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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人们习惯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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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沿着阿诺河缓缓流淌,河面铺着一层细碎灯火,两岸行人稀疏,脚步声轻浅落在石板路上。
弗洛伦斯与贺尘之并肩缓步向前,两人刻意放慢脚步,没有着急去往任何地方。
空气安静柔和,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片静谧。
弗洛伦斯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落在河面晃动的光斑上。
沉寂许久,他忽然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出身。弗里曼是唯一一个完整了解一切的人。”
贺尘之侧过头看向他,神色平静温和,没有流露出过分惊讶,语气从容。
“愿意说说吗?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没有逼迫,尊重永远恰到好处。
这也是弗洛伦斯愿意慢慢袒露心事的缘由。
弗洛伦斯浅浅吸气,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来自法国曼斯菲尔德家族,家中次子。外人定义里标准的老牌贵族。”
短短一句话落下,贺尘之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归于平静。
“曼斯菲尔德家族。我听过这个名字,欧洲根基很深的家族。”
“嗯。”弗洛伦斯淡淡应声,唇角浮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
“家世听起来光鲜亮丽,却也给我带来不少麻烦。当年在法国参加艺术赛事拿到金奖,舆论几乎一边倒,所有人都笃定奖项是家族砸钱换来的。”
“没有人愿意相信,一幅画里的灵气,来自日复一日的执笔。所有人第一反应,只会联想到我的姓氏。”
贺尘之安静聆听,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仅凭出身随意定义他人,本就是最浅薄的偏见。”
“可偏见很难消除。”弗洛伦斯垂眸,浅蓝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薄雾。
“从那之后,我不太愿意对外提起家族。独自来到佛罗伦萨,隐去姓氏背后代表的一切,只想以画师弗洛伦斯的身份活着,而不是曼斯菲尔德家的二少爷。”
贺尘之缓缓点头,轻声询问。
“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
“有一个哥哥,还有妹妹。”
提起家人,弗洛伦斯语气柔和些许。
“兄长早年是飞行员,翱翔天际很多年,后来听从家族安排,回去接手大部分产业。性子沉稳内敛,凡事思虑周全。”
“我的妹妹,比我年幼三岁,毕业于兰德那斯政法学院,现在在顶尖律所Zl任职。头脑冷静,逻辑缜密,擅长应对各类商事纠纷。”
“兰德那斯政法学院?”贺尘之低声重复这个校名,眼底多了几分兴趣,“这所学院门槛极高,享誉整个欧洲法学院。能顺利毕业,足以证明你妹妹的能力。”
“她确实十分优秀。”弗洛伦斯说起妹妹,眉眼间带着浅浅的骄傲。
“那所学院现任院长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士。说起来,我走上绘画这条路,和她脱不开关系。”
贺尘之挑眉,耐心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弗洛伦斯望向远处流淌的河水,思绪飘向遥远的少年时代。
“我十二岁那年,内心摇摆不定。家族希望我学习金融或是法律,承接家族事务,可我满心满眼只有颜料与画布。所有人都劝我放弃不切实际的爱好。”
“一次偶然机会,我和那位院长相识。她看出我对绘画的执念,送给了我人生第一套完整颜料。”
“她告诉我,不必被身份束缚,人应当奔赴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
“那套颜料,支撑我走过很多自我怀疑的时刻。”
贺尘之静静听完,语气轻柔。
“遇见一位愿意支持你热爱的人,何其幸运。”
“是啊。”弗洛伦斯轻笑一声,笑意却浅淡。
“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这些。他们只会看见曼斯菲尔德的头衔,自动忽略我日复一日伏案作画的日夜。”
“我不愿意靠着家族光环行走艺术圈,所以远离法国,独自留在佛罗伦萨。只有弗里曼清楚所有内情,守着我的秘密。”
一路向前,河畔风轻轻掀起弗洛伦斯额前发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贺尘之,好奇反问。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轮到你了。你之前提到,家里都是普通人?”
贺尘之从容颔首,神色自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嗯,父母都是历史教授,一辈子深耕史学,常年埋首古籍与史料之中。生活平淡安稳,没有波澜。”
“所以你专注研究失传绘画技法,也是受家庭熏陶?”弗洛伦斯追问。
“算是一部分原因。”贺尘之语气从容,淡淡带过,“从小耳濡目染,习惯追溯过往遗失的东西。”
他应答滴水不漏,神态温和坦荡,找不到任何破绽。
弗洛伦斯没有继续深究,心底下意识相信了这番说辞。
他尚且不知道,贺尘之平静温和的叙述之下,藏着未曾展露的厚重身份。
“能够生长在满是书香的环境,很让人羡慕。”弗洛伦斯由衷感慨。
贺尘之淡淡一笑。
“各有得失。寻常家庭少了条条框框的束缚,却也没有支撑你随心追逐理想的底气。你的处境,旁人很难体会。”
拥有优渥家世是事实,可随之而来的枷锁、猜忌、标签,同样如影随形。
“很多人羡慕我拥有的一切,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弗洛伦斯轻声道。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财富、地位、旁人敬畏的目光。我只想要安安静静作画,希望我的作品能够单纯依靠笔触与意境被评判,而不是先被贴上贵族子弟的标签。”
贺尘之放缓脚步,与他并肩停在河边石栏旁。
夜色笼罩河面,河水泛着幽暗波光。
“人们习惯用固有印象衡量一切。可你的画笔,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你挣脱家族安排来到佛罗伦萨,独自摸索,熬过无数瓶颈。等到作品足够耀眼,那些流言偏见,终究会不攻自破。”
弗洛伦斯侧过头,浅蓝眼眸直视贺尘之。
“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从未怀疑你的才华。”贺尘之目光笃定,坦诚迎上他的视线,“我看过你的笔触,读懂你画面里的情绪。你的价值,从来不由出身定义。”
温热的话语落在心上,驱散长久盘踞的无力感。
长久以来,弗洛伦斯很少向任何人袒露这一层心事。
贵族身份是他不愿触碰的软肋,当众提起,往往只会引来更多揣测与闲话。
“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理解这些。”弗洛伦斯低声呢喃。
“大部分人得知我的家族之后,态度立刻转变,或是刻意讨好,或是暗自揣测我想要依靠资源垄断艺术圈。”
贺尘之闻言,轻轻开口。
“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便是抛开外在标签,看见真实的那个人。于我而言,我认识的是画师弗洛伦斯,不是曼斯菲尔德家族的次子。”
简单一句承诺般的话语,让弗洛伦斯心跳悄然失序。
他避开贺尘之温柔的目光,转头望向河面,耳尖再度泛起浅红。
“倘若有一天,外界知晓我的家世,你也会改变看法吗?”
贺尘之毫不犹豫,语气沉稳坚定。
“不会。我欣赏你的是落笔时的赤诚,是你追寻自由的执念。这些东西,和你的家族毫无关联。”
短暂沉默过后,弗洛伦斯缓缓舒出一口气,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消散大半。
“和你聊这些,轻松很多。我几乎不会和别人说起这些过往。”
“你可以放心。今夜你同我说的一切,只会留在阿诺河畔的晚风里。”贺尘之语气柔和,做出无声的保证。
两人重新迈开脚步,沿着河岸继续慢行。
话题慢慢从身世,重新落回绘画、家人与理想。
“你妹妹从事法律行业,会不会经常劝说你,不要太过理想主义?”贺尘之笑着发问。
弗洛伦斯想起远在法国的妹妹,忍不住弯起唇角。
“经常。她总说艺术不能当饭吃,劝我早日回到法国,参与家族事务。但她嘴上不断规劝,却一直默默收藏我所有公开展出的画作。”
“嘴上严苛,内心依旧支持你。”
“一家人大多如此。”弗洛伦斯轻声说,“兄长也是,表面默认家族对我的期许,私下总会偷偷资助我搜集稀缺颜料。”
贺尘之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听起来,你的家人虽然希望你走上既定道路,却依旧尊重你的选择。”
“算是。”弗洛伦斯轻轻颔首,“只是家族庞大,各方声音繁杂,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也正是这样,我才想在佛罗伦萨多停留一段时间,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
“这里承载了你想要的自由。”
“没错。”弗洛伦斯抬眼望向远处成片的房屋灯火,“在这里,没有人盯着曼斯菲尔德这个姓氏,大家看见的仅仅是一个住在小画室、日夜与画布相伴的画师。”
贺尘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暗藏未宣的情绪,语气依旧温和如常。
“若是未来遇到难处,不必独自硬扛。”
这句关心自然含蓄,没有过度越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弗洛伦斯心头一暖,浅浅扬起笑意。
“多谢。很少有人愿意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实话实说。”贺尘之淡淡收回目光,望向流淌的河水,转换了话题。
“说起那位兰德那斯学院的女院长,她眼光独到,能够早早看出你的天赋,愿意赠予你第一套颜料,足以称得上你的引路人。”
“是的。”弗洛伦斯应声,眼底带着怀念。
“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那盒颜料的色泽。正是那一份善意,让我下定决心坚持走绘画这条路。有时候一个微小的支撑,足以改变一个人往后所有选择。”
“善意的力量永远无法估量。”贺尘之缓缓说道。
弗洛伦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的人。
“你长期研究文艺复兴失传技法,有没有去过法国考察古迹?曼斯菲尔德庄园藏有不少文艺复兴时期留存下来的原始手稿。”
贺尘之眸光微动,转瞬恢复平静,从容作答。
“曾经去过几次法国走访遗迹,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到私人收藏的原始手稿。那些藏品大多极少对外开放。”
话语滴水不漏,不动声色掩盖诸多信息。
弗洛伦斯没有察觉异样,坦诚说道。
“如果以后你有兴趣,我可以写信回去询问。若是可行,我可以安排你前去阅览。”
“当真?”贺尘之看向他,眼底浮现真切的惊喜。
“自然。”弗洛伦斯坦然回望,“能够让珍贵手稿被真正懂得的人研究,远比长久锁在库房蒙尘要好。”
“这份邀约太过珍贵。我先提前向你道谢。”贺尘之语气真挚。
夜色持续加深,河畔游人越发稀少。
晚风凉意渐渐加重,弗洛伦斯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衣襟。
贺尘之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放缓步伐。
“夜里气温降下来了,要不要往回走?”
“可以。”弗洛伦斯轻轻点头。
两人调转方向,沿着原路往餐厅方向缓步折返。
一路之上,闲谈依旧不曾中断。
弗洛伦斯卸下长久以来的防备,源源不断说起少年时期在法国的琐事,参赛遭受非议时的迷茫,独自收拾行囊远赴意大利的决心。
贺尘之安静倾听,适时回应,偶尔分享自己跟随父母走访各地古迹的经历,依旧维持着“普通史学家庭子弟”的人设。
层层伪装之下,真实身份潜藏于温和皮囊深处,没有显露分毫痕迹。
弗洛伦斯全然信任眼前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平和之下暗藏的波澜。
快要走到街道路口时,弗洛伦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贺尘之。
“今晚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藏了很久的心事。”
“不必道谢。”贺尘之目光温柔,“能成为倾听你的人,我很荣幸。”
弗洛伦斯浅蓝眼眸映着街边路灯的光晕,明亮柔软。
“等我把那幅星空彻底完成,第一时间联系你。到时候,再好好和你聊聊画面里的构思。”
“我会静静等候。”贺尘之轻声应下。
两人简单道别,约定好后续联系。
弗洛伦斯转身朝着画室方向走去,步履轻盈,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消散一空。
他无从知晓,贺尘之轻缓转身,望着他远去背影时,温润眼底转瞬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沉敛。
那份“普通史学家庭”的说辞,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