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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老师,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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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璇宗返程后,林朝夕在研究院的工作台,发现了一封素白的信。
信封无纹无饰,正中只写着三个字——林朝夕。字迹清瘦硬朗,笔锋如刀刻,透着一股执拗的力道。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语,却字字沉重:
“林姑娘,我是落日谷的赵归尘。落日谷在西边,无宗门修士,仅几百户凡人,守着一片濒死的土地。风沙年盛,庄稼绝收,年轻人尽数远走,只剩老弱妇孺留守。我们快撑不下去了。我从《科学报》上,见过您的事迹。恳请您来落日谷看看,这片地,是否还有生机。若路途太远,您不便前来,回信告知即可。我不怕等,只怕没了希望。——赵归尘”
林朝夕将信连读三遍。初读知境遇,再读感字迹,末读,凝在落款“赵归尘”四字上。名字似隐者,可落日谷,是片无灵无修、只剩风沙与绝望的绝境。
她将信轻放桌面,起身走到窗前。研究院的院子里,银杏叶落尽,光秃的枝桠刺破灰白的天幕,像无数只向上苍乞援的枯手。冬寒未褪,春尚遥远。
“周满。”
周满快步入内:“老师,您唤我?”
“落日谷,在何处?”
周满略一思索:“极西之地。自天云宗西行,过天璇宗、清溪宗,再走千余里方至,地图上未必标注。”
“备行装,几日后出发。”
周满一怔:“老师,您要去落日谷?”
“嗯。”
“可那地方……荒无人烟,贫瘠至极。”
“那里有几百户凡人,还有一片濒死的土地。”林朝夕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坚定,“他们在等希望。”
周满张了张嘴,终是闭了口。他素来知晓,老师一旦决定的事,从无更改——非固执,是从一开始便清楚,何为当为。
“是,老师。”他应声退下,着手准备。
落日谷,远比想象中更远。马车自天云宗启程,昼夜兼程十日,才抵清溪宗以西的荒原。
举目望去,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灰黄,寸草不生,渺无人烟。狂风卷着沙砾,劈头盖脸砸下,打在脸颊生疼。林朝夕紧了紧外袍,眯眼远眺,天地尽头,一道浅淡的灰黄线条,模糊了天际。
“老师,落日谷就在前方,翻过那道山梁便到了。”周满指向那道线。
马车再行半日,攀上缓坡。林朝夕掀开车帘,终于看清了落日谷的全貌。
所谓谷,不过是两山夹缝间一道狭长的平地。山峦光秃裸露,唯见嶙峋岩石与滚落碎石;土地干裂板结,沟壑纵横,像一张布满岁月褶皱的枯老面容。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散落其间,墙皮剥落,露出内里草筋,房顶压着碎石,勉强抵御狂风。房前屋后寂静无声,唯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蔫蔫地趴在墙根,晒着微弱的太阳。
马车在村口停下。林朝夕踏下车辕,脚下扬起细碎尘土,土质干松如粉,一触即散。
一位老人自土坯房缓步走出。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花白的头发,满脸深如沟壑的皱纹,佝偻着脊背,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他缓步走近,浑浊的双眼,在看清林朝夕的刹那,骤然亮起微光。
“林姑娘?”声音沙哑,带着难掩的颤抖。
“赵归尘?”林朝夕开口。
老人瞬间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蜿蜒而下,似干涸河床终得甘霖。他双膝一弯,便要下跪:“林姑娘,您真的来了!”
林朝夕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赵大叔,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田地吧。”
赵归尘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滚烫的希望:“哎,好,好!”
他拄着木棍引路,步履蹒跚却急切。林朝夕紧随其后,周满跟在最后。三人行走在干裂的土地上,狂风穿谷而过,呜呜作响,似呜咽,似悲泣。
村东向阳的坡地,便是落日谷仅剩的耕地。赵归尘说,数十年前,这里良田肥沃,麦浪齐腰,风过处,金黄涌动,是落日谷最鲜活的景致。后来风沙肆虐,雨水锐减,土地日渐贫瘠,麦苗越种越矮,终至绝收。种子入土,勉强发芽,长不过膝便尽数枯萎。
“林姑娘,您看……这地,还有救吗?”赵归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紧握,松开。干燥的沙土自指缝簌簌滑落,毫无黏性。
林朝夕随之蹲下身,接过那捧土,指尖捻揉。土质极度干燥松散,有机质匮乏,毫无团粒结构——这是典型的土壤荒漠化。前世所学,成因无非气候干旱、过度开垦、植被破坏、风蚀水蚀。逆转极难,却非绝无可能。
“赵大叔,”她抬眼,语气笃定,“地,还有救。只是要耗时日,费心力。”
赵归尘的眼睛猛地亮了,声音带着急切:“怎么救?”
“种树,种草,固沙保水,培肥地力。”
赵归尘沉默片刻,眼中光芒又暗了几分:“林姑娘,我们种过树,栽过草,可树活不过一季,草枯不过半月。水存不住,风一吹,土便被卷走了。”
林朝夕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灰黄土地,良久,转过身看向赵归尘:“那是因为,方法错了。赵大叔,你信我吗?”
赵归尘望着她,浑浊的眼中,没有全然的信任,却有一份沉甸甸的、孤注一掷的希望:“林姑娘,你来了,我便信。”
落日谷的治理,是林朝夕此生最难的工程。难不在技术,而在条件——此地无灵气、无灵石、无修士,唯有数百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凡人,和几件简陋至极的农具。
林朝夕毫无怨言。条件匮乏,便因陋就简。她让赵归尘召集全村劳力,男女老少,凡能动手者,尽数参与。
第一步,整地。并非寻常锄挖,而是沿山坡等高线开沟——等高耕作,减缓水流,锁住水土。村里仅有两头老牛,无力翻整整片坡地。林朝夕让周满从百里外的镇子买回数十把锄头,村民一字排开,自坡顶而下,一锄一锄,稳稳开挖。进度缓慢,一日仅能开垦小片土地,可林朝夕不急——土地,从来都是一寸一寸养出来的。
地整完毕,开始种树。树苗是百里外苗圃运来的沙柳——耐旱耐贫瘠,根系发达,是固沙良品。林朝夕带着村民挖坑,深一尺半,宽两尺,树苗栽下,踩实土壤,浇足定根水。村里仅一口浅井,水源稀缺,每一滴水,都省之又省。
星火蹲在坑边,小手小心翼翼捧土填埋,动作缓慢而认真。林朝夕瞥见他,轻声唤:“星火,伸手。”
星火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小声道:“没事。”
“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