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她倚着车壁 ...

  •   “我来守着,你去歇息。”

      “不用。”

      “林朝夕。”

      “我说了不用。”她未回头,只低头拧干毛巾,重新敷在星火额间。

      裴无寂并未离开,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缄默相伴。窗外天光由暗转明,又缓缓沉落,时光如静流,在二人的沉默里缓缓淌过。星火的高热反复无常,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林朝夕寸步不离,喂水、喂药、换巾、测温,片刻不歇。裴无寂亦守在旁,替她倒水、递巾、按住星火乱蹬的手脚,在她疲累欲坠时,默默递过肩膀。

      次日傍晚,星火的高热终于彻底退去。

      他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林朝夕趴在床边熟睡的面容。她累极了,睡得沉缓,呼吸轻匀。星火不敢动弹,生怕惊扰,只静静望着。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的倦意照得清晰,指尖还留着炭笔痕迹,指甲缝里沾着尘晶粉末。

      星火眼眶一热,想起了娘亲。娘亲病重时,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屏息凝神,不敢惊扰,可娘亲终究还是走了,再无相见之日。

      “林老师。”他轻得近乎耳语地唤了一声。

      林朝夕未醒。

      星火伸出小手,轻轻将她额前的乱发拂到一旁,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裴无寂立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未进门,倚着门框,唇角微微弯起,旋即转身悄然离去。

      病愈之后,星火像是变了个人。并非脱胎换骨,却是细微却真切的成长——吃饭不再剩饭,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落下;伏案习业至深夜也不喊累,困了便伏桌小憩片刻,醒了继续提笔;他开始恭敬地称周满为周师兄,程知白为程老师,沈青为沈师兄,江上月为江师姐,赵铁牛为赵叔。研究院众人都瞧出他长大了,却无人点破。

      一日,周满问他:“星火,你为何叫这个名字?”

      星火正在院中练字,头也未抬:“星星的火。”

      “我知晓,可为何取此名?”

      星火放下笔,抬眸望向周满:“我爹说,星星虽远,火光仍能照到大地。人活着,便要点一把火。有的人火大,能照亮众人;有的人火小,只够照亮自己。但无论大小,都要亮着。”

      周满望着他,沉默许久,轻声道:“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星火低下头,重新握笔,却良久未落下一字,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凝聚滴落,在纸间晕开一朵墨花。

      春至时,研究院门前的银杏树抽出新芽。嫩嫩绿绿,细碎簇簇,像无数双刚睁开的眼。林朝夕立在树下,仰头凝望许久,忆起去年此时,研究院刚揭牌,她孤身站在此地,身后三十一名学生,身前是“科学修仙”四字石碑。那时她满心忐忑,怕教不好学生,怕科学修仙只是幻梦,怕一朝梦醒,重回陋巷,一无所有。

      可一年过去,研究院仍在,学生仍在,初心与梦想,亦在。

      “老师。”周满从院内快步跑出,手中捧着一封信,“清溪宗来信了。”

      林朝夕拆信细读,信由清溪宗掌门亲笔所书,核心只有一事:清溪宗决意正式开设科学课,列为弟子必修,采用研究院编写的初级教材;已专设教室,聘请本院进修半年的弟子清远担任专职讲师——清远灵根与修为皆平平,却精研科学,可独立授课。

      林朝夕阅毕,唇角扬起笑意。清溪宗有了自己的科学传人,无需研究院外派,便能自主传习、延续火种,这才是真正的传承。不是一人独行,而是点燃一簇火,让火自行蔓延,照亮更多角落。

      “周满。”

      “在!”

      “下一期《科学报》,刊发一篇报道,标题为《清溪宗的科学之火》。写他们建教室、聘讲师、开课程,写清远,写科学在此地生根、发芽、开花。”

      周满用力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像一曲欢悦的调子。

      研究院的日子,一日日平稳向前。教材一册册编印,报纸一期期刊发,学生一批批到来,项目一个个推进。人来人往,聚散离合,本是寻常。可有些东西始终未变——银杏树逢春必发新芽,沈家灯每夜必亮,《科学报》按期出版,石碑上“科学修仙”四字,日日清晰。

      盛夏,星火学完初级数学。程知白为他测验,满分百卷,他得九十二分。扣去的八分,错在最后一道大题:题目为水池进出水同时开放,求灌满时长。星火答:“为何要一边进水一边出水?岂非浪费水?”

      程知白拿着试卷,沉默良久,在旁批注:“答得好。但题目仅为题目,不必较真。”

      星火看着批注,思忖许久,依旧觉得此举荒唐。

      林朝夕听闻此事,笑了许久,而后道:“科学本就需要质疑,星火有此心,是好事。”程知白推了推眼镜,未置可否。

      入秋,第二批教材正式出版。此番不再是三册,而是数学、物理、化学初、中级共六册,整齐码放,厚重沉甸。林朝夕拿起最上方一本,翻开扉页,只印着一行小字:科学修仙研究院教材编委会编,无主编、副主编姓名,无任何个人署名。周满曾问缘由,她只道:“科学从不是一人之事,是一群人的事业。”周满便不再多问。

      第二批教材付印当日,陆老板的印刷坊已扩至三倍规模,从几间平房的小作坊,变成坐拥数十间厂房、百名工人、十余台印刷机的大作坊。可他依旧亲自主刀,每一版教材首印,必亲手操作,称此为“开光”,不亲手印第一版,心下不安。

      林朝夕立在印刷坊门口,望着一摞摞新教材搬上马车。数十辆马车排成长龙,从坊门一直延伸至镇口。

      “老师,该启程了。”周满走近道。

      林朝夕颔首,转身登车。她坐在马车上,手中捧着一本新教材,望着扉页小字,良久合上书,闭目小憩。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像不知疲倦的钟摆,一下下叩击时光。

      她不知这辆马车将驶向何方,却清楚,无论前路何方,她都会继续走下去。她是科学的信徒,是知识的行者,是一个点灯人。

      路还很长,但她已在路上。不是孤身一人,是与众人同行。同行者会越来越多,路会越走越宽。终有一日,这条路会化作坦途,通向他们心之所向的远方。她不知那一日何时到来,却坚信,它一定会来。

      她倚着车壁,缓缓闭眼。马车晃晃悠悠,如一叶扁舟,航行在鎏金的秋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