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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嵇铃 嵇铃 ...

  •   厢房的门在杨桓弈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的微光与风雪的嘶吼隔绝在外。室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晕柔和地铺陈开来,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凝重。犬仁京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立在窗边,仿佛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他并未回头,只是透过窗纸模糊的光影,凝视着外面混沌翻腾的雪幕,那姿态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

      “犬大人此次出手相助,真是感恩戴德。”

      杨桓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气温润依旧,听不出半分方才险些动手的痕迹。

      “家父前几日发来了密信,犬大人愿意与朝廷背道而驰,身负叛国的罪名,鄙人实在是五体投地的敬佩。”

      他缓步走向桌边,宽大的衣袖拂过桌面,带起一丝微尘。他提起温在炉子上的茶壶,壶嘴倾泻,琥珀色的茶汤注入两只粗瓷杯中,那苦味的热气氤氲,弥漫在杨桓弈鼻尖,茶香在暖意中缓缓弥散,杨桓弈有些抵触的皱了皱眉。

      “风雪寒重,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犬仁京的方向,犬仁京终于才缓缓转过身。炉火的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跳跃,却未能融化他眼中深潭般的寒意。他没有理会那杯茶,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杨桓弈,那沉默的压迫感比窗外的风雪更甚,沉甸甸地压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只不过那眼神略显空洞,看起来更像是放空。

      杨桓弈仿佛浑然不觉那迫人的视线,自顾自端起另一杯茶,垂眸轻啜了一口,姿态从容。袅袅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犬大人,行事古怪啊。”

      杨桓弈抬起眼,迎上犬仁京的目光,唇边重新勾起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古井。

      “那小哥受惊程度可不亚于被轰了一炮。”

      犬仁京的视线依旧锁在杨桓弈脸上,仿佛在评估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公子何意?”

      杨桓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消失,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了然。他微微侧首,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外界的门。方才店小二仓惶逃离的身影,以及那被强行捂回口中的半句话语,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

      “风雪阻路,困守于此,诸多不便,也难怪人心浮动。”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为某些事情做铺垫,目光重新落回犬仁京身上,带着一种坦然的平静。

      “犬大人若有顾虑,不妨直言。你我如今同舟共济,有些事,藏着掖着,反倒容易……横生枝节。”

      他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雪永不停歇的呜咽,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紧绷而微妙的气息在交织碰撞。犬仁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在等待。杨桓弈则静静地回视着,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或言语,那杯被他放下的茶,热气渐渐稀薄,如同此刻厢房内悬而未决的局势。窗外的风雪声似乎更大了些,猛烈地拍打着窗棂,仿佛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叩问。

      “公子心里怕是有了定论,何必——”

      “基本的信任都少得可怜,我只靠猜,能猜到几时?”

      犬仁京收回目光,抬手握住那小小一杯浓茶,却停滞在唇边不上不下的。

      “公子说的诸多不便,烦请公子原谅。”

      杨桓弈脸上的笑容稍顿,那酒窝却陷得更深了些。他搁下那苦涩的、几乎没有变浅的茶水,倚靠在蒙着深色帐帘的床柱上。

      “犬大人既不效忠那龙椅之上的天子,又不将这暗结逆党的罪名坐实。”

      杨桓弈将那“效忠”与“暗结”两词咬得极重,似乎就把犬仁京叼在嘴边撕扯。

      “处在这进退维谷之地可是头疼啊。”

      犬仁京正俯首,鼻尖几乎碰到杯沿,闻言眉峰微蹙,在杨桓弈略显震惊的感叹中将茶一饮而尽,只留下那空杯,杯壁内侧还挂着深色茶渍,安生地窝在犬仁京厚实的大手里。

      “公子的话,卑职不敢随意答复,生怕无意中触了机关,中了暗箭。”

      “这般谨慎,”

      杨桓弈微微一笑,那笑里藏着涌动的暗刃。

      “那便是大人心里有鬼了。”

      犬仁京身形微顿,捏着杯身的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变得一片惨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贲起,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竭力隐忍、压制,他的唇线生硬地绷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那挂在嘴边的话任杨桓弈如何暗示就是不落地,尽管已然岌岌可危,却还是维系着那一根欲断不断的丝线。

      “不为难犬大人了,一条舟上的人,可不能丢了桨,乱了方向。”

      杨桓弈长长呼出一口气,口中吐出的热气在半空凝聚成白雾。耳边再次响起那无端的异响,他狐疑地转头环视,那声响却像是浮在空中,粘在耳边,就是寻不到确切位置。他随即将目光落在犬仁京脸上,犬仁京对此似乎毫无反应,好似从未被那异响影响,也没有感知到,仍旧瞪着手里的空茶杯发呆,另一只手缓慢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一两日,这雪也就该停了,如何赶路?”

      杨桓弈的声音戳破这诡异的寂静,犬仁京像是被唤回了神志,眼神有了聚焦点,直直看向杨桓弈。

      “来时骑了一匹,客栈的马厩里会有合适的,只不过跑不了那么快就是了。”

      “无妨,”

      杨桓弈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这雪天徒步会死人的。只要不用两腿在雪地里跋涉,怎样赶路都是求之不得。”

      杨桓弈静坐在房间中央那张纹理斑驳的木桌旁。窗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孤零零地搁着,茶水色泽黯淡,显得萎靡不振;而另一只粗瓷茶杯,杯底只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茶渍,却倚在桌角,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宁静。木桌对面,一个梳着两条俏皮羊角辫,脸蛋圆润的小脑袋突然探了出来。杨桓弈闻声抬眼望去,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瞬间漾开,仿佛冰封的湖面融化了春水,变得异常柔和。

      “那个叔叔,”

      杨眠眨巴着一双清澈如杏核的大眼睛,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词语。

      “就是那个……看起来有点吓人的……那个。”

      杨桓弈见状,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不是叔叔,”

      他温声纠正道。

      “眠眠需叫哥哥。”

      杨眠明显愣了一下,肉嘟嘟的小手不自觉地挠了挠粉嫩的脸颊,小脸上写满了对这个称呼的困惑与不解。杨桓弈不再多言,伸出修长的手指,从一旁的青瓷小罐里捻起一小撮洁白干燥的茉莉花茶,轻轻投入面前那只釉色清润的白瓷茶壶中。接着,他提起旁边铜壶,壶嘴倾斜,滚烫的开水带着氤氲的白汽冲入壶中。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瞬间被激发出来,混合着水汽,直扑向桌对面的杨眠。

      “阿嚏——!”

      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气和浓香一呛,杨眠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迷茫地用小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头,再次抬起小脸,困惑地看向杨桓弈。

      “可他和哥哥长的好不一样呀,”

      她的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为什么也叫哥哥呢?”

      “这个称呼啊,”

      杨桓弈将铜壶放回炉边,耐心解释。

      “可不是光看人样貌来选的。眠眠还记得哥哥今年多大了么?”

      杨眠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立刻举起一只小手,如同在学堂抢答般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二十四!”

      杨桓弈松开握着茶壶的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眼底满是赞许。

      “眠眠真棒,”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扣上白瓷茶壶的盖子,细微的瓷器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话语中那份轻柔的赞扬。

      “犬大人今年才刚行过冠礼,称作‘弱冠’,比哥哥还小上不少呢。所以呀,叫叔叔既不对,也不讨喜。”

      杨眠似懂非懂地上下点了点小脑袋,目光追随着杨桓弈的动作。只见他捏起茶壶小巧的弯柄,手腕微倾,一道清澈温润、散发着清雅茉莉香气的茶水便从壶嘴缓缓流出,注入小巧的茶杯中。

      “为何……不讨喜呀?”

      她歪着小脑袋,继续追问,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

      “这……”

      杨桓弈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无奈。

      “哥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眠眠只需记住,称呼人时,往年轻些的方向唤总没错的,只是不可过分年轻……那样就显得荒谬了。”

      “那……”

      他顿了顿,声音似春溪淌过卵石,杨桓弈挽起从肩上滑落到桌上的一缕黑发,捏起那注满了茶水的瓷杯。

      “那位哥哥待你如何?”

      杨眠的小身子倏然定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玉雕娃娃。片刻凝滞后,灿烂的笑靥如花苞骤然绽开,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那位哥哥呀——”

      她拖长了调子,小脚丫在地上欢快地跺了跺。

      “他总是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瞧着是有些怕人……”

      话音未落,她已像只灵巧的雀儿,手脚并用地扑向床榻,在锦被堆里窸窸窣窣地翻找。须臾,她高举着一只针脚细密、憨态可掬的布花猫,献宝似的捧到杨桓弈眼前。

      “看!他送我的!”

      杨眠得意地晃动手腕,布猫颈间悬着的一枚小巧铜铃应声而鸣。那铃声清越却非轻浮,沉凝却不滞重,宛如空谷幽涧滴落寒潭的泠泠清响 ,又似 古寺檐角随风摇曳的铜铎余韵 。每一缕声波都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室内悠长地回荡,仿佛裹挟着山间薄雾的凉意,又似暗藏了某种未尽的低语。

      杨桓弈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那枚刻着奇异符文的铃铛上。他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如此……倒是真真出乎意料了……”

      尾音如烟霭般袅袅消散,浸染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长意味。

      杨眠浑然未觉,兀自沉浸在铃音的欢愉里。她将花猫高高抛起,又咯咯笑着接住,羊角辫随着动作俏皮地跳跃。铜铃的清音与孩童的笑语交织缠绕,在茶香氤氲的空气中翩跹。杨桓弈凝视着铃铛上流转的微光,片刻失神后,眼底的波澜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他垂眸,将杯中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似将方才那声悠长的铃响与未尽的话语,一同咽入了肺腑深处。

      木门的叩击声猝然刺破满室欢愉,像一柄冰锥扎进暖融的春水。杨眠身形一顿,抛出的布花猫眼睁睁坠落。

      “铮!”

      颈间铜铃狠狠撞上地面,迸裂的锐响直刺杨桓弈耳膜。剧痛瞬间撕开后背旧伤,仿佛冻疮皲裂的皮肉被生生扯开,冰碴混着血沫碾进骨缝。他猛弓起身躯,喉间呛出一串带血沫的闷咳 ,指节攥得案几吱嘎作响,手背青筋如蚺蛇暴突。

      杨眠煞白着小脸扑来,冰凉指尖死死抓住兄长手臂。

      “哥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瞳仁里映着他煞白如纸的脸,像看一尊将碎的玉瓷。

      杨桓弈反手扣住妹妹颤抖的手腕,借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扯开嘴角,唇边笑意如薄冰覆在裂痕上。

      “乖…去玩吧。”

      喉间腥甜翻涌,被他生生咽下,只余 沙哑的喘息在齿缝游移。

      “哥…呛了口风。”

      目光扫过地上滚落的布花猫,铃铛上那道新添的刮痕刺得他眼底一痛。他倏然抬首,对着门扉扬声道。

      “进。”

      单字砸在寂静里,沉如坠石。

      门轴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一个男人微笑的脸庞从门缝中探入视线,烛光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跳跃。他抬脚走近几步,靛青绸袍下摆轻扫过青砖,回身合上门扉时,铜算盘在腰间叮当作响。

      “叨扰公子,”

      男人顿了顿话头,眼神如游丝般瞟向杨桓弈身后——杨眠正攥紧主人衣角,瘦小的身子往阴影里瑟缩。掌柜唇角温和地勾起,喉间滚出低语。

      “金妈妈的信今早才收到,竟不知您是金妈妈的亲友,真是怠慢。”

      这男人不同于之前的店小二,身形更挺拔,眼角细纹如刀刻,透着经年的沉稳。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缝,先前那少年小二探头张望,对上杨桓弈的目光时眼底一亮,却在掌柜回眸的瞬间僵住。

      “掌柜的……呃……我先出去。”

      少年声音发颤,门嘭地合拢,余音在空寂中震颤。掌柜无奈扶额低笑,袖口滑出一枚乌木令牌,边缘已磨出温润光泽。

      “这个,”

      他缓步走到桌边,指尖将令牌推向杨桓弈,木纹在烛下泛着幽光。

      “南边的城关查得严,格外麻烦。到时给那些识相点的士兵瞥一眼,直接放行。”

      杨桓弈接过令牌,冰凉触感渗入掌心,抬眼迎上掌柜沉静如深潭的目光。

      “真是感恩戴德,”

      杨桓弈嗓音微哑。

      “若无金妈妈和您,真不知该如何了。”

      掌柜眼尾细纹堆叠,睫羽轻颤如蝶栖,手悬在半空虚扇几下。

      “不必客气。如今这局面,能帮一把是一把,大家都是苟活于世。”

      言罢落座,杨桓弈从茶具箱另取一白瓷杯,茉莉香随热雾氤氲,茶汤轻晃着推向掌柜。

      “公子那位随从大人,”

      掌柜忽地倾身,茶汽模糊了他审视的视线。

      “我看……不像中原人啊。”

      杨桓弈抿嘴一笑,云袖拂过桌面,三声轻叩如更漏。

      “掌柜好眼力。”

      他将杨眠揽至膝间,杨眠脊背绷紧如弦,紧紧捏着杨桓弈的衣服。

      “北阙多少年的寒潮,霜冻逼得人活不下去。大靖十五年不是闹得最凶么?从北阙逃荒来的。”

      “衮阙的?”

      掌柜指节陡然发白,茶盏咔嗒撞上桌沿,茉莉花瓣在汤中打旋。他死死盯住杨桓弈含笑的脸,似要从那潭深水中捞出真相。

      “大靖这样骚乱,衮阙怕要趁虚而入……公子不怕哪天与那位大人反目成仇?”

      杨桓弈笑意渐深,垂眸看着杨眠,指尖捻着杨眠一缕乱发。

      “此次不过顺路同行,尚未熟稔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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