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劫》寒号鸟UIK

9、第九章 斗笠客 斗笠客

　　“……公子，不会骑马么？”

　　犬仁京抱臂立在檐下，玄色大氅肩头凝着细雪。他蹙眉盯着杨桓弈第三次从马镫滑落——那人一条腿在积雪里徒劳蹬踏，一条腿无助地踏在马镫上，狐裘下摆早被泥泰浸透，可任凭他如何绷紧腰肢向上攀扯，始终跨不过那匹黑马高峻的背脊。杨桓弈的动作过分审慎，指尖捏着鞍鞯边缘微微发颤，倒像是在触碰薄胎瓷。

　　“嗒！”

　　杨桓弈忽地泄愤般轻轻踹向马镫，那力度不如说是挠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朝掌柜甩手，狐裘领口蹭着泛红的下颌。

　　“不拘什么马，能跑便是——”

　　掌柜慌忙掩住半张脸，肩头却止不住轻颤。店小二困惑的目光在杨桓弈背影与掌柜之间游移，犬仁京刀锋似的视线也扫了过来。掌柜立时敛了笑意，垂首嘟囔。

　　“小人失礼……只是公子踹镫的模样，活像被夺了蜜饯的稚童……”

　　店小二嘴角微抽，转身疾步追进客栈。杨桓弈正倚着柜台与账房核数，算盘珠噼啪声里忽觉身侧光线一暗。转头便见店小二攥着靛蓝钱袋，耳根烧红地杵在跟前。

　　“公子。”

　　少年猛地将钱袋塞进他掌心，指尖冰凉。

　　“玉佩的事……谢您周全。”

　　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柜台里的账房大娘抬眼瞧了瞧便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算盘。

　　杨桓弈怔忡片刻，忽而展颜。他执起钱袋轻巧一旋，青玉似的指尖探入少年袖笼，将钱袋稳稳推回深处。

　　“既是我撞碎的，自然该设法恢复。”

　　他行止如流云，恰似两日前归还桃木盒的光景。眼尾漾起浅涡。

　　“况且那玉佩被你摩挲得温润生光，这般心头物，我若收银子岂非趁火打劫？”

　　“您怎知……”

　　少年倏然抬眼，眸中碎光浮动。

　　杨桓弈随手将散落的鬓发掠至耳后，垂睫时鸦羽在眼下投了弯青影。

　　“猜的。”

　　杨桓弈见少年颊侧飞霞，忽又倾身轻笑。

　　“如今瞧你这模样——倒猜出更多故事了。”

　　清朗笑声惊得少年攥紧钱袋，如受惊的雀儿般蹿上木梯，脚步声咚咚撞着楼板。杨桓弈正掩唇轻笑着，一声低沉的嗓音便赤脚插入。

　　“公子倒有闲情逗弄少年郎？”

　　犬仁京淬冰的嗓音自身后刺来。杨桓弈正将荷包推过柜台，闻声回首，唇边笑意未褪。

　　“大人这话偏了。”

　　他眼波倏然流转，丝绸广袖如流云拂过柜面，指尖竟攀上犬仁京冷硬的胸膛，隔着厚重的衣料悬在犬仁京胸前，敲了敲内里的护心甲。

　　“您可知什么是‘逗弄’？”

　　他尾音上挑，特意加重“逗弄”二字，眸中虚假的媚色如滴入清水的胭脂，倏然洇开，这番神色放在杨桓弈身上，倒是像赤裸裸的挑衅。

　　玄鹤卫的瞳孔深潭无波，只定定锁着那张脸。杨桓弈指尖便顺着冰冷甲纹游走。

　　“大人方及弱冠，懂什么风月？怕连那店小二……”

　　他忽地讽刺般轻笑。

　　“都不及他十之一二罢？”

　　犬仁京并指如刃，轻点他腕骨一推。

　　“卑职还以为公子要自诩见多识广。”

　　“何须自诩？”

　　杨桓弈倏然抽手，袖摆翻飞如避蛇蝎，表情也恢复了他一贯的温柔慈和，没了那虚情假意的媚相。

　　“此事——”

　　他退入光影交界处，半张脸浸在昏暗中，再次将含笑的双眼投向大娘。

　　“天下谁人不知？”

　　“公子倒是坦荡。”

　　犬仁京的目光在客栈异常的热闹中穿梭，最后锁定在一束朝他冷冰冰射过来的目光。杨桓弈和账房对完了数额，转身看向犬仁京时，正巧碰上犬仁京未收回的视线，他狐疑地循着瞧去，却寻不到什么亮眼或可疑的人物，只是有一个带着黑色蒙纱斗笠的人，看起来像是刚才与犬仁京交汇目光的人。

　　杨桓弈又看了一圈大厅里的所有人，直到犬仁京牵着杨眠闯进杨桓弈的视线，挡住了杨桓弈搜寻的目光。

　　“该启程了。”

　　杨桓弈本想拉过杨眠，却不料犬仁京长腿一迈，他的指尖连拂到杨眠的发丝都没有，杨桓弈面上的笑容一僵，随后快步追上。

　　客栈外，掌柜和店小二依然牵引着两匹骏马立在门前，见杨桓弈三人收拾妥当，便上前一步。

　　“马匹……小店这往来进货总需备着些，只这快马委实不多，”

　　掌柜十指并拢，朝杨桓弈憨憨一笑，袖口沾着雪泥。

　　“既是同路，不如与同行的人结伴而行，公子意下如何？”

　　杨桓弈掌心虚搭马背，怔忡望向掌柜，耳畔反复回响那话语，如雪落无声。

　　“自然……”

　　他蓦然转身，呆愣颔首，随即唇角绽开笑意，广袖轻挥。

　　“无妨，横竖图个便宜行事。”

　　掌柜喜得拊掌，碎步奔入客栈，须臾引出一男一女至二人身侧。杨桓弈只觉身畔犬仁京骤然绷紧如弓弦，目光扫去——正是那蒙纱斗笠的沉默男子，并一名飒爽少女。少女倏然踏前，臂膀一扬，重重拍向犬仁京肩头，笑靥灿若骄阳，毫无闺阁扭捏，反透出江湖儿女的磊落。

　　“这一路相伴，劳二位公子多担待啦！”

　　犬仁京肩头微倾，神色依旧古井无波，只腾出抱杨眠的一手，拂尘般掸开少女手掌。少女倒是不以为忤，反低头轻叹一声，眸光流转间已落在杨桓弈面上，歪首探出素手。

　　“小女子徐誉贞，清誉之誉，贞珉之贞。”

　　杨桓弈笑意温和回应，探出指尖虚虚一握，未料此举竟惹得少女反掌紧攥，热情地将他手臂猛力摇撼。他足下跟着踉跄，竭力定身，却如风中蒲柳般晃荡难止。

　　“甚好，徐誉贞！端的是好名讳。”

　　杨桓弈些许挂不住脸上的笑，只觉头晕目眩，徐誉贞却笑眼弯弯，兀自欢喜。

　　“公子的手比那大家闺秀还要白嫩，如何承受风霜呀？”

　　杨桓弈莞尔一笑，察觉徐誉贞松懈气力，便迅速抽回手。

　　“互相照谅了。”

　　他未多停留，抬脚离开三人之间，敛衣径走向掌柜，一把握住那粗粝手掌。

　　“连日叨扰，深谢掌柜盛情。此去天涯，未知何日再晤。”

　　掌柜咧唇露齿，一把拽过旁侧店小二。

　　“必有重逢时，小敖，还不速谢公子！”

　　杨桓弈见店小二躬身欲拜，急忙上前搀扶。

　　“掌柜玩笑罢了，何须这般实心眼儿。”

　　掌柜闻言捧腹大笑，店小二耳尖赤霞霎时涨满面颊，嗫嚅道。

　　“谢……谢过公子。”

　　杨桓弈莞尔回身，身后的掌柜搂着一边挥臂的店小二大喊道。

　　“诸位珍重！”

　　掌柜布满风霜痕迹的脸渐渐被飘落空中的细雪隐去，店小二那摇的愈发激烈的手倒是清晰，杨桓弈一手探进衣袖，抚摸着那块稍显冰冷的令牌，快步追上了那吵嚷的几人。

　　“两匹马，四个人，哦不，算上这小姑娘是五个人，这该怎么骑呀？”

　　徐誉贞清亮的声音撞碎雪野的沉寂，四人齐齐顿足在覆着薄霜的官道上。杨桓弈闻声回头，见她正歪着脑袋，长睫毛扑簌簌地眨，嘴角噙着毫不作伪的困惑，仿佛真被这难题困住了。寒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在冻红的颊边扫来扫去。

　　杨眠忽地从兄长臂弯里探出身子，小手指头直戳向徐誉贞方向，童音脆生生穿透冷空气。

　　“让大姐姐和犬哥哥骑一匹嘛！”

　　杨桓弈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抄过妹妹，掌心死死捂住那张闯祸的小嘴，他转向犬仁京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柔和。

　　“犬大人…您看如何分配合适？”

　　犬仁京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倏地削过斗笠男子沉默的身影。下一瞬他已踩镫腾身，玄色衣袂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落鞍时马背竟未下沉分毫。他并不回头，只从齿缝挤出两个冰珠子般的字。

　　“上马。”

　　徐誉贞“呀”地欢呼出声，鹿皮靴尖轻点马镫，旋身便稳稳落在犬仁京背后。她刚坐定就伸手去拽他腰间革带的铜扣。

　　“你这带子硌着我啦——哎，你往前去些嘛！”

　　犬仁京攥着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皮革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是闭眼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

　　那厢斗笠客始终如石雕伫立，却在杨桓弈转身牵马的刹那动了。挂在斗笠上的白纱被风吹得贴紧下颌，低沉的嗓音却穿透棉絮般的帘幕。

　　“公子请先上。”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托住杨眠腋下，幼童如羽毛般轻飘飘落进雪堆，小红靴在素白里踩出两朵梅花。

　　杨桓弈左脚刚踏上马镫，后背那道未愈的刀伤便狠狠撕扯起来。他紧抿着双唇着蜷身伏鞍，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斗笠客双臂忽如铁架般托住他肘弯，温柔的声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得罪了，我托您上去…省些力气。”

　　杨桓弈只觉膝弯处传来沉稳力道，人已天旋地转地跌坐鞍上，震得马儿不安地踏动铁蹄。斗笠客翻身跃上马背，端坐在杨桓弈身后。

　　“劳烦公子再往前挪三寸，”

　　斗笠客的声音贴着杨桓弈耳后响起，温热呼吸拂过他颈侧。

　　“鞍桥硌着您腰了。”

　　待杨桓弈抱着妹妹艰难前蹭，腰间猛然被双大手钳住。

　　“失礼。”

　　他惊觉自己竟被整个提起悬空，未及惊呼又被稳稳按回马鞍前部。恰在此时骏马扬蹄起步，杨桓弈失重般攥紧马鬃，身后斗笠客已抖开缰绳。玄色纱幕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如展翼的夜枭掠过苍茫雪原。

　　杨眠的小脑袋在狐裘风帽里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珠映着无垠雪原。她突然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

　　“哥哥看！雪兔子！”

　　只见雪坡上被风吹出个拱起的雪堆，两片枯叶恰似竖起的耳朵。话音未落，马背猛地颠簸，杨桓弈胃里翻江倒海，搂着妹妹的指节攥得发白，眼前阵阵发黑，他拍了拍杨眠的手以示回应。

　　“还没问……”

　　他强咽下喉头酸水，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

　　“足下该怎么称呼？”

　　身后人似乎察觉异样，控缰的手臂肌肉倏然绷紧。杨桓弈忽觉腰间一空，是斗笠客收回了穿过他腰间握紧缰绳的手。他缓慢回眸，正撞见玄色纱幕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起。风卷着雪粒子扑上那人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如凿，几根卷曲的发丝拂过脸庞。

　　“嵇辕齐。”

　　清溪般的嗓音撞碎在风里，嘴角却噙着极淡的弧度。

　　“公子亦可唤烨熙。”

　　寒风恰在此时掀起杨桓弈额发，光洁的额头下，那双总含着春水的眼眸此刻因眩晕蒙着雾气，却仍弯成温柔的月牙。

　　“杨桓弈……”

　　他忽地顿住，望着对方眼下的一颗痣微微出神，随即绽开真切笑意。

　　“亦是卿玉。”

　　“卿玉。”

　　嵇辕齐重复时尾音轻扬，宛如冰层下突然涌动的暖流。这声赞许刚出口便被狂风卷走，唯余白雾般的呵气萦绕在二人之间。

　　杨桓弈苍白的唇动了动。

　　“烨熙也是——”

　　话音未落，马匹骤然踏进雪坑。剧烈颠簸中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上身后人的胸膛。金铁般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竟是副贴身软甲。未及反应，嵇辕齐左臂已铁箍般环住他腰腹，将他和杨眠牢牢固定。温热的吐息擦过他耳尖。

　　“甚好。”

　　“哥……”

　　绵软呼唤自黑暗传来，杨桓弈侧首睁眼，探手向声源处摸索。

　　“漏风……冷……”

　　指尖触到杨眠暖烘烘的脸颊。他支起身，仔细将厚重棉被边缘塞进弟弟颈下，又掖紧树根处的缝隙。月光如纱，映着孩子渐趋平缓的呼吸。他回望身后——徐誉贞裹成茧状抵着树鼾声渐起，犬仁京抱剑端坐另棵树下，双目紧闭却脊背笔直，剑穗随呼吸微颤，似蛰伏的豹。

　　杨桓弈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目光扫过凋零的枯林。寒鸦惊飞，霜枝簌落，唯不见第五道人影。

　　他掀被起身，抄起覆在衾上的斗篷裹紧残存暖意，踏着碎叶步入林深处。

　　未行百步，月下孤影倏然入目。

　　嵇辕齐凝立如松，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肩头落着薄薄清辉。杨桓弈踩碎霜枝的轻响未惊动他分毫，直至身影并立身侧，方闻低问。

　　“困么？”

　　嵇辕齐仍定定望月，喉结微动。

　　“公子才歇不到三个时辰，”

　　杨桓弈的声线浸着夜露的凉。

　　“您不困？”

　　“嵇先生两日未阖眼，”

　　杨桓弈拢紧斗篷，呵出的白雾消散在两人之间。

　　“这账，如何能算？”

　　寒风掠过，枯枝在嵇辕齐脚边打着旋。他终是侧首，月光照亮眼底蛛网般的血丝，下颌绷紧的线条却无半分疲态。剑柄在他掌中映出冷光，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吞口处的缠绳。

　　“今日，可不是什么赏月的好时机。”

　　远远半轮浑浊的月缠绕在那丝丝缕缕的雾色里，皎洁的明亮被蒙上了一层永不见天日的尘埃，迷雾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冰晶，凝露结霜在枝桠，像细小的冰锥折射着曲折的月光。杨桓弈手环腰腹，离了温热的被褥不免打寒噤，他抬眼望着雾中模糊的月影，眼里的星火都黯淡无光起来。嵇辕齐动了动身子，垂首不再望月，手里搓捻着不知从哪里拾起的一片干叶。

　　“公子说的不错，不过，我不是在赏月。”

　　嵇辕齐回身看向沉默的杨桓弈，指尖一松，干叶在空中荡出优美的曲线，缓缓滑落到嵇辕齐的靴边。杨桓弈扯了扯领口的狐绒，一丝不苟地封锁起任何漏风的缝隙。

　　“嗯？不是赏月？”

　　嵇辕齐走进杨桓弈一步，杨桓弈缓缓抬头望向只乘着虚弱月光的那张面容，膝盖微屈，后脚跟甫一抬起，嵇辕齐便扬起嘴角，露出了那探出来的虎牙。

　　“赏的，不是月，赏的，是人世，是人心。”

　　“那嵇先生赏出什么道理来了么？”

　　杨桓弈的脚尖顿住，缓缓下落，话语间含着笑意，眉眼比那浊月还要弯。

　　“同程两日，犬大人少言寡语，不过举止间能体会出良好教养，倒是与我们疏离，徐小姐热情似火，活泼好动，罕见的纯净。”

　　杨桓弈侧耳倾听，在嵇辕齐停顿间微微颔首，却未察觉嵇辕齐拉长的尾音。

　　“公子，瞧着就故事多，怕是……难以揣测。”

　　“先生这评价听着含义颇深啊。”

　　杨桓弈面不改色，甚至加深了笑容。嵇辕齐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弯浊月。

　　“公子平日里光笑，笑不达心，悦不由己，倒是让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