛温柔的笑着,“心儿,娘的心儿,对不起。”
视线被血水遮挡将母亲的身影变得模糊,“若我能多活几日,就不会让你们受苦。”
耳际嗡鸣,眼前景象变幻,冬宛消散,只余黑夜、火光、宫人惶急呐喊。
“殿下被房梁压住了!快灭火!”
“娘!”我失措大喊,在痛楚与不安之间,忽然额间一凉,我伸出手去触碰,是一滴水珠。
继而雨点纷落,大雨倾盆。
“哈哈哈哈!”我癫狂的出声,任由雨水冲刷伤口。
李绪,你究竟是命不该绝,还是早有预谋?
他真是不要命,关键时刻还有良心支开我。是想嫁祸皇后吗?那他对自己好狠,一串苦肉连环计,皇后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但是雨砸得我好痛,好冷,蜷缩翻身,抬眼瞥见冬宛骨灰盒,终是心软,将其搂入怀中。
听说人将死时,心底最后一句话都是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