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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响 而今旧语犹 ...


  •   贺尘之的公寓坐落于佛罗伦萨老城僻静街区,没有繁复装饰,书架整齐陈列大量古籍与绘画残卷。

      钥匙转动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入远处街灯微弱光晕,一道修长身影安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许久。

      贺尘之推门走入,随手合上大门,神色不见半分意外。

      他不紧不慢脱下外套搭在臂弯,声音平稳无波澜。
      “我以为你会再迟两天抵达佛罗伦萨。”

      沙发上的男人闻声起身。

      斯伦伯格一身深色正装,气质严谨克制。

      他微微颔首行礼。

      “院长收到消息,担心事态变化,命我尽快前来与您会面。”

      贺尘之缓步走向客厅,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向斯伦伯格面前的茶几。

      “坐。”

      两人相继落座。

      斯伦伯格指尖轻抵玻璃杯壁,开门见山。
      “今晚您与弗洛伦斯·曼斯菲尔德见面,情况如何?院长十分关心。”

      “交谈很顺利。”贺尘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眸光沉淡,“他向我坦白了家世,卸下不少防备。”

      “难得。”斯伦伯格低声感慨,“曼斯菲尔德家族的二少爷向来警惕,极少对外袒露心事。弗里曼是唯一知情者,如今您成为第二个。”

      贺尘之淡淡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并无暖意。

      “防备只是其次。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斯伦伯格神色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您指什么?”

      “我再度对他说了那句话。”贺尘之语气放缓,一字一顿,“风是自由的,你也是。”

      短短一句话落下,客厅陷入短暂寂静。

      斯伦伯格瞳孔微缩,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关键。

      “当年在法国,弗洛伦斯深陷舆论风波,独自外出散心偶遇您时,您也曾说过相同的话?”

      “没错。”贺尘之颔首。

      “时隔数年,我再次说出这句曾经点醒他的话,弗洛伦斯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一片茫然,像是第一次听见。”

      斯伦伯格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凝重。
      “怎么会?那句话在当年支撑他熬过最难的一段时光,不可能毫无印象。”

      “问题就在这里。”贺尘之抬眼,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思索。

      “他遗忘的不只是一段偶遇,一段对话,他被人篡改过记忆。”

      斯伦伯格骤然屏息。

      “篡改记忆?您确定吗?”

      “我不敢百分百下定论,但所有迹象都指向这个结果。”贺尘之语气冷静。

      “倘若只是单纯淡忘,听见熟悉的话语,潜意识至少会生出微弱共鸣。可他一片空白,没有悸动,没有熟悉感,仿佛这段经历从未存在。”

      “记忆被人为剥离、遮蔽。”

      斯伦伯格沉默许久,低声发问。

      “会是谁动手?敢对曼斯菲尔德家族次子下手,对方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暂时无法确定。”贺尘之缓缓摇头。

      “曼斯菲尔德内部派系错综复杂,不排除家族内部势力;也有可能是艺术圈的敌对者,想要摧毁他的创作意志。还有第三种可能,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弗洛伦斯,而是院长。”

      提到兰德那斯政法学院那位年轻女院长,斯伦伯格神色愈发严肃。

      “院长很早就察觉到弗洛伦斯状态异常,当年主动赠予他颜料,也是希望能够护住他心中热爱。这些年她一直暗中留意弗洛伦斯的动向。”

      贺尘之轻声开口。

      “我和院长相识多年。很多年前,我们便一同留意欧洲潜藏的暗流。她很早就提醒过我,曼斯菲尔德家这位次子处境危险,极易成为他人算计的棋子。”

      “院长猜测,有人不希望弗洛伦斯挣脱桎梏,不希望他依靠画笔寻得自我。一旦弗洛伦斯彻底觉醒,很多人的谋划都会落空。”

      斯伦伯格思索片刻。

      “如果记忆遭到篡改,会不会存在后遗症?会不会在某个契机之下,记忆碎片重新浮现?”

      “可能性很大。”贺尘之答道。

      “记忆很难被彻底清除,大多只是封锁、掩盖。一旦遇见关键人、关键场景、熟悉的语句,碎片有可能不断涌现,引发持续的头痛与自我怀疑。这或许也是弗洛伦斯时常陷入创作瓶颈的深层原因。”

      “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却始终想不起来遗失了什么。”

      斯伦伯格轻轻叹气。

      “真是狠辣的手段,单单抹除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就能持续动摇一个人的精神。”

      “所以我不能贸然行动。”贺尘之语气沉着。

      “现在直接告知弗洛伦斯记忆被动过手脚,只会让他陷入巨大恐慌。他当下好不容易走出临摹带来的精神内耗,重新找到作画的松弛感,贸然揭开真相,风险太高。”

      “院长是什么想法?”斯伦伯格询问。

      “院长的意见和我一致。循序渐进,慢慢引导。”贺尘之回答。

      “我继续留在佛罗伦萨和他接触,慢慢寻找突破口。同时留意线索,追查到底是谁主导这场记忆篡改。在找到幕后之人前,一切消息都不能向弗洛伦斯透露。”

      斯伦伯格点头认可,随即想起一件事。

      “弗洛伦斯提到,曼斯菲尔德庄园存有文艺复兴时期原始手稿,愿意允许您前往阅览。这件事可信度高吗?”

      “他十分真诚,没有半分假意。”贺尘之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这是难得的机会。庄园内部藏着许多尘封信息,或许能够找到与幕后之人相关的蛛丝马迹。我需要抓住这次机会。”

      “需要我向院长汇报,安排人手随同前往法国吗?”斯伦伯格问道。

      “暂时不必。”贺尘之摆了摆手。

      “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先等弗洛伦斯寄出书信,得到庄园那边答复之后,再另行商议安排。眼下最重要的事,观察弗洛伦斯后续状态。”

      “若是他脑海中开始浮现零散记忆碎片,我们必须第一时间知晓。”

      斯伦伯格将信息默默记在心底,又继续开口。

      “还有一则消息。法国那边持续有人针对弗洛伦斯散布旧谣言,依旧宣称他当年金奖依靠家族财力换取。流言没有平息,时不时死灰复燃。”

      贺尘之眼底掠过一层冷意。

      “持续散播谣言,或许和篡改记忆的是同一伙人。不断强化外界对他的偏见,不断打击他的自信心。内外双重施压。”

      “弗洛伦斯选择远离法国,看似逃避,实则是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院长也留意到舆论动向。”斯伦伯格说道。

      “院长说,弗洛伦斯最大的软肋,便是渴望自己的作品被公平评判,不想活在家族光环的阴影之下。敌人恰好抓住这一点反复攻击。”

      贺尘之沉默片刻。

      “我会多陪着他。等那幅星空画作完成,他迎来创作上新的高峰,自信心稳固之后,承受流言的能力也会更强。”

      斯伦伯格看向贺尘之,犹豫一瞬,还是开口。

      “恕我冒昧一问。您如此费心周旋,仅仅只是遵从院长托付,还是……”

      后半句没有说完,含义不言而喻。

      贺尘之垂眸望向杯中晃动的水光,沉默数秒,缓缓出声。

      “初见之时,我欣赏他画布之中独有的灵气。相处至今,我不愿看见一个纯粹追逐热爱的人,困在别人编织的陷阱里,终生无法看清真相。”

      “其中缘由,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话语克制,听不出浓烈情绪,却自有一份坚定。

      斯伦伯格没有继续追问,适时转移话题。

      “您今晚和弗洛伦斯相约,等画作完成后再会。届时您打算再次尝试引导他回忆吗?”

      “会把握分寸。”贺尘之道。

      “不会刻意提起当年法国偶遇之事。过度刺激未必奏效。我打算借着绘画、星空、自由这类话题慢慢试探,观察他会不会产生熟悉感。”

      “如果连续多次试探都毫无反应,只能说明记忆封锁极为牢固。想要破开阻碍,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若是封锁难以突破,有没有其他办法?”斯伦伯格思索。

      “有。”贺尘之语气低沉。

      “找到实施篡改的人,寻找到解除记忆封锁的方式。但这条路最为凶险,幕后之人隐藏极深,我们现阶段连对方身份都无从知晓。”

      “贸然调查,极有可能暴露我们,甚至牵连弗洛伦斯,给他招致更大危机。”

      斯伦伯格神色凝重。
      “如此说来,我们处处受限,十分被动。”

      “短期之内的确被动。”贺尘之坦然承认。

      “但优势在于,对方不清楚我们已经察觉到记忆被篡改这件事。他们以为掩盖得天衣无缝,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我们沉住气,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老城街道行人彻底稀少,远处零星灯火静静摇曳。

      斯伦伯格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不早,我不宜久留。留在佛罗伦萨容易引起旁人注意,我打算连夜动身离开,返回兰德那斯,将今晚所有谈话内容完整汇报给院长。”

      “替我向她带一句话。”贺尘之抬眼。

      “请她多加防范,不要轻易信任主动靠近曼斯菲尔德家族相关的人。对手布局多年,手段远比我们想象更加阴狠。”

      “我一定原话转达。”斯伦伯格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后续有任何新消息,我会通过加密渠道联系您。尽量不要主动传信,防止通讯被人监听追踪。”

      “明白。”贺尘之轻轻颔首,起身送他走向玄关。

      两人走到门口,斯伦伯格握住门把手,停顿下来,再度回头。

      “贺先生,我还有一事担忧。倘若有朝一日,弗洛伦斯恢复全部记忆,知晓所有真相,他能否承受这份沉重?”

      贺尘之静立原地,长久沉默。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
      “我不知道。”

      “但弗洛伦斯拥有最坚韧的灵魂。他执笔对抗世俗偏见,挣脱家族安排,奔赴想要的自由。我愿意相信,他扛得住所有尘封的真相。”

      “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要尽可能为他扫清前路暗藏的利刃。”

      斯伦伯格微微点头,不再多言,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大门轻轻合上,公寓再度归于安静。

      贺尘之独自站在玄关,周遭只剩寂静。客厅没有开灯,昏暗光影笼罩周身。
      他缓缓抬手,低声重复那句熟悉的话。

      “风是自由的,你也是。”

      空气安静,无人回应。

      没有心跳悸动,没有恍惚回忆,只有今夜弗洛伦斯茫然无波澜的眼神,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贺尘之转过身,望向窗外阿诺河的方向。
      同一个夜晚,弗洛伦斯尚在画室之中,满心期待完成属于自己的星空。

      少年画师满心坦诚,将心底秘密尽数交付,全然不知自己遗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过往,不知道一张巨大无形的网,早已悄然笼罩在他头顶。

      贺尘之眼底温雅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敛。

      真相依旧深埋雾底。
      谁篡改了弗洛伦斯的记忆?目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谜题,暂时没有答案。

      贺尘之缓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画册,页面上是数年前他随手勾勒的速写。

      画纸上,少年立于法国海岸,望向远方海面。
      那是弗洛伦斯,也是当年听见那句“风是自由的,你也是”,眼底燃起光亮的夏绥妄。

      而今,旧语犹在,听者已然不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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