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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针锋 周贵妃借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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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随留宿坤宁宫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六宫。
方姑姑说,周贵妃摔了一套茶盏,是上好的汝窑,碎了一地,翠屏收拾的时候割破了手。贤妃在佛堂里念了一整天的经,手指拨得佛珠噼啪响。淑妃跑来问沈宁“皇上是不是对您特别好”,问完又自己红了脸。德妃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送来一盆兰花。
沈宁看着那盆兰花,沉默了很久。
“娘娘,德妃这是什么意思?”方姑姑问。
沈宁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本宫知道,从今天起,这后宫的水,更浑了。”
兰花被摆在暖阁的窗台上,叶片修长,姿态清雅,开着一朵淡绿色的花,花瓣薄得像蝉翼。沈宁每天早起都会看一眼,却从不伸手去碰。方姑姑说这花娇贵,要按时浇水又不能浇太多,要见光又不能暴晒。沈宁笑了笑,没有接话。德妃送花,不是让她养的,是让她看的。看懂了,是盟友;看不懂,是路人。
碧桃这几天格外小心,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撞上什么人。青竹倒是如常,只是夜里值夜时,手里多了一根短棍。沈宁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她知道,箫随留宿的事,迟早会惹出祸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日是三月十二,天气晴好。沈宁在暖阁里看书,碧桃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的。
沈宁放下书,拉过她的手。
“怎么弄的?”
碧桃缩回手,藏在身后。“没事,奴婢不小心划了一下。”
沈宁看着她的眼睛。碧桃的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说实话。”
碧桃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娘娘,真的没事……”
沈宁没有追问,只是让方姑姑取来白玉膏,亲自替她涂上。碧桃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沈宁的手背上。
“奴婢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路上遇到了周贵妃身边的人。她们说奴婢走路不长眼,冲撞了贵妃的轿子,罚奴婢跪了一个时辰。”碧桃抽噎着,“奴婢跪完回来,手指就成这样了。”
沈宁没有问跪在哪里。她知道,春日的石板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跪一个时辰,膝盖会肿,手指会僵,寒气会钻进骨头里,落下病根。这不是罚碧桃,是罚她。打狗看主人,周贵妃在告诉她——你身边的人,我想动就动。
“方姑姑,去太医院取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给碧桃敷上。”
方姑姑应了,转身便走。
沈宁又对碧桃说:“这几日你不用跟着了,在屋里好好歇着。”
碧桃摇了摇头。“奴婢没事,奴婢还能伺候娘娘。”
沈宁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听话。你要是倒了,谁替本宫做事?”
碧桃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午后,沈宁让青竹去打听碧桃被罚的事。青竹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娘娘,碧桃姐姐不是不小心冲撞了周贵妃的轿子。是有人故意绊了她一脚,把她推出去的。”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谁?”
青竹摇头。“那人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没看清脸。但奴婢查到她跑进了周贵妃的宫里。”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青竹做了个手势。
沈宁放下茶盏。“不用。周贵妃在等本宫出手。本宫动了,就中了她的计。”
青竹不解。“那娘娘就这么算了?”
沈宁看着她,目光平静。“算了?本宫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
三日后,周贵妃宫里出了事。
她最宠信的宫女翠屏,在替周贵妃梳头时,忽然尖叫一声,扔了梳子。梳子上沾着血,翠屏的指尖被一根细针扎穿了,从指甲盖下面穿进去,针尖从指腹冒出来,血珠子顺着针身往下淌。
周贵妃大怒,命人彻查。翠屏跪在地上,手指还在流血,疼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查来查去,只查到那根针是翠屏自己的针线盒里的,不知怎么混进了梳子里。翠屏百口莫辩,被罚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春日的石板,白天晒得发烫,晚上又凉得刺骨。翠屏跪完之后,膝盖肿得裤子都穿不上。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沈宁正在窗下看书。
方姑姑压低声音说:“娘娘,周贵妃宫里出事了。翠屏的手被针扎了,听说是从指甲盖下面穿进去的,血止都止不住。”
沈宁翻过一页书。“针线盒里的针,怎么跑到梳子上的?怕是翠屏自己不小心。”
方姑姑看了沈宁一眼,不敢再接话。青竹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恢复如常。
夜里,沈宁问青竹:“是你做的?”
青竹低着头,没有说话。
“本宫问你话。”沈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冷意。
青竹跪下去。“是奴婢做的。她让人绊碧桃姐姐,奴婢就让她也尝尝疼的滋味。奴婢找了一根绣花针,趁翠屏不注意,别在她梳子的齿缝里。她梳头的时候用力一拉,针就扎进去了。”
沈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以后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擅自行动。”
青竹磕了个头,站起来。“奴婢记住了。”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做得不错。”
青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翌日清晨,周贵妃来坤宁宫请安。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她来了,沈宁便知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贵妃穿着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眉梢的锐气比往日更盛。她走进正殿,目光在沈宁脸上剜了一圈,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锋藏在鞘里,寒意却透出来。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沈宁发髻上那支白玉簪上。
“皇后娘娘这支簪子,倒是别致。”周贵妃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说,“臣妾没见过,是新打的?”
沈宁抬手摸了摸簪子。“是皇上赏的。”
周贵妃的笑意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神却冷了下去。她很快垂下眼,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功夫把那一瞬的失态掩了过去。
“皇上对娘娘,真是体贴。”
沈宁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贵妃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碧桃身上。碧桃站在沈宁身后,低着头,手指上还缠着纱布。
“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个宫女,伤还没好?”周贵妃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关切底下藏着刺。
沈宁放下茶盏。“多谢贵妃关心。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养几日就好了。”
周贵妃笑了笑。“宫里的路不好走,娘娘身边的人,可得当心些。摔了跤是小事,若是冲撞了什么人,丢了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宁看着她,目光平静。“贵妃说得是。宫里的路,确实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扎了脚。”
周贵妃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皇后娘娘好好歇着吧,臣妾告退。”
沈宁点了点头。“贵妃慢走。”
周贵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宁一眼。
“对了,皇后娘娘,臣妾听说,皇上最近在查北境军饷的事。臣妾的父亲在户部,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圈。娘娘若有机会,替臣妾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沈宁微微一笑。“贵妃放心,本宫一定替贵妃转达。”
周贵妃走了。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周贵妃方才那话,是在向您示好?”
沈宁摇了摇头。“她是在告诉本宫,她父亲管着户部,手里有银子。本宫若跟她作对,北境的军饷就别想拨下来。”
方姑姑的脸色变了变。“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等她出错。”
方姑姑不解。“娘娘一直在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宁放下茶盏,看着她。“等到她以为本宫怕了的时候。”
周贵妃走后不久,贤妃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自己做的点心,送来给沈宁尝尝。
沈宁让碧桃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排精致的荷花酥,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荷花一样。
“贤妃的手艺真好。”沈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御膳房做的还好。”
贤妃微微一笑。“娘娘过奖了。臣妾闲来无事,就喜欢做些点心打发时间。”她顿了顿,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瞬,“臣妾听说,昨日周贵妃宫里出了事。翠屏的手被针扎了,周贵妃发了好大的脾气。”
沈宁放下荷花酥,端起茶盏。“宫里的事,总是免不了磕磕碰碰的。”
贤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娘娘说的是。只是臣妾觉得,这事有些蹊跷。翠屏在周贵妃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从来没出过这样的差错。那针怎么就偏偏扎了她的手?”
沈宁抿了一口茶。“也许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
贤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她没有再接话,又聊了几句家常,便告退了。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贤妃今日来,怕不只是送点心这么简单。”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是来探本宫的底的。想知道翠屏的事,是不是本宫做的。”
“那娘娘怎么说的?”
“本宫什么都没说。”沈宁放下茶盏,“她想知道,就让她猜。猜得越久,她越不敢轻举妄动。”
傍晚,箫随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过来,让沈宁早些歇息。
沈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已经习惯了。箫随来,她演戏;箫随不来,她歇着。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夜里,沈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冷眼。碧桃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
“娘娘,该用晚膳了。”
沈宁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嫩芽已经长成了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碧桃,你说,周贵妃下一步会做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道。”
沈宁笑了笑。“她会让翠屏来给本宫赔罪。说是翠屏不小心,冲撞了碧桃。然后借这个机会,把翠屏安插在坤宁宫。”
碧桃吓了一跳。“娘娘,那您可不能答应。翠屏是周贵妃的人,留在坤宁宫,不就是把眼线放在眼皮底下吗?”
沈宁端起燕窝粥,一勺一勺喝着。“本宫会答应。”
碧桃急了。“娘娘,您明知道她是来当眼线的,怎么还答应?”
沈宁放下勺子,看着她。“因为本宫不答应,她就会用别的办法。与其让她在本宫看不见的地方动手,不如把她放在本宫眼皮底下。”
碧桃似懂非懂,不敢再问。
翌日清晨,果然如沈宁所料,翠屏跪在坤宁宫门口。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还带着泪痕。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棉垫,但跪在青石板上,还是疼得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奴婢该死。那日奴婢不该让人罚碧桃姑娘,是奴婢的错。求皇后娘娘责罚。”
沈宁坐在上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翠屏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跪得久了冷的。
“起来吧。碧桃的事,本宫不怪你。”
翠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沈宁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多谢皇后娘娘。”翠屏又磕了个头,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宫女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回去告诉贵妃,她的心意,本宫领了。碧桃的事,就此揭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翠屏应了,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最终还是没回头,快步走了。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沈宁放下茶盏。“不放她走,难道留她在坤宁宫吃饭?”
方姑姑一怔。“娘娘不是说要答应……”
“本宫说的是,本宫会答应。但不是现在。”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让她多跑几趟,多跪几次。等她跪得腿软了,再答应也不迟。”
方姑姑明白了,不敢再问。
沈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从庄子上吹来的。沈宁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柳氏说过的话——春天来了,地里的野菜就该冒头了。以前在庄子上,每到这个时节,她都会挎着篮子去田埂上挖荠菜。柳氏用荠菜包饺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方姑姑。”沈宁没有回头。
“奴婢在。”
“你说,周贵妃现在在做什么?”
方姑姑想了想。“想必是在等翠屏回去复命。”
沈宁笑了笑。“她在等本宫收下翠屏。收了,她就有眼线。不收,她就说本宫不给她面子。左右都是她赢。”
方姑姑的脸色变了变。“那娘娘岂不是进退两难?”
“进退两难?”沈宁转过身,目光平静,“本宫从不走别人画的路。”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内务府送来的账册,翻开,指尖在几行数字上划过。“方姑姑,你去找赵德海,就说本宫要查坤宁宫过去三年的用度明细。”
方姑姑一怔。“娘娘查这个做什么?”
沈宁合上账册。“周贵妃不是喜欢查账吗?本宫就让她查个够。坤宁宫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查,查到她手软。”
方姑姑明白了,接过账册,转身便走。
沈宁独坐窗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周贵妃,你以为扎针就是最狠的?
你错了。
最狠的,是让人跪着求你来害你。
而更狠的,是让她跪着求完,才发现自己跪错了人。
窗外,阳光正好。坤宁宫的石阶上,翠屏跪过的痕迹还在,两个浅浅的印子,像两枚印章,刻在青石板上。
沈宁看着那两道印子,端起茶盏,慢慢饮尽。茶已经凉了,她却觉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