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清远,你不 ...

  •   马车碾过深秋的山路,三日颠簸,终于抵达清溪宗。

      林朝夕掀开布帘,目光落向山门前的长阶。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隐入云雾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枫林如火,红叶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烧得热烈。马车在阶下停稳,她踩着踏板轻身落地,刚站稳,就听见石阶上传来清亮的一声:

      “林姑娘!”

      抬眼望去,一名青袍青年快步奔下,步履匆匆,险些在最后几级台阶踉跄。稳住身形,他依旧满脸笑意,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深深躬身行礼:“林姑娘,我是清远。掌门遣我在此等候。”

      林朝夕打量他。二十五六岁模样,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眼睛不大却亮得澄澈。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是个踏实细心的人。

      “清远,”她开口,语气平淡自然,“课教得如何?”

      清远直起身,挠了挠后颈,略显腼腆:“还、还好。学生们倒愿意听。只是我自知根底浅薄,还有许多不明之处,才斗胆请林姑娘前来指点。”

      “走吧,去听一节你的课。”

      清远一怔:“现在?”

      “嗯。你不是正有课?”

      “课是有的,只是林姑娘远道而来,不先歇息片刻——”

      “不累。听课不算累。走吧。”

      清远望着她的眼睛,那里没有客套寒暄,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听课的急切。他忽觉熟悉——每当他讲到学生感兴趣的地方,台下众人眼中,亦是这般目光。

      “林姑娘这边请。”他转身引路,脚步轻快了许多。

      清溪宗的学堂设在山后平地,青砖灰瓦,朴素整洁,窗明几净。林朝夕立在窗外,透过半敞的窗棂向内望去。堂内坐了二十余名弟子,男女老少皆有,既有宗门弟子,也有山下布衣凡人,衣着各异。

      讲台前悬着一方木质黑板,漆色乌黑,旁置几支粉笔,没有讲桌,只一张高脚木凳。

      清远走入教室,二十余道目光齐齐落来,他脊背一挺,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正写下课题——力的作用。

      林朝夕倚墙而立,没有进去,自怀中取出炭笔与草纸,静静记录。

      清远的课,比她预想中好得多。声音清亮温和,字字清晰,不疾不徐。讲“力”,便从推门、关门、搬石、挑水说起,皆是日常小事,浅显直白,将抽象概念讲得通透。讲“力的作用效果”,便取一团泥巴,当面揉捏成团、塑成小人,边捏边道:“力可改物之形。你看,泥巴本圆,我一捏,便成了小人。”

      堂内学生低笑,他亦腼腆一笑,像被夸奖的少年。

      窗外,林朝夕一页页记着,不是挑错,而是记下他讲得好的地方、可优化之处、值得编入教材的细节。

      课毕,学生陆续走出,见她立在窗外,皆是一怔,随即有人轻唤:“林姑娘。”

      话音一传,众人瞬间围拢过来。清远忙挤上前,替她挡开人群:“诸位让让,林姑娘尚未用膳——”

      他将她引至隔壁静室,关门,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

      “林姑娘,对不住,他们太过热情——”

      “无妨。”林朝夕落座,铺开草纸,“清远,你讲得很好。”

      清远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真、真的?”

      “嗯。有三处尤为出彩,我记下来。”她笔尖轻划,语速平稳,“其一,以日常事例释理,通俗易解;其二,实物演示,胜空谈理论百倍;其三,板书工整,要点清晰,便于学生誊抄。”

      炭笔在纸上疾走,沙沙声不绝。清远立在一旁,望着那字迹,眼眶慢慢泛红:“林姑娘,我……我原以为,您是来挑错的。”

      “错处自然有,却非关键。可贵者,是你讲对的地方。长处当发扬,错处慢慢改,大方向不偏,小节无碍。”

      清远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沉默许久,声音微哑:“林姑娘,我幼时家贫,从未读过书。幸得清溪宗收留,才识得几个字。从未敢想,有朝一日能站上讲台授业,更不敢想,您会夸我讲得好。”

      林朝夕静静看着他。二十五六岁,眼中水光微动。他不是天资卓绝的天才,只是个普通人,因科学,寻到了自己的方向与价值。

      “清远,”她轻声道,“你不是在讲课,你是在点灯。一室二十余人,便是二十几盏灯。灯亮了,再去点亮旁人,一盏传一盏,终有一日,群山皆明。”

      清远的泪终于落下,抬手用力拭去,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是幼时磕碰所致,未曾修补。笑容朴实,却亮得耀眼。

      入夜,林朝夕宿在清溪宗客房。房舍简陋,一桌一椅一床,一盏沈家灯悬于梁上,银白柔光洒满四壁,亮如白昼。

      她端坐案前,将白日所记细细整理:清远授课的细节、学生反应、学堂布置、教材使用,条理分明。文末,她落笔一行:科学不需天才,只需愿传递之人。清远,正是。

      合起笔记,吹熄沈家灯,银辉渐敛,屋内沉入夜色。月光穿窗而入,在地面铺就一层薄霜。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圆月,皎洁如盘,悬于枝头。忽想起星火,不知他在研究院是否安好,烧退了可有好好用膳,课业如何,还在算那些一边进水一边出水的题么?她弯了弯唇角,翻身闭目,沉沉睡去。

      夜深,后山寂静,唯余风过竹林的轻响,夹杂远处细碎虫鸣。她在安宁里,渐入梦乡。

      次日清晨,山门道别。

      清远一身洗旧青袍,发髻整齐,身姿挺拔如青竹。

      “林姑娘,”他语气郑重,“我必会用心授课。”

      “我知道。”林朝夕点头,目光笃定,“你不仅会用心,还会越讲越好。”

      清远望着她的眼睛,无客套,无敷衍,唯有全然的信任。

      “林姑娘,您为何信我?”

      林朝夕稍作思忖:“因你站在讲台上时,像个点灯人。”

      清远一怔,随即笑了,深深躬身,抬首时,眼角水光闪烁。

      林朝夕转身上车,马车辘辘启程,沿山路渐行渐远。她掀帘回望,清远仍立在山门之下,朝阳自他身后洒落,镀得一身金光,远远望去,如一尊发光的石像。

      山路转弯,山门隐入山林。她放下车帘,倚壁闭目,手中紧握着那本笔记,呼吸轻匀,嘴角微扬。

      车外,周满轻声问:“老师,下一站去哪?”

      “天璇宗。”他自顾答道,“谢宗主来信催了数次,请您去看科学课进展。冰原宗也来请,冬日将近,想请您指导冰晶灯维护。还有青木崖——老师?”

      车内无人回应。

      周满从帘缝看去,她已安然睡去,呼吸绵长,嘴角微弯,似梦到了温柔光景。他不再多言,轻放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山路漫漫,她始终在路上,步履不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