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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碎玉 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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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暖日探出天际线,寒风卷着碎雪的呜咽仍在窗外盘旋,试图钻空隙进入客栈一隅,杨桓弈是在一阵绵密的刺痛中苏醒的。眼皮沉重,他费力掀开一线,映入眼帘的是粗粝的房梁和积着薄灰的苇席顶棚。身下厚实棉褥传递着暖意,却让冻僵的四肢百骸如同浸在滚烫的针毡里,尤其是脚趾和手指,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牵扯出酸麻刺骨的痛楚。
他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引发一阵压抑的闷咳,那阵咳嗽呛得他满脸通红,氧气被耗尽之时,喉结还在不停歇地滚动,这番折腾险些将杨桓弈扼杀。意识回笼的瞬间,昏迷前的画面骤然清晰,犬仁京抱着杨眠,而杨眠则是无助地呼喊着自己,而他却无能为力,抵抗不了寒冷的僵硬。
他倏然清醒,捂着咳的生疼的胸口缓慢翻身,刚想撑起身体,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感便猛地攫住了他,眼前金星乱迸,一蒙黑,整个人便无力地跌回枕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公子您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店小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散发着朴实的谷物香气。他脸上堆着殷勤温和的笑容,几步抢到床边,将碗小心放在床头小几上,搓着手道。
“您可算醒了,昨儿个可把小的担心坏了,快别急着动,您这身子骨冻得狠了,得慢慢缓。来,先喝口热粥,暖暖肠胃。”
他语气热络,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杨桓弈苍白的脸,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而那闪烁的眼神又隐隐约约透着别样的意思。
杨桓弈努力牵动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试图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尽管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有劳小哥了。”
他目光柔弱地扫过房间,声音虽低哑却带着一贯的平缓。
“昨夜……多谢小哥照应。不知与我同来的那个小姑娘,现下在何处?她可安好?”
店小二见他态度和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哎哟,公子您太客气了那位小小姐啊,您放一百个心!您那位随从大人照顾得可周到了,就在隔壁上房歇着呢。昨儿个也是那位大人抱着您进来的,哎哟,您当时……”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再提杨桓弈的狼狈,转而道。
“那位大人出手真是……真是体面!特意吩咐了让小小姐好生歇息,不让打扰。您看您这脸色,还没缓过劲儿呢,不如先喝点粥,等您有了力气,小的再去问问?”
杨桓弈垂下眸子,眼神略显空洞,他缓慢抬起手,抓向一边的被褥,他再次尝试坐起,动作比之前更缓,也更稳。酸麻无力的感觉依旧强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混着针扎,但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靠着土墙坐定,额角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粥我稍后便用,多谢小哥费心。”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持,那面上的笑逐渐变深,窝进脸颊的酒窝明晃晃的。
“烦请小哥告知,隔壁是哪一间?我实在挂心舍妹,需亲眼看看她是否安稳,方能安心。”
他看向店小二的眼神清澈而诚恳,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锋芒,这便让店小二无法再拒绝。店小二连忙点头,搅了搅那碗散发着浓郁米香的白粥,直直向上升起白色热气。
“就在您这间房左手边,门上挂了‘乙’字牌的那间,公子要去?”
店小二见杨桓弈欲要移动身体下床,立马补上一句,放下勺子,双手在空中等待着杨桓弈接近后搀扶。
“公子您慢着点,要不小的扶您过去?”
“不必劳烦小哥了。”
杨桓弈轻轻摇头,唇边又漾开那抹极淡却令人心安的笑意。
“我自己慢慢过去就好。”
他掀开棉被,双脚触地的瞬间,刺骨的酸麻和虚软让他身形微晃,他立刻扶住床沿稳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冻伤的脚趾在暖意中苏醒,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麻痒,如同无数蚂蚁啃噬。他咬着牙关内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呼吸略急促了些。
扶着粗糙冰冷的土墙,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向门口。走廊的寒气比房内更甚,残余的冷风贴着地面盘旋。终于挪到那扇挂着“乙”字木牌的房门前,门紧闭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的钝痛和翻涌的气血,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节悬在门板寸许之处。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门,竟是从里面被拉开了。
犬仁京的脸迅速出现在眼前,那面上是一贯不变的面无表情,冷峻严肃。杨桓弈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两眼含笑一动不动看着来人,平静的似乎一点儿不发自内心,两人之间的空气以极快的速度凝结成冰,绽放出寒凉刺骨的冰锥。犬仁京似乎耐不住这良久的沉默,那健硕的身躯将房内的光景挡的严严实实,他侧身后退,杨桓弈这才缓和了笑容,抬脚走进了厢房。
杨桓弈的目光迅速凝聚在床铺上,轻便的暖炉散发着热量,萦绕在那呼吸平缓、睡颜安静的杨眠身边,杨桓弈见状呼出一口气,回身再次看向犬仁京时,门口却已不见了人影。
杨桓弈那绕在脑后的一小股头发被发簪贯穿,碎玉流苏垂下瀑布般的光泽,在杨家是脑旁闪耀,他裹紧了精心清洗过的真皮狐绒斗篷,坐在依旧沉浸在梦乡里的杨眠身边。
杨桓弈白皙纤长的手指探出衣袖,轻柔地点在杨眠脸颊一侧,悬在空中,没有按下去。
窗外旭日高悬,凛冽的风雪却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乌泱乌泱地碰撞着脆弱的窗户,在这吵闹的极寒风雪声里,隐约混进了一丝窸窣轻响,杨桓弈眼神一顿,回眸看向那塞满了书籍的木柜,声音恰巧在此刻停止,杨桓弈紧盯良久,手背猛地触上柔软的温热,瞬间唤回了杨桓弈出走的思绪,杨眠一个转身擦过杨桓弈微凉的手背,小手迅速攥紧了被沿,在睡梦中不安地哼唧着,小手迟钝地揉搓着,似乎在固执地捂暖什么。
杨桓弈的脚步声在暖意氤氲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疾行过回廊,推开一扇扇空荡的房门,狐裘斗篷的银边在昏暗中划出冷冽流光。杨桓弈走遍了客栈的每个角落,都未寻摸到犬仁京的身影。杨桓弈疾走在楼层之间,一个转角,撞上了正巧迎上的店小二。
眼前划过琐碎的亮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只看得见店小二怔愣惊愕的表情凝滞。
“啪嗒!”
杨桓弈指尖微顿,迷茫地垂眸看向声源——碎裂的莹白色光透出微敞的桃木盒子,店小二慌张去拾起,无措的背影遮挡住了杨桓弈观察的目光。店小二跪在地上良久,迟迟未有动作,杨桓弈上前两步,微躬身,那五味杂陈的情绪扑面而来,杨桓弈张开的嘴缓慢合起。
店小二双手捧着桃木盒,小心翼翼地捡出那抹璀璨的光辉,眼里盛着另一片闪烁不定的光芒,他又定了片刻,再三确认着那块做工精致的玉佩,可是那块本来完整无瑕的润泽,被一刀从中间劈开,将那雕刻的“兰花绕月”击碎,兰瓣薄如蝉翼,月轮嵌着金丝勾出的星芒,此刻却拦腰裂成两半,沁在玉髓里的血丝在断口处蜿蜒如泪。
“顾氏双刀游丝工。”
杨桓弈身形轻颤,随即蹲下了身体,视线与店小二空洞的眼睛齐平,指尖掠过玉上刀痕。
“取昆仑冰髓雕三年成器,玉脉含金丝者万中无一。”
“对不住小哥,摔碎了如此珍贵的心爱之物。”
店小二恍然惊醒,撑起嘴角急忙挥着双手,将桃木盒子囫囵吞枣一般塞进衣袖。
“无妨无妨,公子无事罢?可是划伤否?”
店小二嘴角不自然地颤抖着,眼里流转着那转瞬即逝的悲痛。杨桓弈平静地注视着店小二的面容,那是一个未脱离稚嫩的青年脸庞,轮廓顺畅圆滑,却不得女相,只是衬得那双上挑的丹凤眼甚是柔润,他眉眼流露着关切亲近,个头高出杨桓弈两指有余,此刻却卑微地隐匿起翻涌的情绪,强装镇定地关心着杨桓弈。
“无事,那玉佩,怕是宝贝的很罢?”
“公子莫怪自己,是小的太……太慌张了,没、没看路——”
“宝贝吗?”
店小二在空中胡乱比划的双手被杨桓弈掷地有声的询问截断,杨桓弈弯着眉眼,略带歉意地看着店小二,店小二缩了缩身体,噤声一动不动,倏忽的调动身体,拿出了盒子,那盒子安静的躺在店小二手掌上,摊开在杨桓弈面前。
“宝贝……公子万万不可责怪自己,此事无关痛痒,碎了便碎了,天意罢了……”
杨桓弈将盒子推到店小二胸口处,紧紧贴着那缓慢跳动的心跳。
“天意弄人,却非不可转圜。”
他拾起另一半残玉,断口处金丝般的玉脉与另一块严丝合扣。
“幼时随乡间匠人习得金缮之术,以金补缺,以漆续魂。”
指尖抚过雕纹时,玉中沁色竟随血脉搏动般明灭。
店小二突然攥紧残玉按向心口。裂痕刺进皮肉渗出血珠,他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嘶声道。
“您能让死物还魂?”
“略懂一二。”
店小二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直勾勾地射向杨桓弈。
杨桓弈歪头眯眼一笑,那张柔润似水的笑颜在逆光中轮廓模糊,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棱角分明又令人心安的信任感,仿佛磐石般稳固。
“妙手回春做不到,恢复如初倒是现实。”
他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笃定。
店小二攥了攥手里的残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闪烁着冰冷光泽,如同碎钻般的血珠,顺着他粗糙手掌上纵横交错的细纹缓缓滑落,滴滴嗒嗒地砸在陈旧的地板上,迅速渗入木头的深纹,消失在那饱经风霜的厚重木层里。店小二额角的汗珠与几绺散乱的黑发狼狈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他僵持在胸口的手终于像耗尽了力气般,缓慢地垂落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将掌中那两片冰冷的碎玉重新塞进桃木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说服自己。
“此言差矣,”
杨桓弈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视着店小二闪烁躲闪的眼睛。
“小哥从何而出的‘不重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又郑重地伸出手,从店小二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那承载着心碎之物的桃木盒子,指尖轻触盒面,然后稳稳地、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将其重新塞回店小二宽大的袖袋深处。
“不急,”
杨桓弈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肆虐的狂风暴雪依旧在天地间咆哮,卷起漫天白絮,狠狠撞击着客栈的门窗,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庇护所彻底吞噬。
“看这狂风暴雪拦路的架势,我们怕是要在此叨扰小哥两日有余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无形中化解了店小二的局促。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店小二的手臂,那是一个温和的示意。店小二仿佛被这细微的接触点醒,顺着那微小的力道,有些茫然地、踉跄地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
“险些忘记了,”
杨桓弈收回手,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恰好掩住了他因寒冷或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面上神色不变,仿佛刚才那沉重的一幕只是一个小小插曲,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
“有一事相求小哥,请问昨日我那位‘随从大人’,此刻在何处?”
店小二显然还未完全从方才玉佩碎裂的巨大冲击和情绪激荡中抽离出来,他怔怔地望着杨桓弈,眼神有些空洞,脑中反复回响着杨桓弈方才关于“恢复如初”的话语,隔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的新问题。
“您那位随从大人……”
他努力集中精神,回忆着。
“自从昨日进了厢房安置好您和小小姐后,就不见人影了……兴许……兴许还在哪间房里歇着呢?”
他的语气带着实在的不确定。杨桓弈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指节在袖中悄然蜷起,随即又快速放松,恢复了平静的姿态。店小二下意识地垂首,用力拂了拂衣袍下摆和膝盖上沾染的尘土,当他再次仰起脸看向杨桓弈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努力维持的正常。
“但今早……小的确实看到那位佩刀的大人了,”
他补充道,语气相比前面的话肯定了些。
“该是在楼下大厅点食呢,不过小的……”
他话未说完,后半句“实在不清楚另外那位大人的去向”被一只突然从身后伸出,带着薄茧和冷意的大手,猛然捂回了嘴里。
店小二惊得浑身一僵,双眼瞬间惊恐地瞪大,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唔唔”的闷响。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手,死死抓住那只捂住他口鼻,如同铁钳般有力的大手,试图将其掰开。杨桓弈完全没料到店小二身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已然近在咫尺,几乎贴到了店小二的后背,他才惊觉。杨桓弈瞳孔骤然紧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乎是反射性地握拳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击向那突然出现之人的面门。
电光火石间,他看清了来人冷峻的面容——是犬仁京。
那蓄势待发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距离犬仁京的脸颊仅余寸许。杨桓弈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攻击的本能,手臂缓缓垂落,但眼神却如寒星般,毫不退缩地迎上了犬仁京那两道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冰冷的锐利目光。只是杨桓弈的眼神深处,那份攻击性被迅速收敛,转而覆盖上一层看似温和却同样深不见底的平静。
犬仁京的目光如刀,在杨桓弈脸上停留了足有数息之久,那沉默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最终,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杨桓弈无声的询问。他松开了捂着店小二的手,高大的身躯向旁边侧开一步,让出了通往厢房的路。
“正巧在寻犬大人,”
杨桓弈脸上那抹仿佛能消融冰雪的笑意重新浮现,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温润,
“去屋里说?”
他虽是询问,但脚步已微微转向厢房方向。犬仁京没有言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瞥了惊魂未定的店小二一眼,便率先转身,迈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朝着杨桓弈的厢房方向扬长而去,衣袂带起一丝微冷的空气。
杨桓弈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转回身,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和安抚,温言对仍在剧烈喘息、脸色煞白的店小二赔着不是。店小二惊魂未定,一手抚着胸口,一手胡乱地挥动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无妨”“小的无事”“公子您忙”,然后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般,脚步虚浮又带着明显的慌张,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的阴影拐角处。
杨桓弈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化作一丝无奈和深沉的思虑,他静静地看着店小二消失的方向片刻,才缓缓转身,抬脚,步履沉稳地走回那间风雪中温暖的厢房。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撞击着窗棂,声音盖过了那细微的异响,隐蔽起了那刻意为之的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