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朕拿江山留你》蕴钰尼裳

24、画皮 午时赴宴，

　　翌日清早，宫里下了一层薄霜。
　　沈宁立在窗前，看那盆兰花。夜里风大，一片花瓣落进了盆土里，烂了半边，烂的地方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她伸手把那片花瓣捏起来，指腹捻了捻，湿黏黏的。
　　方姑姑端水进来，瞧见了，忙道："娘娘，那花怕是受了寒，奴婢叫人换一盆吧。"
　　"不用了。"沈宁将花瓣搁在窗台上，任那一点黑留在指尖，"开到这时候才落，正是好看。"
　　她洗了手，坐下来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一碟酱瓜，一笼蟹黄小包。她只喝了半碗粥，蟹黄小包一口未动。
　　"娘娘用得太少了。"方姑姑皱眉。
　　"留着。"沈宁搁下匙，"午时周贵妃要请客，不吃饱些，怎么坐得住。"
　　辰时正，翠微宫来人。
　　是个小内侍，穿青色比甲，垂着眼，声音细细的："皇后娘娘懿旨，今日午时于长春宫设小宴，请德妃娘娘、周贵妃、淑妃娘娘并各宫主位一同赴宴，说是赏那盆从南边新贡的兰花。"
　　沈宁正描一本《兰谱》，闻言笔尖顿了顿。
　　"知道了。"
　　小内侍退下后，方姑姑的脸就沉了："娘娘，周贵妃昨日才唱完《密誓》，今日就跟各宫坐在一处，这分明是——"
　　"是皇后。"沈宁将笔放下，慢慢吹了吹未干的墨，"你没听见么，设宴的是长春宫，赏的是兰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那盆残花。
　　"去告诉淑妃，今日赴宴，带采菱一同去。再传话给德妃宫里，就说本宫想借她养花的那位老内侍用一用，午后申时到本宫这儿来。"
　　方姑姑怔了："娘娘要验那盆花？"
　　沈宁抬手，将窗台上那片烂了半边的花瓣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黑，不在面上，在里层。
　　"不是寒。"她低声道，"是虫。"
　　长春宫。
　　皇后坐首席，穿一件藕荷色缂丝袍，头戴赤金点翠凤钗，眉眼是端端正正的温和。周贵妃坐在她左手第二席，穿得极艳，正红绣金百蝶穿花，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磕在杯沿上当当响。
　　沈宁到得最晚。她穿月白素缎，只在襟前绣一枝兰，通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可她进门那一瞬，席上还是静了一息。
　　周贵妃第一个笑出声："淑妃娘娘可算来了，本宫还当您怕了昨日那场戏，不敢来呢。"
　　"贵妃说笑了。"沈宁屈膝行了一礼，坐到皇后右手末席——那是留给她的位置，"戏文嘛，唱过了就唱过了，谁还天天挂在嘴上。"
　　周贵妃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更艳："还是淑妃心宽。"
　　皇后端着茶，淡淡开口："坐吧。今日不拘礼，只是赏花说话。德妃妹妹送了朕一盆南兰，朕瞧着好，才想起请诸位来看看。"
　　那盆兰花摆在殿心的高几上，一色的青瓷盆，叶宽而厚，抽了三箭花苞，养得极好。沈宁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喝茶。
　　皇后忽而转向她："淑妃素来爱兰，可看得出来，这是哪一品？"
　　"臣妾愚钝。"沈宁温声道，"臣妾只会养，不会认。"
　　周贵妃掩口："淑妃太谦虚了。昨日在自己宫里又是换土又是修根的，倒像是个行家。"
　　殿上又静了一息。
　　沈宁抬眼，微微一笑："贵妃消息倒灵。臣妾只是闲着无事，见那盆花叶子黄了些，顺手理理罢了。"
　　"黄了？"周贵妃挑眉，"淑妃那盆是德妃娘娘赏的吧？德妃娘娘的花，怎么就黄了？"
　　她这一句问得刁。德妃坐在周贵妃下手，正端着杯子，闻言手指颤了颤，茶险些泼出来。
　　"是臣妾的土不好。"沈宁道，"不干德妃的事。"
　　皇后笑了笑："淑妃这般会护人。德妃，你也别紧张，一盆花罢了。"
　　德妃勉强一笑，低下头去。
　　沈宁垂着眼，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帕子是月白色的，四角绣着兰草，用的却不是寻常丝线——是银线。银在光下一闪，极快，没人留意。
　　只有皇后看见了。她端茶的姿势没变，眼底却过了一层什么。
　　酒过三巡，周贵妃的话越来越多。她讲那出《长生殿》，讲《密誓》一折里的词，一句一句念，念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她侧过头看沈宁："淑妃可还记得这词？"
　　"记不全了。"沈宁道。
　　"本宫记得可清楚。"周贵妃笑，"当年在潜邸，皇上也爱听这出。只是如今——"她顿了顿，笑容不变，"如今听戏的人少了。"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殿上一时静得厉害。
　　皇后放下杯子，声音不高："贵妃醉了。"
　　"臣妾没醉。"周贵妃直直看着沈宁，"臣妾只是不明白，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就坐得那么稳呢？"
　　沈宁慢慢抬起眼。
　　"贵妃问臣妾？"她语声极平，"臣妾也想知道。什么都没有的人，坐得稳不稳，旁人怎么看得见呢？贵妃看得见，想必是——坐得稳的。"
　　沈宁走得最慢。她经过那盆南兰时，脚步停了一停，俯身，似在闻香。袍袖垂下去，遮住了花盆。
　　只一瞬，她便直起身，随众人出去了。
　　走到殿外回廊上，德妃追了上来，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淑妃娘娘，那盆花——"
　　"德妃娘娘别急。"沈宁扶住她，"您那盆花的事，臣妾会还您一个交代。"
　　德妃的眼圈一下就红了："臣妾是欠了贵妃一个人情，才送那盆花出去的。臣妾、臣妾没有害过任何人——"
　　"臣妾知道。"沈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所以才请德妃娘娘午时坐得离那盆花远一些。"
　　德妃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沈宁扶住了她："别谢臣妾。臣妾只是不喜欢被人当刀使。"
　　姓周，六十多岁，在德妃宫里管了二十年花木，手指甲缝里永远留着一层洗不掉的泥。沈宁让人把那盆发黄的兰花搬到廊下，又命方姑姑把窗户关严，只留一线缝。
　　"老人家，您瞧瞧这盆。"
　　老周跪着挪过去，先看盆，再看土，最后才拨开叶子看根。他看得极慢，比沈宁当日还慢。半晌，他把鼻子凑到盆边，闻了闻。
　　"娘娘，"他抬起头，声音发颤，"这土被人换过。"
　　"怎么讲？"
　　"德妃娘娘赏您的这盆，原是用的武夷山红土，配的是碎瓦和松针，闻着有松香味儿。"他用指甲抠了一点土，捻开，"如今这土是京西黄土，掺了糠和陈粪。土性发躁，根吃不消，半月就黄。"
　　沈宁蹲下来，与他平视："土是什么时候换的？"
　　"不会超过三天。"老周指着根须上一圈淡青色的痕迹，"您瞧这圈印子，是原先的红土留下的。新土盖在上头，只换了一层皮。"
　　方姑姑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那意思是——"
　　"意思是有人趁娘娘不在，把土换了。"沈宁直起身，"不是想害死这盆花。是想让本宫以为，德妃送的花是坏的。"
　　她顿了顿。
　　"更是想让本宫以为，德妃靠不住。"
　　廊下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那片烂了的花瓣打了个转，落回盆里。
　　沈宁弯腰，把它捡起来，翻过面。
　　"还有虫。"她道。
　　老周边看边点头："是蓟马。喜燥，爱钻花苞。不致命，但花一开就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小心地包了一小撮土，"这虫子在京城宫里少见，南边多。新贡的兰花盆里，常带着。"
　　沈宁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转身进了暖阁，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了四折，边角已经有些软了。她把它展开，铺在案上。
　　纸上两个字——静。
　　一个洇了墨，一个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方姑姑。"
　　"奴婢在。"
　　"去回皇后娘娘的话。就说臣妾今日赴宴，见长春宫那盆南兰养得好，心里羡慕，想请老周过去帮着瞧瞧，能不能也帮长春宫理一理。"
　　方姑姑愣住："娘娘，那岂不是把人送到皇后——"
　　"送去。"沈宁打断她，"要说得很恭敬，很真心。就说臣妾自知不会养花，怕糟蹋了德妃娘娘的好意，所以想跟长春宫学学。"
　　方姑姑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沈宁的脸色，低头应了。
　　长春宫的灯火比别处亮。皇后没换衣裳，仍坐在午时那个位置上，只是面前多了一盏灯，灯下摊着一本账。
　　"淑妃来了。"皇后没抬头，"坐。"
　　沈宁坐下。殿里没有别人，连个捧茶的宫女都没有。
　　皇后把那本账推过来。
　　"看看。"
　　沈宁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那是内务府的贡花账，记着今年南兰进宫的日期、数目、经手人。数目一栏，被人用墨涂过，涂得潦草，可底下原来的字还透出来——十二盆。
　　上头写的是：六盆。
　　"臣妾看不太懂账。"沈宁把账推回去。
　　皇后笑了。那笑是今日第一次，没有端着的温和，淡淡的，像窗外将落未落的日头。
　　"十二盆南兰进宫，朕只见到六盆。"皇后道，"另外六盆，去了周崇的别院。周崇在江浙管了三年盐政，江浙的贡花，走的是他的路子。"
　　沈宁垂下眼。
　　"皇后娘娘告诉臣妾这些，是想让臣妾做什么？"
　　"不想让你做什么。"皇后端起灯，就着光看自己的指甲，"只是觉得，淑妃今日在宴上，那句话说得好。"
　　"哪一句？"
　　"什么都没有的人，坐得稳不稳，旁人怎么看得见呢？"皇后看着她，"朕想了想，看得见。朕看得见。"
　　沈宁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皇后把灯放下："那盆南兰，你不必费心去理。朕已经让人换了土。至于周贵妃——"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一个词。
　　"她唱《长生殿》，唱错了戏。她以为自己是杨贵妃，可这宫里，从来没有第二个杨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