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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伤 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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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飘雪了!”
徐誉贞那洪亮如钟的嗓门骤然划破灰蒙的天际,惊起林间几只寒鸦。杨桓弈闻声侧身回眸,只见徐誉贞正伏在马背上,孩童般雀跃地伸着手,试图攫住空中纷扬如絮的雪花。杨桓弈怀里的杨眠被这动静唤醒,不再蜷缩瞌睡,只从厚实的斗篷里怯生生探出一双乌亮的眼,好奇地环视着周遭渐染银白的山野。
“还有五十公里到县城,这雪怕是躲不掉了。”
嵇辕齐低沉的嗓音裹着温热气息,近在咫尺地弥漫进杨桓弈的耳道,痒丝丝的。杨桓弈唇角微扬,正欲转头回应这份关切,马背却毫无征兆地猛烈一颠。嵇辕齐肩头那冷硬的银饰,隔着层层厚重的冬衣,狠狠撞上杨桓弈的后背。他脱口而出的话语瞬间碎成不成调的喘息,狼狈地坠落在雪地里。杨桓弈急急捂住自己的嘴,瞳孔因剧痛而骤缩,不可置信地瞪视前方。后背那突突搏动的痛楚,如擂鼓般撞击着他的心腔,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警报,令他几欲窒息,仿佛下一瞬便要在这冰天雪地中彻底凝滞。
马匹疾驰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滞下来,蹄铁踏雪的声响也变得拖沓。杨眠似乎嗅到了兄长的不寻常,扬起那张稚嫩的小脸,目光穿透风雪,落在杨桓弈强撑镇定的笑颜上。杨桓弈咬紧牙关,齿间几乎迸出火星,他颤抖着手将杨眠的斗篷又严严实实裹紧,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中,悄然掩去了那探询的视线。
“怎么了?”
嵇辕齐猛地收紧缰绳,迫使马儿转为踟蹰的慢步。他俯身向前,宽阔的肩背几乎将杨桓弈笼在阴影里,借着两人悬殊的体型差,勉强窥见对方半张苍白的侧脸——那低垂的眼睫正剧烈震颤,如风中残蝶。
“不要停,”
杨桓弈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轻拍嵇辕齐的手臂,动作轻若飘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嵇辕齐犹疑地顿住,目光在杨桓弈紧绷的脊背与漫天飞雪间逡巡,终是在对方愈发急促的无声催促下,一抖缰绳,令马儿再度扬蹄奔起。
“雪下大了……就不好赶路了。”
杨桓弈的嗓音裹着细碎的痛吟,散在风里。
“你身体……不舒服吗?是方才硌到你了?”
嵇辕齐压低身形,薄唇几乎贴上杨桓弈的耳廓,吐息灼热,竭力让每个字穿透呼啸的寒风。杨桓弈微微颔首,冰凉的掌心下意识捂住了靠近嵇辕齐的那只耳朵,仿佛要隔绝一切声响,只余痛楚在血脉中嘶鸣。
“很痛。”
二字轻吐,却重若千钧。嵇辕齐身躯陡然一僵,脖颈侧转,锐利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杨桓弈的每一寸轮廓,试图从苍白的唇色与隐忍的眉峰间剖出真相。
“哪里?”
杨桓弈如石雕般定在马鞍上,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一丝颤动便扯裂后背那已濒临崩溃的伤口。寒意沁骨的空气在他胸腔中进出,冻结了温热的血液,也将渗出的血珠凝成冰碴。
“你哪里硬你不清楚么?”
他鼻翼轻翕,吐纳间带起细小的白雾,话语里掺着三分嗔怨七分无奈,似抱怨又似控诉。
“我哪里都不软。”
嵇辕齐的回应干脆利落,杨桓弈闻言嗤笑出声,那笑声却如断弦般戛然而止——他倏然弓起脊背,像只受惊炸毛的猫,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良久,才从齿缝间哈出一缕绵长的白气,身子虚软地向后微仰,倚进嵇辕齐温热的怀抱。
“嵇先生真是……有自知之明,”
杨桓弈喘息稍定,尾音拖出慵懒的调侃。
“下次可以不要这么硬么?”
嵇辕齐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笑,笑声随着马背起伏的韵律荡漾开去,震得杨桓弈紧贴的后背微微发麻。
“任凭公子安排。”
杨桓弈唇边牵起一丝勉强的弧度,旋即又被汹涌的剧痛吞没。他攥紧了身前衣料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痛楚与隐忍都狠狠揉进那一道道深陷的褶皱里。
嵇辕齐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如影随形,飞快地追至与犬仁京并驾齐驱。两匹马在风雪中疾驰,犬仁京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遭。他身后,徐誉贞的嘴唇翕动不停,焦躁的嘟囔声被凛冽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雪怕是要大了!杨公子身子正不妥当,得再快些!”
嵇辕齐提高了音量,穿透愈发密集的雪幕,清晰地传入犬仁京耳中。犬仁京闻声,猛地一甩缰绳,身下坐骑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冲出,嵇辕齐亦催马紧随,寸步不让。
原本细密的雪花此刻已失了温柔,借着马匹飞驰的劲风,化作无数冰冷锋锐的冰锥,无情地切割着所有裸露的肌肤。嵇辕齐迅速拉起自己的蒙面巾,目光沉凝,毫不犹豫地伸手,用力将身前杨桓弈那被风吹得鼓荡的斗篷帽子扣紧在他低垂的头上。杨桓弈则下意识地将臂弯里的小杨眠更深地护紧,用自己宽大的斗篷裹住孩子,唯恐一片冰晶刺伤她娇嫩的脸蛋。
“快到了,撑住。”
嵇辕齐沉稳的嗓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隔着风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杨桓弈身体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后背下意识地贴向身后那堵坚实而温热的胸膛,寻求一丝抵御严寒的屏障。然而,这细微的贴近却瞬间触发了后背开裂的伤口,尖锐的哀嚎几乎冲破喉咙。不过一瞬,那撕心裂肺的痛感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仿佛被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中和了些许。但血肉的每一次搏动、每一次呼吸的牵动,都在这濒临极限的酷寒中变得异常清晰,这点滴残存的痛楚,反而成了维系他摇摇欲坠知觉的锚点。
在剧烈的颠簸中,马蹄声终于由急促变得沉重,风声也渐渐收敛了狂暴的嘶吼,雪花的飘落似乎也柔和了些许。杨桓弈艰难地掀开斗篷一角,透过茫茫雪幕,巍峨紧闭的巨大城门赫然矗立眼前。城门一侧空荡荡,竟不见一个守卫的身影。两匹马缓缓行至紧闭的城门前,一个士兵才从避风的角落懒洋洋地踱了出来,眉眼间堆满了被打扰的不耐。
“城门关了!不放行!回吧回吧!”
士兵不耐烦地挥手,语气里的轻蔑与敷衍清晰可闻。
徐誉贞一路上积攒的焦灼与担忧,此刻被这轻慢的态度瞬间点燃,化作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她柳眉倒竖,手指猛地抬起指向那士兵的鼻子,眼看就要爆发,然而“你”字还未出口,就被身前眼疾手快的犬仁京一把捂住了嘴,将后面所有激烈的言辞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马背上的杨桓弈身体微微一僵。他强忍着痛楚与寒冷,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缓慢而艰难地摸索着。
“军爷,这风雪交加,赶路实在不易,”
嵇辕齐的声音响起,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却清晰地穿透风雪。
“您看,能否通融一二?”
“通融?”
士兵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谁没点苦衷?上头刚下的严令!我们敢顶风作案?快走快……”
就在嵇辕齐眼神逐渐冰冷的同时,士兵的呵斥戛然而止。只见杨桓弈恰好从袖中摸出了那块冷硬沉重的令牌,捏着流苏,将它明晃晃地悬垂在士兵眼前。士兵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随即如同变脸般,迅速堆砌起无比谄媚的笑容,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扯着嗓子朝暗处喊。
“都愣着干什么!快开门!快开门!”
几个士兵慌忙从藏身处跑出,合力推动沉重的门栓。
“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没认出是宫里的大贵人!该死该死!”
士兵点头如捣蒜,声音里满是惶恐与讨好。
“快请进城!这雪太大了,可别冻坏了贵人千金贵体……”
那士兵的阿谀奉承逐渐消逝在风中,两马五人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奔进城门。徐誉贞紧扒着犬仁京结实的肩膀,扬手急切地指向一家檐下正袅袅冒着白气的客栈。
“那个!”
犬仁京猛地一收缰绳,健马长嘶一声,硬生生调转了方向。几乎同时,嵇辕齐已然矫健地跃下马背,伸手欲搀扶杨桓弈。徐誉贞却在马蹄微顿,尘土未扬的一刹那,抢先一步轻盈跳下,惊得犬仁京在鞍上猛地一晃,险些朝前扑跌。徐誉贞不管不顾,径直跑到嵇辕齐身侧,利落接过杨桓弈怀中昏睡的杨眠,又抄起一旁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率先冲进了客栈。这一连串风风火火的动作,彻底搅乱了杨桓弈本就混沌的思绪,后背撕裂的剧痛更是火上浇油,刺激着他昏沉的神经,连挪动身躯都变得异常艰难。嵇辕齐见状,迅速拍掉手上沾染的尘土,一脚踩实马镫,手臂沉稳有力地一带,杨桓弈便稳稳伏在了他宽阔的肩头。
杨桓弈带着浓重的狐疑侧头看向嵇辕齐,那双因伤痛和疲惫而迷蒙的双眼,此刻却锐利地攫住嵇辕齐的侧脸,那无声的探究与疑虑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嵇辕齐偏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沉默地俯首,扛着他步入了客栈略显昏暗的门廊。
“你很会抱人。”
杨桓弈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嵇辕齐步履几不可察地一顿。紧随其后的犬仁京忽地被去而复返的徐誉贞一把拽住胳膊,拖向别处。
“二楼乙辰间!别走错了!”
徐誉贞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朝着嵇辕齐二人的背影高喊。
“影射我么?”
嵇辕齐并未松开托着杨桓弈身体的手,反而加快了脚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怎么敢?”
杨桓弈起初为了稳住身体,将两手搭在嵇辕齐颈肩处,那份盘桓心头许久的疑虑此刻如雪球般越滚越大。这抱人的动作是如此驾轻就熟,那偶尔流露的语调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都与他记忆深处雪夜昏迷那晚模糊的感知惊人地重合。他试图将手移开,却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得暂时维持着这略显亲密的姿势。
“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他语带双关。
“杨公子怕是还不够痛。”
嵇辕齐语调平缓得近乎冷漠,目光直视前方,只留给杨桓弈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
杨桓弈深深叹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却将他强忍的痛楚暴露无遗。
“这话……”
他抬眼,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划过嵇辕齐颈侧皮肤下那清晰搏动着的动脉。
“是威胁我么?”
嵇辕齐没有回答,只是动作轻柔地将杨桓弈安置在厢房内铺着素色床单的床铺上,未置一言便转身,无声地合拢了房门。杨桓弈挣扎着缓慢撑起上半身,意味深长地盯了那紧闭的房门良久。他尝试起身,然而肌肉甫一发力,便狠狠牵动了后背那裂帛般的伤口,剧痛如闪电般瞬间贯穿全身,彻底中断了他所有的挣扎。一声压抑的闷哼溢出喉咙,他脱力地向前一扑,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床角地面。他长长地、无力地哈出一口白气,萎顿的身躯却像被抽去了筋骨,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砰!”
房门猛地被撞开。杨桓弈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只看到门口一个边缘被光线晕染得有些虚化的身影轮廓。下一刻,身体再次腾空而起。脸颊似乎贴上了一块冰凉而滑腻的硬物,身前也紧拥着一块散发着凉意的大冰。他下意识地十指用力抠住木椅的边缘,浮着病态薄红的脸颊紧紧抵在上面,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凉的温度。
“啊呃——!”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杨桓弈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嵇辕齐正用一块蘸饱了盐水的棉布,极其轻缓地触碰他后背那狰狞开裂的伤口。剧烈的颤栗让杨桓弈的双腿本能地死死环绕住木椅纤细的腿柱,用尽全身力气夹紧身前的椅背,那单薄的木椅不堪重负,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只温厚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倏然捂住了他即将再次痛呼出声的嘴。细碎的呜咽被强行堵回喉咙,在身体深处翻江倒海,无处宣泄。棉布在嵇辕齐手中,动作依旧轻柔,却如同最残酷的刑具,每一次拂过裸露的伤口,都让杨桓弈痛得浑身肌肉绷紧,皮肤下的战栗清晰可见。
擦拭的动作忽然一顿。那只捂在嘴上的手也随之撤回。杨桓弈立刻如濒死的鱼般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吞咽着新鲜空气,迷蒙的双眼带着生理性的水光,胡乱地回望身后的嵇辕齐。只见嵇辕齐拿起木盘里另一块干净的棉布,毫不犹豫地蘸取了旁边小碗里澄澈却刺鼻的烧酒。杨桓弈猛地惊觉,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噬人的凶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酷刑般的折磨,却被嵇辕齐一只大手稳稳按住后颈,牢牢固定在冰冷的木椅上,动弹不得。
杨桓弈死死闭上双眼,破碎的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积压在胸腔里翻腾的谩骂与痛呼,被酒精灼烧伤口的剧痛疯狂地催逼着,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用最后一丝固执的意志力死死拦在紧咬的牙关之后。
“呼……”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剧烈颤抖尾音的喘息,终于从他紧咬的齿缝间艰难挤出。嵇辕齐直起身,松开了固定杨桓弈的手。他神色依旧淡定,将那块沾满暗红血污的棉布随手扔开,转而拿起木盘里那柄闪着寒光的铁质剪刀。他缓缓走到房间角落,那里一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正跳跃着橘红的火苗。嵇辕齐将剪刀的刃口置于跳跃的火焰之上,缓慢而稳定地翻转烤炙。他的喉结缓慢滚动,那双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的瞳孔,此刻却像失去了所有光泽,即使浸在如此踊跃的火光里,也映不出半分暖意,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浓墨。
炉中烧得通红的木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剪刀逐渐变得暗红的锋利刃口,那灼热的气息仿佛也随着杨桓弈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在室内弥漫。
“快走!带上眠眠,不许来找我,走!”
杨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怔愣的杨桓弈狠狠一推。杨桓弈下意识地还想抓住父亲那拂过自己手腕的衣袖,想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带着体温的触感,却被杨豫决绝地、狠心地一把用力撇开。
“孩子,记住!杨豫现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把眠眠送到吉昕,去找崔燕溪!你不许回来,听懂了吗?你敢回头,老子打断你的腿!”
杨桓弈抱着襁褓中的杨眠,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院,却终究晚了一步。如跗骨之蛆般的士兵已紧随其后,任他如何左冲右突,也甩不掉这块粘人的狗皮膏药。情急之下,他闪身钻进一条狭窄幽暗的小巷,迅速将杨眠塞进角落的杂物堆里,扯过一块破旧的花布蒙住孩子小小的身体,手中的包袱被他随手甩向更深的阴影。
“人呢!”
带头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后面零散跟着的几个士兵神色茫然地四下张望。带头的士兵怒不可遏,对着手下就是一顿咆哮。杨桓弈屏住呼吸,紧贴在一面冰冷的土墙后,强忍着背痛,冷静地观察着这群追兵——一共六人,身形都不算壮硕,只是些普通小卒,唯有带头的那个,手中紧握着一柄泛着森冷寒光的铁剑。
就在那士兵正欲开口分配指令的刹那,杨桓弈如鬼魅般从墙后闪出,飞起一脚将其狠狠踹倒。紧接着两腿如铁钳般迅捷绞住士兵的脖颈,腰腹猛然发力一拧——“嘎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那人瞬间瘫软,再无声息。其余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得魂飞魄散,尚未回过神来,杨桓弈已旋身抄起地上那把犹带余温的铁剑,手腕一抖,“铛”地一声格开刺向自己面门的寒光,顺势反手一撩,冰冷的剑锋精准地抹过对方脆弱的颈侧血脉。然而,就在他剑势未收的瞬间,后背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嗯……痛……好痛……”
杨桓弈破碎的呻吟将嵇辕齐从凝滞中惊醒。他极力压制的颤抖在这一刻彻底溃堤,握着滚烫剪刀的手几乎脱力。他猛地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攥紧那滚烫的金属,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支撑在杨桓弈身前椅背空余出来的大片木面上。
“坚持一下……好么?”
嵇辕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然……会再次感染的……”
杨桓弈整张脸都深深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响。嵇辕齐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手腕,锋利的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向伤口边缘那些已经发黑腐烂的组织,开始专注而缓慢地清理。
终于,嵇辕齐撇开那柄沾着血污的剪刀。他拿起桌上早已叠放整齐的厚厚敷料,动作轻缓地按压在杨桓弈背部那经过清理却依旧狰狞的伤口上。接着,他拾起一长叠洁净的白布,开始一圈圈,动作轻柔却稳固地缠绕,将敷料牢牢固定,最后在杨桓弈的胸前打了一个结实而利落的结。
“起来。”
嵇辕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杨桓弈却仍旧死死抱着那冰凉坚硬的椅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十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不肯撒手。嵇辕齐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只得伸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掰开杨桓弈那已经僵硬如铁的手指。他小心地将白布绕过杨桓弈的胸口,缠绕两圈,在胸前系紧,完成了最后的包扎。
杨桓弈撑起身子,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开嵇辕齐还欲搀扶的手,只随意将那件外衫往身上一套,便将自己整个儿蜷进厚实的棉被里,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脊背。嵇辕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气极又觉荒谬,竟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噗嗤”轻笑。
“这算是什么态度?”
嵇辕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辜负好意的无奈与调侃。
“对得起我方才费心费力为你疗伤么?”
他望着棉被里那纹丝不动的背影,终究没再追问下去,唇边那抹未散尽的笑意也悄然收敛,只余下惯常的沉静。他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上散落的棉布、空碗、剪刀等物,将那片狼藉一一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