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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朱玉签 朱玉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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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贵客!瞧好了!这是我们悦来栈新捧出来的头牌!今儿个,天大的彩头!小郎君只挑三位有缘人,喝这交杯合卺酒!规矩嘛——全凭天意!”
悦来栈内,喧嚣鼎沸的人声仿佛凝滞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金妈妈那涂了鲜亮口脂的嘴一张一合,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像根针似的刺破满堂的脂粉香和酒气。
她涂着蔻丹的手指,得意洋洋地指向楼下,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签筒猛地被揭开,那筒身油亮,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满堂摇曳的红烛光影下,幽幽地泛着光。
“筒子里,刻着‘玉’字的签子,就三根!抽中者,便是那三生修来的福星!”
话音未落,楼下厅堂已如炸开了锅。方才还挤在楼梯下、倚在栏杆旁、围在桌边的各色人等,瞬间化作一股浊流,争先恐后地涌向那小小的签筒。锦袍玉带的富商、粗布短打的汉子、摇着折扇的斯文人,此刻都失了体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推搡着,叫嚷着,手臂如林般伸向那决定命运的签筒。杯盘碰撞声、桌椅挪动声、粗鲁的咒骂和兴奋的怪叫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那描金绘彩的屋顶掀翻。
杨桓弈被金妈妈牢牢攥着手腕,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边,俯视着下方这疯狂的一幕。他面上维持着矜持浅笑,指尖却微微发凉。
金妈妈似乎很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不然那大签桶就要费许多心神。
金妈妈侧过脸,浓重的脂粉也盖不住她眼底的算计、欣喜,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安抚又像警告的意味。
“小郎君莫慌,添个彩头罢了,献身的苦差事,妈妈我绝不推给你。这呀,就是图个热闹,吊吊这帮爷的胃口!”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楼下骤然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狂喜嘶吼。
“中了!我中了!玉!是玉字签!”
只见一个穿着绸衫、却已挤得衣襟散乱的汉子,状若癫狂,高高举起手中一根细细的竹签,那签尾一点殷红的“玉”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他拼命朝金妈妈挥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贪婪。金妈妈嘴角一勾,扬起一个矜持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容,捏着帕子的手,敷衍地朝下摆了摆。
“啧,瞧那没出息的猴急样儿……”
金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却依旧紧紧攥着杨桓弈的衣袖,仿佛他是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她牵着杨桓弈,像展示一件精美的瓷器,沿着铺了猩红绒毯的楼梯,一步步郑重走下,裙裾拂过光洁的梯面,环佩叮当。两人最终站定在人群自动分开的中央空地,如同被浊浪包围的孤岛。
“没抽中的爷们儿,劳驾往边上靠靠!别挡了咱们三位福星的道儿!”
金妈妈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圆滑响亮,目光在三个兴奋或紧张的幸运儿脸上逡巡,
“让我好好瞧瞧,都是哪几位……”
她的目光扫过前两人,最后定格在第三位身上。
刹那间,金妈妈脸上那职业性的、如面具般的笑容僵住了,声音也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杨桓弈缓缓移动视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他身形颀长,鼻骨挺立,眉眼俊俏,棱角分明,自有一股沉静华贵的气度,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竹签,签尾那一点殷红的“玉”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并未看金妈妈,那双深邃的眼,正越过攒动的人头,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兴致地,落在台子中央的杨桓弈身上。
杨桓弈将眼眯成一条缝,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那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都不像是一个中原人所具备的特征,还有那卷曲的黑褐色头发,在灯红酒绿的晕染下隐隐散发着金色的光辉,熠熠生辉。
“哎——呀!”
金妈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那声调拔得又高又尖,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瞧我这眼神!怎……怎的是二爷您大驾光临了呀!哈哈……哈哈……”
她几乎是扑下那矮矮的台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熏人的香风,几步就蹿到那位“二爷”跟前。她伸出保养得宜却微微颤抖的手,几乎是抢一般,从对方手中“夺”过那根玉签,动作快得近乎失礼。
“方才……方才妈妈我站得久了,头有些发昏,眼也花了!怪我,都怪我!”
金妈妈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玉签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握着块烫手的烙铁,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歉意,对着满堂宾客连连作揖。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各位爷!今儿这交杯酒的彩头,怕是……怕是圆不了大家的梦了!为表歉意,妈妈我送大家一曲上好的《霓裳羽衣》,外加三坛上好的‘玉壶春’!请诸位爷海涵!海涵啊!”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高声告罪,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杨桓弈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杨桓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男子身上,那人眼瞧着似乎弱冠之年,眉眼却藏着不明显的淡漠,与那少年蓬勃气息不同,他从头到脚都透露着格外成熟的稳重、冷静,似乎一切事态的发展都在他掌握之中一般。那人的目光也未离杨桓弈半分,那眼神意味深长,来不及让杨桓弈细品,金妈妈已经拉着杨桓弈过了拐角,男子的身影也随之隐去。
金妈妈像拖着一件沉重的行李,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半推半搡地,拖着杨桓弈,脚步踉跄地拨开人群,朝着后台的休息区仓惶退去。厚重的锦缎门帘在身后“唰啦”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金妈妈这才松开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心描画的妆容都有些花了。
杨桓弈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看着金妈妈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轻声问道。
“方才……怎的不继续了?”
金妈妈抬起眼,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里面混杂着后怕、懊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用帕子胡乱擦着额角的汗。
“我的小祖宗……那位爷……你……你伺候不得,万万伺候不得!神机妙算都不知……竟得这狗屁缘分……”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显然心绪未平,只反复念叨着“惹不起”三个字,仿佛那根小小的玉签,带来了天大的灾祸。
“那人是谁?”
杨桓弈抬起脚,轻抚金妈妈的后背,金妈妈就着杨桓弈的动作逐渐调整回了顺畅的呼吸。
“那人……金妈妈我也不好说……”
金妈妈扬起眼,轻抚鬓角的碎发,抬起手,用手帕遮了遮嘴。
金妈妈乘着杨桓弈毫无波澜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似有一窝蚂蚁爬过脊背一般,金妈妈甩起满头的玉饰,靠着桌沿坐了下来。
“这般瞧着我做什么?瞧得人脊梁骨发凉。”
杨桓弈闻言扬起了嘴角,向金妈妈的方向走近几步。
“金妈妈似乎怕的很,是不好说,还是不愿说?或是有什么……”
杨桓弈拉长尾音,故意没说出剩下的话,只是眼里盛满了笑意的望向金妈妈。金妈妈登时支棱起来,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妈妈我身体实在有些不适呀,小雀儿!扶妈妈回房歇息一下……”
那名叫“小雀儿”的女孩身着红缎,看上去就一身子媚骨,她搀起倚在桌边无病呻吟的金妈妈,一句句甜言蜜语哄着金妈妈站起了身子,把金妈妈说的一个劲地依偎着小雀儿,那慌张的劲瞬间就烟消云散,只一味的沉浸在小雀儿亲手编织的温室里。
杨桓弈看着小雀儿搂着金妈妈远去,抬起了脚,绕了一圈,避开了那些嘈杂的人群,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走回了顶层的厢房。
推开门,那混杂的胭脂气息就减了大半,屋内都是杨桓弈清晨就泡好的茉莉花茶的清香,此时正午的阳光直射在桌上氤氲的茶具上,把那细腻的清香放大,弥漫整个房间。那桌上还摆放着一碟点心,摆放在上端的点心边缘有几个参差不齐的豁口,像被小兔子啃食过的痕迹,似乎还沾留着小兔子的口水。
杨桓弈收回目光,徐步走进那蒙着纱帐的床,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杨眠正趴在床上摆弄着那小老虎,嘴里念念有词。
“眠眠。”
杨眠猛地仰起脸,看向那探进来笑盈盈的杨桓弈,兴奋地从铺上一跃而起,杨桓弈适时的将纱帐拉开,张开双臂接住蹦上来的杨眠。
“哥哥,哥哥!”
被杨眠狠心抛弃的布老虎被抛了出去,可怜兮兮地躺在床铺的角落里。杨眠搂紧了杨桓弈的脖子,小小的身体,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拥抱眼前最亲近的人。
“我在,我在呢。”
杨桓弈眼里盈满了温柔的光芒,轻柔地拍打着那缓缓起伏的脊背。
“委屈眠眠啦,我们很快……很快就会到吉昕,很快,就可以看到姑姑啦……”
夜色渐深,杨桓弈坐在圆凳上,轻抿着茶,杨眠踩着金妈妈赠予的绣花鞋,在这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跑来跑去,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精致的纸风车,那也是悦来栈的女子送的,琏儿亲手制作的。
这是杨桓弈停留在悦来栈的第三日了。悦来栈每隔四日便歇店一日,今日悦来栈就少了往日的嘈杂,变得清净不少。
房门被叩响,杨桓弈应声允许,门外的女子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杨桓弈循声望去,门外站着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琏儿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小雀儿也挤在一边,还有两个杨桓弈较为面生的女子。
“叨扰公子了,妈妈吩咐我送来的点心。”
琏儿目光似有似无的飘过一边还在玩耍的杨眠,眼里的温柔似要融化一般。杨桓弈注意到了那几个女子的眼神,回过头顺下杯里的茶水。
“多谢,放桌上罢。”
琏儿缓步走了进来,动作极其缓慢地撂下了瓷盘,身子却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那几个站在门口的女子似乎在催促着琏儿什么,焦急地比划着双手,琏儿有些无助地在她们身上和杨桓弈之间游荡。
杨桓弈抬起眉眼,询问的目光直直射向琏儿,琏儿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尖,扭捏地绞着手指,逼着自己缓慢张开了嘴。
“那个,公子……你妹妹在屋里甚是乏味,我们也得空,不如把小妹交给我们罢?”
琏儿见杨桓弈神色依旧含笑不动,连忙补上几句。
“公子放心!我们定会保护小妹周全!绝不使小妹受到半分伤害!半分……半分污染!”
琏儿举起手,做着发誓的手势,门外的女子也疯狂点头,都用极其卑微的恳求眼神看着杨桓弈,杨桓弈看着这群浸在粉尘中的女子这极其逗乐的一幕笑出了声。
“那就劳烦各位小姐照顾眠眠了。”
琏儿喜出望外地睁大了眼睛,嘴里重复着“不麻烦”,欣喜若狂地跑到杨眠身边,那些原本躲在门外的女子听杨桓弈这么一说,也兴奋地围了上来,哄着杨眠跟着她们走出了房门。
“哇哇!”
一声雀跃的欢呼透过房门进入杨桓弈的耳朵,那是小雀儿的声音,他惊讶地抬起了眼,这三日,他还从未听过小雀儿这样浓妆艳抹的妓女如此稚气的一面。
杨桓弈拣了几块点心送进口中,退到屏风后面褪下了厚重的斗篷。他微红的指尖攀上房门,“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敞开,杨桓弈走到雕花栏杆边,手肘微微撑起脸颊,垂眸俯视那大堂之下的欢乐。
“阿楚!扬大些呀!”
那名叫阿楚的女子站在空中悬挂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篮子鲜花花瓣,从空中撒下,漫天飞花如同细雨下落,五彩缤纷的花瓣在半空中盛开,在杨眠惊喜的眼眸中绽放,她高举双臂,拥抱着这如干天慈雨般的花雨。身边的妓女们全都卸下了素来的媚相和哄客的伎俩,身着她们最华美的衣裳在漫天飞花中起舞,接二连三地抛着笑得欢快的杨眠。
杨桓弈不知不觉间扬起了笑容,他欣赏着这美好的一幕。金妈妈突然从台侧走了出来,看见这满地的狼藉顿在了原地。
杨桓弈离得格外的远,他看不清金妈妈的表情,更听不清金妈妈说的话,只听得见那欢快的笑声逐渐消逝。
“你们玩竟然不带我?真是不把你金妈妈放在眼里!”
金妈妈气鼓鼓地叉腰仰起头,那一时的寂静瞬间被更欢乐的笑声打破,每个人都笑了起来,打趣着金妈妈。杨眠小跑过去抱住金妈妈的腿,扬起那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小脸,眼里亮晶晶地看着金妈妈。
“姐姐也一起玩,就不无聊啦!”
金妈妈眼里佯装的愤怒霎时被化的一塌糊涂的宠溺代替,她像是捧起一件珍宝一般,抱起了杨眠。
“怎的如此让人欢心?真是生了一副和你哥一般好的皮囊,甚是招你金妈妈稀罕!”
金妈妈欢笑着加入了那群略显疯狂的组织,在这本该寂静的夜晚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眠眠。”
杨桓弈唤着杨眠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方才杨眠被金妈妈抱进了房间,安顿在了床上。那时的杨桓弈还在沐浴,只是耳边响起了房门的声音,猜测是杨眠回来了。
“眠眠?”
杨桓弈随即走到床边,藏在棉被里的杨眠已经呼呼大睡,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粘在脸上,手里还捏着小雀儿给的小圆扇。
杨桓弈没再说话,只是拉起了纱帐,轻轻吹灭了烛火。夜晚的风格外的凉,半空中的飞鸟都显得有些笨重,席席冷风扬起床边的细纱,带着一阵阵冬日的寒凉覆盖圆桌。
杨桓弈躺在床铺对面的罗汉床上扶额出神,微风拂起脸颊一侧的长发,灌进来一股冷气。窗棂上隐隐约约现出一只颤颤巍巍的轮廓,杨桓弈陡然起身,放轻步伐走到床边,双手捧起那冻得扇不起翅膀的信鸽。信鸽细腿上紧紧缠着一卷信,杨桓弈捧着鸽子坐回罗汉床,徐徐展开那小纸条。
“聿周乱,君主疯,官员死,百姓逃。暗汹涌,宫中贼,敌入家,权无主。玄鹤随,保平安,心头血,愿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