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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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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爷!你阿门这么整啥!”
琏儿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地拎着一桶水,金妈妈一声大叫惊得她瞬间卸力,一桶清水在脚下炸开,漫开一大片水。正巧迎面走过来的阿楚刚好踩上这一摊水,脚下一滑,惊慌失措地抱住怀里的水果,努力稳住阵脚的双腿向后一勾,又将骂骂咧咧的金妈妈绊倒在地,自己也“嗵”一声趴在了地上。
地面上哀嚎声四起,杨桓弈揉着眼睛走下楼梯,迎面就是这一片狼藉。
“哎呦……我说你们小心点好不啦?真是摔坏我老腰嘞……”
金妈妈一手艰难的撑起身体,一手扶着“老腰”,嘴里不饶人地数落着阿楚,同样趴在地上的阿楚紧闭牙关,眼里闪着泪花还应着金妈妈的责怪。阿楚手一撑地,眼前就出现了另一只洁白如玉的手,阿楚循着那抹白望去,杨桓弈正眼尾含笑地伸着手。
“你妈妈这上岁数的不扶,寒心的呀……”
阿楚被杨桓弈搀扶起来,等阿楚稳住身形,杨桓弈转而走到金妈妈身前,戳了戳金妈妈方才先触地的手臂。金妈妈佯装愠怒地瞪着杨桓弈,拍开杨桓弈的手。
“还是摔得不疼呢。”
金妈妈闻言瞳孔骤缩,火冒三丈地对杨桓弈拳打脚踢,一旁的阿楚支支吾吾地试图阻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琏儿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一幕,还好小雀儿适时地出现阻拦了金妈妈的“霸凌”,不然杨桓弈定然要缺胳膊少腿了。
“妈妈这身玉做的骨头可不能摔坏了,雀儿带妈妈回房查看一下,如何?”
小雀儿笑得魅惑,一成不变的红衣格外凸现了她作为悦来栈头牌的气派,金妈妈甚是吃小雀儿这一套,依偎着小雀儿,那怒火滔天的气势瞬间被享受代替。
“雀儿姐说的是,妈妈快回房吧,在这净添乱……”
琏儿最后一句话细如蚊蝇,愣是让杨桓弈捕捉到了,杨桓弈掩唇轻笑,与琏儿恰巧对上视线,那相通的心思一时间暴露在烈日之下,琏儿鼓着腮帮子努力憋住笑,抱起水桶慌里慌张地跑开了。
其余的妓女又恢复了营业前的准备工作中,小雀儿扶持着金妈妈游荡在这形形色色的美人里。
悦来栈赶大早就要开始做准备工作伺候那帮爷,一栋楼迎着清晨的微光就开始匆匆忙忙了。
“每隔四日开店那一天,人总是最多的。”
琏儿啃着酥皮炸糕,坐在隔绝着大堂里的弦乐人语休憩的小桌旁,对着刚从台上下来的杨桓弈解释道。
“挺热闹的。”
琏儿轻轻抹去沾在唇上的顽固碎屑,甩了甩手。
“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我愿意留在这里。”
杨桓弈闻言转过头向琏儿投去目光。
“你不向往外界的喧嚣?”
“外界已然了了我所有的牵挂,如今这乱世,不如躲在这安逸一隅潇洒苟活。”
琏儿抽出长袖里的手帕,一丝不苟地抹了抹沾染油脂的指尖。
“公子莫怕,七日后便可解脱了。”
“为何如此说?“
琏儿站起身,那透过珠帘映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被琏儿的瞳孔敏锐捕捉,逐渐晕染开更亮目的光辉。杨桓弈眼里的这个及笄之年的女孩似乎挺直了腰板,好似做了什么无比骄傲的壮举一般。
“金妈妈同我们是姐妹,彼此一条心,无话不谈,你放心好了,那日妈妈定会放你走。”
琏儿正信誓旦旦地说着,珠玉叮铃作响,杨桓弈回首,金妈妈俯身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琏儿身体猛然绷直,逃窜一般在金妈妈视线之下溜了出去。金妈妈嘴角含笑看着琏儿跑走,随即将目光凝聚在杨桓弈身上。
“才四日,你们话倒是不少。”
杨桓弈脸颊荡漾开笑意,取下了遮面的白纱,撂在了桌上。
“琏儿这女孩活泼,话自然不少。”
金妈妈嗤笑一声,手里捏着绣花手帕扇了扇静止着胭脂的空气。
“你金妈妈培养的好姑娘,自然是健谈呀,不然不得砸了这悦来栈的大招牌呢。”
金妈妈扶腰笑着,杨桓弈却通过这狭小空间的笑语,大堂里的嘈杂,市井的喧嚷,听到了部队整齐的脚步声。金妈妈瞳孔一凝,收回笑意不再言语。直到那脚步临近了悦来栈的店门,一声呵斥猛然打破这短暂的静止。
那声呵斥像一道惊雷劈醒了金妈妈,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恐惧的光芒,顾不得许多,一把死死攥住杨桓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指甲隔着衣料深深陷进皮肉。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发力,拖着杨桓弈便朝门口冲去。珠玉门帘被粗暴地撞开,流苏乱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冲入外间喧嚣的瞬间,金妈妈脚步不停,一边拖着杨桓弈在拥挤的桌椅和人影间跌跌撞撞地穿行,一边用急促得变了调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吼。
“小郎君,对不住!妈妈深知这万分唐突,可眼下顾不得了。快!带着你小妹,立刻!马上!躲到地窖最深处那间藏陈年‘寒潭香’的酒窖里去!把门闩死!任谁叫门都别开!快走!”
她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惧,仿佛身后追索的不是人,而是择人而噬的恶鬼。她用力将杨桓弈往前一推,自己则猛地刹住脚步,眼神决绝地回望向远远看不到的店门口。
厅堂的喧嚣被一阵金属甲胄的碰撞声骤然撕裂。几名身着玄黑铁甲、腰悬制式长刀的军队如铁塔般矗立在酒气弥漫的厅堂中央,冰冷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像淬了寒霜的刀锋刮过皮肉。满堂的脂粉香、酒气与喧哗瞬间冻结,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和杯盏落地的脆响。
杨桓弈瞳孔骤缩,转身如离弦之箭冲向楼梯。猩红的绒毯在脚下翻滚,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二楼,猛地撞开厢房雕花木门。屋内烛影昏黄,杨眠正揉着惺忪睡眼,懵懂地坐在榻边。
“哥?”
软糯的童音带着未醒的迷蒙。
“嘘——”
杨桓弈一把将幼妹捞起,那单薄的小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暖烘烘的被褥气息。他甚至来不及替她套上外衫,只将人紧紧箍在怀中,转身冲回走廊。楼下,巡城司的士兵森冷的目光已如实质般追索而至,沉重的军靴踏上木梯的闷响如同催命的鼓点,震得整座楼板都在呻吟。
他抱着杨眠一头扎进通往地窖的狭窄甬道。腐朽的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浓重的霉味混合着陈年酒糟的酸涩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黑暗如墨汁般迅速吞噬了身后的微光,只有窖底深处一点幽暗的油灯指引方向。他跌跌撞撞冲下最后几级台阶,凭着金妈妈早些和他说过的悦来栈的构造,扑向最里侧那扇厚重的、钉着铁箍的橡木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地窖中炸开,震得四壁酒瓮嗡嗡作响。杨桓弈用整个肩膀的力道狠狠撞上木门,门板在巨大的冲击下猛地合拢,将门外世界的一切喧嚣、光亮与迫近的危机瞬间隔绝。
他反手抽出足有小儿臂粗的硬木门闩,用尽全身力气,“咔哒”一声死死卡入门臼。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刺骨、湿滑黏腻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被砂纸磨过喉咙,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胸腔里那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缓缓滑坐在地,这才将怀中一直紧搂着的杨眠轻轻放下。
小姑娘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和巨响吓得小脸煞白,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惊惶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地窖深处,唯有那盏豆大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投在堆满酒瓮的斑驳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哎哟喂——!各位官爷大驾光临小店,真真是蓬荜生辉,天大的福气哟!”
金妈妈那涂着厚厚脂粉的脸瞬间堆起十二分的谄媚,扭着腰肢便迎了上去,声音尖利得能穿透屋顶。原本喧嚣鼎沸、充斥着酒气与调笑的悦来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觥筹交错的叮当声、醉醺醺的划拳声、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如同受惊的鸟雀,慌忙放下杯盏,收敛了放浪形骸的姿态,眼神躲闪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向远离那群不速之客的角落缩去,大堂中央顿时空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巡城司校尉秦洵。
他眼皮微掀,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在金妈妈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轻飘飘地剐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对空气中弥漫的廉价脂粉与酒肉混合的浊气感到不耐。他并未言语,只是随意地向身后一挥手,动作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瞬间,他身后那些甲胄鲜明、面容冷硬的士兵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无声而迅猛地四散开来,沉重的皮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黑压压的身影如潮水般席卷了悦来栈的每一个角落,连楼梯拐角、珠帘后的小隔间也不放过。
“例行公事,金老板。”
秦洵的声音低沉,毫无波澜,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你我都是老熟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省了吧。”
金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高,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秦校尉说的是,公事要紧,公事要紧!”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绣着俗艳牡丹的丝帕,早已被手心里不断沁出的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掌心,黏腻冰凉,仿佛攥着一块冰冷的抹布。她下意识地用帕子按了按鬓角,试图掩饰那细微的颤抖。秦洵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他身上,只是冷漠地扫视着混乱又寂静的四周。
“听闻,”
秦洵的目光终于再次垂落,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直直钉在金妈妈那强作镇定的脸上。
“你这悦来栈,近来捧出了个了不得的新头牌?声名鹊起啊。”
金妈妈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强压下喉头的惊悸,再次抬手抚了抚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抬起那双描画得过分精致的眼睛。两线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一边是深潭寒冰般的审视,一边是竭力掩饰却仍泄露出一丝惊惶的颤抖。金妈妈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迎上那令人胆寒的视线,唇边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带着歉意的笑。
“哎哟,我的秦大官人,您消息可真灵通!不过啊,真不巧,那小郎君今日身子骨不爽利,着了点风寒,嗓子都哑了,怕污了贵人的耳朵。我瞧着心疼,这不,刚打发琏儿那丫头陪着他去回春堂瞧大夫去了,这会儿怕是药都还没抓回来呢。”
她语气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仿佛真是在为错过一次献艺的机会而遗憾。
秦洵的视线在她脸上凝固了片刻,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脂粉,直抵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的焦点中心,对周遭那些或恐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视若无睹,那份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任凭空气在沉默中凝固。
“金老板这悦来栈,”
秦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
“生意是愈发红火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本官倒是有些好奇,这藏污纳垢的销金窟里,到底还藏着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金妈妈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僵硬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她猛地甩了一下手中的湿帕子,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脂粉混合着廉价熏香的甜腻气息瞬间随着她的动作弥散开来,直直扑向秦洵的面门。秦洵眉头紧锁,嫌恶地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口鼻,目光却如利刃般未曾离开金妈妈分毫。
只见金妈妈用那湿漉漉的帕子半掩住脸,只露出一双刻意弯成月牙、却难掩紧张的眼睛,身子如风中弱柳般微微晃动着,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娇嗔。
“哎哟喂,官爷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奴家了!小店开门迎客,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官爷们查验!就是靠着这‘干净’二字,才得了诸位贵人的抬爱,勉强混口饭吃罢了。哪敢藏什么污,纳什么垢呀?一丝半点都不敢有呢!”
她一边说,一边扭着腰肢,试图用夸张的姿态化解那份沉重的压迫感。
这时,四散搜查的士兵陆续返回,脚步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声声“报!一楼厢房无异状!”“报!后院柴房无异物!”“报!二楼雅间无发现!”的禀告声接连响起。每听到一句“无异状”、“无发现”,金妈妈紧绷的肩膀便不易察觉地放松一分,紧攥帕子的手指也微微松开。当最后一名士兵回报完毕,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腰肢一软,脸上瞬间堆满了更加热切的笑容,竟凑上前去,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作势要轻敲秦洵那肌肉虬结、充满力量感的肩膀。
“您看,我就说嘛!小店清清白白,最是欢迎秦大人您这样的贵客常来坐坐,指点指点。官爷若是不嫌弃,得空了,妈妈我随时备着好酒好菜,亲自伺候您,保管让您舒心……”
她的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带着赤裸裸的暗示挑衅着秦洵。
秦洵却连半分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她,依旧直视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金妈妈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回应,脸上带着媚笑,却全然没有注意到,秦洵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仿佛积蓄着足以开碑裂石的狂怒力量。
“金——徽——昱!”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低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金妈妈耳边炸响。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杀意,瞬间刺破了她强装的镇定。
金妈妈吓得浑身剧颤一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那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惨白。然而,仅仅一瞬之后,她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那张湿漉漉的丝帕遮掩下,发出了一阵短促而怪异、近乎神经质的低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她仿佛被这笑声呛到了,又像是羞怯难当,一边笑,一边伸出那只戴着冰玉指环的手,用指尖在秦洵那坚硬如铁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抓挠”了一下,那力道与其说是调情,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挑衅的试探。
“哎——呀——!”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利刺耳。
“瞧我这猪脑子!该打!该打!秦大人您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般的人儿,我这粗鄙地方,这些个贱骨头,哪配伺候您呐?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昏了头了!您就当……就当是听了个屁,风一吹就散了!”
她放下掩面的手帕,脸上重新堆起那夸张到虚假的笑容,甚至主动朝门口方向伸了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态。
秦洵终于有了动作。他猛地一甩袖袍,仿佛要将沾染上的污秽气息尽数甩掉,看也不看身边那如同苍蝇般挥之不去的金妈妈,迈开那双裹在玄色劲装里的长腿,步伐坚定而沉重,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眨眼间便已跨过门槛,走到了店外清冷的街道上。
“检查没问题?秦老爷!咱们也算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真不多坐会儿了?喝杯茶润润嗓子也好啊!您看您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
金妈妈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锲而不舍地响起,像一只聒噪的乌鸦,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倚在门框上,身体前倾,挥舞着那张已经皱巴巴、湿漉漉的丝帕,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惋惜和虚假的热情。
“哎——!真是可惜了了!那……官爷您慢走啊!路上当心!有空常来玩儿啊——!”
那尾音拖得老长,在空旷下来的悦来栈大堂里回荡,直到秦洵和他那队沉默如铁的黑甲士兵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