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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皇帝的困惑 箫随觉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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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妃的翠屏在坤宁宫门口跪了三日,沈宁始终没松口。
第一日,翠屏跪了半个时辰,沈宁让方姑姑出去说“皇后娘娘在歇午觉,你改日再来”。第二日,翠屏跪了一个时辰,沈宁让碧桃出去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见人”。第三日,翠屏从卯时跪到巳时,膝盖上的棉垫磨破了,青石板上渗出了淡淡的血渍。
方姑姑来回禀时,沈宁正在窗下看书。她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跪多久了?”
“回娘娘,快两个时辰了。”
沈宁翻过一页书。“去告诉她,本宫收下她了。让她回去收拾东西,明日搬来坤宁宫。”
方姑姑一怔。“娘娘不是说要多跪几日……”
“跪够了。”沈宁放下书,端起茶盏,“再跪下去,外人会说本宫刻薄。周贵妃要的就是这个——本宫不收,她就说本宫不给她面子;本宫收晚了,她就说本宫故意折辱她的人。所以,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方姑姑明白了,转身出去传话。
翠屏被扶进来谢恩时,腿已经站不直了。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万死不辞。”
沈宁看着她,目光平静。“起来吧。本宫这里规矩不多,你只需要记住一条——忠心。对本宫忠心的人,本宫不会亏待。不忠的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翠屏的身子微微一僵,磕了个头。“奴婢明白。”
“行了,回去收拾吧。明日搬来,让方姑姑给你安排住处。”
翠屏应了,由两个小宫女搀着,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翠屏是周贵妃的人,留在坤宁宫,就是一颗钉子。”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钉子有钉子的用处。用得好,能扎别人;用不好,才扎自己。”
方姑姑不敢再问。
傍晚,箫随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头发束着,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没有带仪仗,只带了福安一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进坤宁宫。
沈宁正在暖阁里用晚膳,听见通报,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箫随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进暖阁,在上首坐下。“起来吧。朕还没用膳,添副碗筷。”
沈宁让方姑姑去准备,自己站在一旁,垂着手。
箫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不大,却很精致。“你就吃这些?”
沈宁点了点头。“臣妾胃口小,这些够了。”
箫随没有再说。方姑姑添了碗筷上来,箫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沈宁坐在他左手边,也拿起筷子,却没有吃,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箫随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不用伺候。”
沈宁应了一声,低头吃饭。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像两尊被摆在一起的瓷器。
饭后,宫女们撤了碗碟,换上茶。箫随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宁。沈宁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朕听说,你收了周贵妃的人?”
沈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是。翠屏姑娘来赔罪,说那日是她的人冲撞了碧桃。臣妾见她诚心,就留她在坤宁宫当差。”
箫随看着她,目光很淡。“你倒是大度。”
沈宁垂下眼。“臣妾不是大度。臣妾是不想得罪人。”
箫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你不想得罪人,可你已经得罪了。”
沈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周贵妃摔了一套汝窑茶盏,贤妃念了一整天的经,淑妃跑来问你朕是不是对你好,德妃送了一盆兰花。”箫随放下茶盏,一字一句,“你入宫不到一个月,六宫就已经围着你转了。你说你没有得罪人?”
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没有争宠,也没有揽权。六宫的事,臣妾已经交给周贵妃打理了。”
“正因为你交得太痛快,她才不安。”箫随看着她,“她不了解你,所以怕你。怕你藏着什么后手,怕你哪天突然翻脸。所以她拼命地想查你,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宁低下头。“臣妾只是个普通人。”
箫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宁感觉到他的影子罩下来,把自己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普通人?”箫随的声音很低,“普通人不会在御书房里跟朕讲道理,不会在周贵妃面前不卑不亢,不会收了她的眼线还让她感恩戴德。”
沈宁没有说话。
箫随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半在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到底想要什么?”箫随问。
沈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想了想,说:“活着。好好活着。活着出宫。”
箫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过身。
“你倒是诚实。”
沈宁低下头。“臣妾不敢欺瞒皇上。”
箫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娘亲的事,朕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她住在城外的庄子上,有人照顾,不会有人打扰她。等你出宫的那一天,朕让人把她送到你手上。”
沈宁跪下去,磕了个头。“多谢皇上。”
箫随没有回头。“起来吧。朕不喜欢人跪来跪去。”
沈宁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他身后。
箫随转过身,看着她。“朕今晚不走了。”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臣妾让人准备。”
“不用。”箫随走向寝殿,“朕只是不想一个人。”
沈宁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箫随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沈宁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箫随伸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沈宁的手很小,凉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箫随的大手包裹着它,慢慢暖着。
“你的手总是这么凉。”箫随说。
沈宁低下头。“臣妾身子弱,向来如此。”
箫随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过了很久,箫随忽然开口。“朕登基三年,换了三个皇后。第一个是朕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朕以为她会理解朕,可她不懂。她只知道哭,只知道问朕为什么不去看她。朕去了,她又哭,说朕心里没有她。朕不去了,她更哭。哭到最后,病死了。”
沈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二个是周家的女儿,周贵妃的堂姐。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朕觉得可怕。她算准了朕每一步,算准了朕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朕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手里握着钥匙,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后来她自尽了。留下一封信,说朕不信任她,她活着没意思。”
箫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第三个……朕不想提了。”
沈宁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日里那么冷峻。
“皇上,您为什么跟臣妾说这些?”
箫随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孤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你不怕朕。也不算计朕。至少现在还没有。”
沈宁低下头。“臣妾不敢。”
箫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不敢,不是不想。朕知道。”
他松开她的手,躺下去,闭上眼睛。“睡吧。”
沈宁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箫随没有动。沈宁收回手,躺下去,面朝墙壁。
背后传来箫随的声音。“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帐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臣妾想要自由。”她说。
箫随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沈宁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翻过身,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沈宁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骨。从眉头到眉尾,慢慢地,像在画一幅画。
箫随没有醒。
沈宁收回手,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梦。
翌日清晨,沈宁醒来时,箫随已经走了。
枕头上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深秋的林子。她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看见枕边放着一支玉簪。
不是之前那支。这支簪头雕着一只凤,凤尾舒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玉质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的光。
方姑姑端着铜盆进来,看见那支簪子,愣了一下。“娘娘,这是……”
沈宁拿起簪子,指尖在凤尾上轻轻划过。“皇上留下的。”
方姑姑接过簪子,替她插进发髻。沈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玉簪在乌发间闪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方姑姑,你说,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姑姑想了想。“奴婢不敢妄议皇上。”
沈宁笑了笑。“不敢,那就是有话说。”
方姑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皇上……很孤独。”
沈宁没有接话。
孤独。她何尝不是?
两个孤独的人凑在一起,是更孤独,还是不那么孤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把箫随当成一个简单的“合作者”了。
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
看不透的人,最危险。
可她偏偏想去看透。
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又绿了几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深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方姑姑,今日周贵妃会来吗?”
方姑姑摇头。“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周贵妃不会来。但她的人会来——翠屏今日搬过来。”
沈宁点了点头。“给她安排一间偏殿,离正殿远些。不要让碧桃和青竹跟她走得太近。”
方姑姑应了,转身去安排。
沈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演得好,活。演不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