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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棋局 圣旨到坤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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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德妃送来的兰花,养了半月,叶片依旧修长清雅,根却有些发黄了。沈宁蹲在廊下,手指拨开旧土,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泥土的气息混着兰花的清冷香气,在午后的光线里弥散开来。
方姑姑跪接的,捧进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娘娘,皇上下了旨。翠屏的事,查无实据,放人。”
沈宁的手顿了一下。指尖沾着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拨土,将发黄的根须一根一根理出来。
“知道了。”
她把圣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明黄色绢帛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是翰林院代笔的馆阁体,横平竖直,看不出任何情绪。“查无实据”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端正。
沈宁将圣旨折好,放在案角。然后重新蹲下去,捧起一捧新土,填入盆中,压实。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的动作始终不快不慢。
方姑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想问什么就问。”
“娘娘,翠屏是周贵妃的人,毒十有八九是她下的。淑妃娘娘差点送了命。皇上怎么说放就放了?”
沈宁将兰花重新栽好,端起来,放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叶片上,绿得发亮。她拿过帕子,一根一根擦着手指。
“皇上不是在放翠屏。”
方姑姑一怔。
“他是在钓周崇。”
帕子擦过指尖,沾了泥的地方擦干净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渍。沈宁低头看着,声音不紧不慢。
“翠屏回去了,周贵妃才会觉得本宫怕了。她放松了,周崇才会露出更多东西。皇上要的不是翠屏这根针,是针后面那根线。”
方姑姑琢磨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娘娘的意思是……”
沈宁没有再说。她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目光落在窗外那盆兰花上,花瓣薄得像蝉翼,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去打听一下,翠屏回去之后,周贵妃宫里有什么动静。”
方姑姑应了,转身便走。
未时三刻,方姑姑回来了。她进来时脚步很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倒像是看见了什么荒唐事。
“娘娘,周贵妃宫里的戏班子开了锣。唱的《长生殿》。”
沈宁正在窗下描红。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唱到哪一出了?”
方姑姑愣了一下。“回娘娘,唱的是《密誓》那一出。”
沈宁的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静”字。青字旁写得端正,争字收笔时微微一顿,墨迹洇开了一点。
“让她唱。”
方姑姑忍不住了。“娘娘,翠屏刚放回去她就唱这个,分明是——”
“唱得越热闹越好。”
沈宁又写了一个“静”字。这一次收笔很稳,没有洇墨。两个字并排在纸上,一个洇了墨,墨迹向外晕染了一圈;一个干干净净,笔锋收得利落。
“她唱得越响,心里越没底。”沈宁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两个字,“真正坐得稳的人,不需要唱戏给别人听。”
方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可周贵妃那边……怕是要以为娘娘怕了她。”
沈宁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两个字,同一个人的手笔,同一个时辰写的,却像两个人写出来的。
她将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让她以为吧。”
傍晚,淑妃来了。
她的毒已经解了大半,脸色还有些白,走路时步子虚浮,由采菱扶着。一进暖阁,眼眶就红了。
“娘娘,臣妾听说了。翠屏被放回去了。”
沈宁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淑妃没有坐。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帕子,指节泛白。“是她下的毒。臣妾知道。那日采菱的食盒放在石凳上,只有翠屏在。不是她还能是谁?”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宫知道。”
“那娘娘为什么——”淑妃的声音哽住了,眼泪掉下来,她偏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为什么就这么算了?”
沈宁放下茶盏,看着她。
“因为现在动不了她。”沈宁的声音很平,“动了她,周贵妃会发疯。周贵妃发疯,周崇就会在朝上发难。皇上还没准备好。”
淑妃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沈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淑妃比她矮了小半个头,沈宁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不白受。本宫记着。皇上也记着。”
淑妃抬起头,对上沈宁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淑妃忽然就不哭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泪已经收了,只是鼻尖还有些红。
“臣妾明白了。”
她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娘娘,臣妾以后还能给您送桂花糕吗?”
沈宁看着她的背影。
“送。”
淑妃点了点头,由采菱扶着,慢慢走了。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箫随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沈宁听见殿外有脚步声,抬头时,箫随已经站在暖阁门口了。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紧,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福安跟在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宁站起来,屈膝行礼。
箫随从她身边走过,袍角拂过她的裙摆,带起一阵很淡的龙涎香气。他在上首坐下,接过方姑姑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眉骨以下在光里,眼睛以上在影里。
沈宁站在一旁,垂着手。
“坐。”
沈宁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那是沈宁自己跟自己对弈的残局,黑子白子绞在一起,谁也吃不下谁。
箫随的目光落在那盘棋上,看了很久。
“自己跟自己下?”
“是。臣妾闲来无事,下着玩。”
箫随伸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落子无声。
“自己跟自己下,能分出输赢?”
沈宁看着那枚黑子。他落子的位置很刁,正好卡在黑棋大龙的咽喉上。只这一手,黑棋就从困局变成了杀局。
“分不出。臣妾棋力太浅,下到后面,就不知道该帮谁了。”
箫随抬起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明明灭灭的。
“朕陪你下一局。”
沈宁没有拒绝。她将棋盘上的残局抹去,黑子白子各归其篓。棋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叮叮咚咚的,像雨打檐角。
箫随执黑,沈宁执白。箫随落子很快,几乎没有犹豫,每一子都落在要害处。沈宁下得很慢,手指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方悬很久,才落下去。
下到第二十七手,箫随忽然开口。
“圣旨收到了?”
沈宁的指尖微微一顿。“收到了。”
“不问朕为什么?”
沈宁落下一枚白子,挡住黑棋的攻势。“皇上这么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
箫随看着她落子的位置。那一步挡得很稳,不贪功,不冒进,像是在砌一堵墙,一砖一瓦,慢慢往上垒。
“你倒是沉得住气。”箫随落下一子,黑棋的攻势更猛了。
沈宁没有接话。她又落下一子,还是守。
“周崇今天在朝上又弹劾了赵明远。”箫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说他克扣军饷,证据确凿。朕让人去查,查了三天,查出来那证据是伪造的。”
沈宁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伪造的?”
“周崇找人仿了赵明远的笔迹,做了几本假账。”箫随落下一子,黑棋的大龙已经成形,“朕把假账送到了赵明远面前。赵明远当场就炸了,说要跟周崇当面对质。”
“皇上准了?”
箫随摇了摇头。“不准。让他们吵。吵得越凶,朕越能看清楚谁站在哪一边。”
沈宁沉默了片刻,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步她没有守,而是贴了上去,跟黑棋的大龙贴身缠斗。
箫随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瞬。
“这一步,不像你的棋。”
沈宁垂下眼。“棋局变了,下法总得变。”
箫随没有说话。他又落下一子,黑棋的大龙昂起头,露出獠牙。
“翠屏的事,朕让人盯着。她回去之后,周贵妃还会用她。用一次,就多一条罪证。”
沈宁落下一子,没有说话。
箫随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下,没有落下。
“朕登基三年,后宫里死过的人不少。有朕杀的,有别人杀的,也有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指间的黑子翻了一面,又翻回来。
“你比她们都稳。”
棋子落下。黑棋的包围圈收紧了。
“别死。”
沈宁的手指停在棋篓边沿。
两个字,不重。不像命令,不像叮嘱。像一句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最后轻描淡写吐出来的话。
她没有抬头。
“臣妾不会。”
箫随没有再开口。两人继续下棋,落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更鼓敲在空荡荡的殿宇里。
下到第四十一手,沈宁的白棋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箫随的黑棋围了三面,只剩一个缺口,那个缺口外面,还埋伏着一枚黑子。
沈宁看着棋盘,手指在棋篓里拨弄着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臣妾输了。”
箫随没有接话。他伸手,从沈宁的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那个缺口上。
白棋的大龙,活了。
沈宁看着那一子,没有说话。
“你没有输。”箫随站起来,“你只是不敢赢。”
他走向寝殿,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朕今晚不走了。”
沈宁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方姑姑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箫随在床边坐下,沈宁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手还是这么凉。”
沈宁低下头。“臣妾身子弱,向来如此。”
箫随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他的掌心很热。
“今天周贵妃在宫里唱戏,你知道了?”
沈宁抬起头。“知道。《长生殿》。”
箫随看着她。“唱给谁听?”
沈宁想了想。“唱给后宫听。唱给臣妾听。也在唱给皇上听。”
箫随唇角微动,那笑意很短,短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明灭之间,已经不见了。
“她忘了杨贵妃最后死在了马嵬坡。”
沈宁没有说话。
箫随松开她的手,躺下去,闭上眼睛。
“睡吧。”
沈宁吹了灯,躺在他身边。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月光透过帐子照进来,在锦被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过了很久,箫随忽然开口。
“你娘亲的事,朕让人安排好了。等你出宫那一天,朕让人把她送到你手上。”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多谢皇上。”
箫随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宁侧过头,看着他的轮廓。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