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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素衣囚 素衣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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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吵嚷愈来愈刺耳,孩童的欢声笑语,市集的热闹喧嚣,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似是被浓雾环绕一般,不轻不重地敲打着耳膜。
“如此……便各自安好罢。”
杨桓弈睫羽轻翕,望向那双如浓黑的墨色一般沉寂的双眼,那跃动的光线落在眼里都不显光彩。男人张合唇瓣,话语卡在喉咙深处上上下下。
“此次圣上连地方的巡城司也动用了,死里逃生必然不只是运气,且,我从未轻视公子。”
男人话锋圆润一转,那话里有话的意味比此刻的胭脂气息都要浓烈。
“恕我直言,公子若只是东躲西藏,怕是难逃这巡查。”
杨桓弈闻言压下了眼尾,水润的眸子如月牙一般弯了下来,那笑涡深深陷进皮肉里去,就是这温柔亲切的笑容,竟生出了几分冷意。
“玄鹤卫大人何时变得如此内敛谨慎?不妨直说。”
杨桓弈笑脸盈盈的模样乘着月光,白得像一块无瑕的羊脂玉,犬仁京移开眼,略有些窘迫地捻了捻衣角。
“……无事。”
犬仁京低下了眉眼,手指攀上一旁的雕花木桌。
“公子如何看待这事?”
犬仁京冷硬的面部线条在这浮华的艳光下崩成一根笔直的弓弦,研磨不开的墨块凝固成霜,藏在深处的意味也一同冰封。杨桓弈松动了探入斗篷的手指,缓缓将泛着冷光的刀刃插回刀鞘。
“天下大局已定,大靖苟活至今日已耗尽了先帝积攒的福运,”
杨桓弈话语停顿,抬手抚起面颊一侧垂落的黑发。
“此刻的平民百姓,譬如我,只得顾小家,舍大家罢。”
犬仁京良久的沉默,缓缓收回了按在桌沿的手,攥紧了拳头垂在身侧。
“是卑职多言了,”
犬仁京恭敬地俯了俯身子,眼神刻意避开了杨桓弈。
“那便……不过多叨扰了。”
犬仁京话毕迅速携风退出房间。杨桓弈注视着那留存着风尘气息的门,看着那门缓缓关闭,他垂首后退两步,后背猛地撞击上脆弱的绣花屏风,他惊醒一般收回手,叹出一口气,随即走向了那张雕花圆桌,摩挲着桌沿,缓慢坐了下去。
犬仁京身为玄鹤卫,可亲自面见圣上,执行圣上的指令之人,为何会如此的巧,恰好在这市集之间,偶遇到逃命于此的杨桓弈?那样的人怎么会在得了闲时,到这烟火气息极重之地?是得了闲?是恰巧?
杨桓弈抬眼望向那垂着纱帐的床,杨眠那幼小的身影若隐若现的浮动在薄纱之后。
杨桓弈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雕花桌沿,门轴吱呀一声,裹着浓香的风先涌了进来。一个身着杏红薄纱襦裙的女子扭着腰肢飘入,云鬓斜堆,金步摇轻晃,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她手中托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白玉酒壶和两碟精巧点心。
“公子久等啦——”
那声音甜得发腻,像浸了蜜的丝线,直往人耳朵里钻。她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身子便软若无骨地挨了过来,带着一股扑鼻的混合花香,几乎要贴上杨桓弈的手臂。
“奴家琏儿,妈妈吩咐来好生伺候公子呢。”
杨桓弈面上那抹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唇角还向上弯了弯,只是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拉开了半寸距离。
“有劳姑娘。”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酒壶上,并未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颜。
琏儿见他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旋即又堆起更甜的笑,执起酒壶斟满一杯,纤纤玉指捏着杯沿,递到杨桓弈唇边,吐气如兰。
“公子,尝尝这‘醉春风’,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呢。”
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杨桓弈的下颌,似是准备将就喂给杨桓弈。
杨桓弈抬手,动作自然流畅,稳稳地接过了酒杯,连那指尖也避开了她的碰触。
“多谢。”
他举杯至唇边,却只是虚掩了一下,并未沾唇,只是凑近鼻息轻嗅,便又轻柔地放下。
“酒是好酒,只是在下此刻无心品鉴。”
琏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带着点嗔怪。
“公子这是嫌弃奴家伺候不周么?”
她索性挨着圆凳坐下,半个身子几乎要倚进杨桓弈怀里,一只手大胆地抚上他的胸膛,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
“妈妈说了,定要让公子……宾至如归呢。”
琏儿话里那暗示简直浓得化不开,可杨桓弈依旧面色不改,镇定地坐在原地任由琏而对他上下其手。
就在她指尖即将滑入杨桓弈微敞的衣襟时,杨桓弈倏然站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仿佛只是起身去拿什么东西。琏儿猝不及防的身前一空,身体一歪,杨桓弈迅速抻展衣袖,隔着丝绸布料扶稳摇摇欲坠的琏儿,若不是这一扶,琏儿险些狼狈地摔倒在桌下。
“姑娘好意,心领了。”
琏儿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猛地抬头撞上杨桓弈的弯眸,杨桓弈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仿佛是自己失礼了。他扶正琏儿,抖了抖宽大的袖口,绕过圆桌,径直朝房门走去。
“在下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琏儿一听,猛地站起。
“哎!公子!”
琏儿急了,连忙起身去拦,可杨桓弈步伐看似不快,却已拉开了距离。他伸手去拉门——门纹丝不动,竟是从外面被锁住了。
杨桓弈眼神微凝,笑意未减,手上却暗自加了力道。那看似普通的雕花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门栓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变形。
“砰!”
一声闷响,并非门被撞开,而是杨桓弈猛地收力,侧身向旁边一闪。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金妈妈那珠光宝气、香气袭人的身影堵在了门口,脸上堆着夸张的假笑,眼底却是一片精明算计。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
金妈妈拍着胸口,声音又尖又亮,盖过了琏儿有些委屈的低呼。
“这是怎么了?可是琏儿这死丫头笨手笨脚,惹了公子不快?金妈妈我这就好好教训她!”
她作势要拧琏儿的耳朵,眼睛却死死盯着杨桓弈,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杨桓弈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客气。
“金妈妈言重了。是在下确有急事,不便久留。叨扰之处,改日定当赔礼。”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慢着!”
金妈妈纤细的身躯灵活地一挪,再次堵住去路,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大半,透出几分市侩的强硬。
“公子,这悦来栈可不是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
她上下打量着杨桓弈,目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妈妈我阅人无数,像公子这般品貌,万中无一呀。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脂粉香气混合着一种市井的狡黠。
“公子,留下吧。妈妈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做咱们悦来栈的头牌公子,保管你名动清岳,日进斗金啊,比你在外头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强百倍嘞。”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杨桓弈身后紧闭的纱帐方向。
杨桓弈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许,眼底的温度迅速冷却,但语气仍是平静的。
“金妈妈抬爱了。在下无意于此道,更无意卖身。”
金妈妈抬手掩住口鼻,那双涂抹着厚重粉尘的眼却已然显露出所有心思。
“无意?”
金妈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柔声笑了起来。
“这可由不得公子你了,进了我这悦来栈的门,就得按我金妈妈的规矩来!”
她猛地拔高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公子,你走可以。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阴恻恻地扫向床的方向。
“你带来的那个小丫头,水灵灵的,瞧着就招人疼。咱们楼里,正好缺个打杂跑腿、端茶递水的小丫头片子。妈妈我瞧着就挺合适。”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杨桓弈的耳中。他身后不远处的纱帐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金妈妈满意地看着杨桓弈瞬间绷紧的下颌线,虽然那抹强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已僵硬如石雕。她知道,她这话已捏住了杨桓弈七寸。明知此刻话已然足够,金妈妈却还不满足。
“公子是聪明人,”
金妈妈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留下,安安稳稳做你的头牌,那小丫头自然跟着你,吃不了苦。若是执意要走……”
她冷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房间内死寂一片。窗外的市井喧嚣变得遥远模糊,只有金妈妈粗重的呼吸和琏儿紧张的抽气声。杨桓弈背对着纱帐,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暗藏锋芒的利剑。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过了许久,久到金妈妈几乎要失去耐心再次开口时,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那抹僵硬的笑容,竟被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熨平、撑开,甚至比之前更显温和,只是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金妈妈盛情难却,”
杨桓弈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
“那在下……便叨扰几日。”
金妈妈脸上瞬间绽开一朵巨大的、满足的菊花笑,拍手道。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琏儿,还不快伺候公子歇下!好生伺候着!”
她扭着腰,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咔哒”一声,再次落了锁。
琏儿看着杨桓弈脸上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笑容,心里莫名打了个寒颤,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贴上去,只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杨桓弈不再看她,仿佛她不存在一般。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悦来栈后巷的喧嚣与别处不同,带着脂粉和酒气的糜烂。然而,就在这靡靡之音中,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远处长街尽头,似乎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冰冷声响,节奏分明,绝非寻常市井巡逻的兵丁。
那声音……是军队的步调。
他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脸上那抹强撑的、温和的笑意,在窗外渐次亮起的、映照着浮华与暗影的灯火中,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深不可测。
“你走罢。”
杨桓弈没有移动视线,自顾自地对身后茫然站立的人说道。琏儿闻言突然意识到,慌里慌张地一路小跑出去了。
琏儿跑出去不久,金妈妈就捎人带杨桓弈安排了临时的住处。
杨桓弈牵着杨眠踏入“悦来栈”三楼的厢房时,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楼下的丝竹喧嚷。屋内陈设竟有几分清雅,月洞罩隔开内外,竹青纱帐半拢着檀木床,临窗一张花梨木案,几枝半开的玉兰插在素白瓷瓶里,暗香浮动。
“眠眠,脱鞋,睡觉罢。”
他松开妹妹的手,声音像浸了温水。小姑娘抽噎着踢掉靴子爬上床榻,却抱着枕头不肯躺下,泪珠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哥哥,爹爹说过,玄鹤卫是…是很可怕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找到哥哥?”
杨桓弈正将包袱里的茶具一件件取出,并拿出了一包裹得严实的茉莉花茶搁在桌上。杨桓弈笑了笑,取出茶具。
“玄鹤卫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那是值得人们敬仰的职任,只是……”
只是,如今这天下乱了,从心肝脾肺开始坏的,好的,又能好到几时?
“爹爹说的没有错,但我们不可以片面的用一句话涵盖所有人。”
杨桓弈侧身揉了揉杨眠的小脸。
“那战端又是什么?”
杨桓弈闻言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顿了顿。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唇角却弯起不变的弧度。
“那是犬大人在忧心天下,可我们眠眠只需忧心——”
他转身将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塞进她怀里。
“今夜要不要听新故事?”
杨眠躺在月光中,杨桓弈蹲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讲起月宫捣药的玉兔,声音如溪水漱石。待杨眠攥着布老虎沉入梦乡,泪痕还湿漉漉沾在腮边,他方轻轻抽身。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冷芒,随即又被温润笑意覆盖。
次日清晨,杨桓弈刚整理好衣衫,拉起床边的纱帐,遮盖住了蜷缩在铺上的“小团子“,金妈妈便亲自叩开了房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缠枝莲纹罗裙,身段窈窕,步履生风,全然不似寻常青楼鸨母的臃肿。她手中托着一件叠好的素白长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流淌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喏,换上这个。”
金妈妈将衣衫递过来,杨桓弈接过白衣,指尖触到那冰凉滑腻的料子,抬眼看向金妈妈那双妩媚的眼。
“我心知小郎君还不习惯,今日不会太劳累的,先适应两场罢。”
杨桓弈低眉颔首,转身进到屏风内更衣。
金妈妈在外抱胸踱步,直到杨桓弈走了出来,那步子才戛然而止。她一双凤眼上下打量着杨桓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啧啧,这身骨相,这清冷劲儿,穿红着绿反倒糟蹋了。就得这素白,才衬得你像那九重天上掉下来的仙君,不沾半点凡尘烟火气。”
她说着,又小跑着拿起远处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作势要拍到杨桓弈面颊上。
“来,让妈妈再给你……”
杨桓弈伸出食指,微凉的指尖轻点金妈妈裸露在外的腕骨。
“胭脂。”
杨桓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过于厚重,不如免了罢?”
金妈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那张清俊绝伦、干净得如同初雪的脸,再看看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平静。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了然,放下了手中的胭脂盒。
“罢了罢了,你这张脸,涂了粉反倒像画蛇添足。清水芙蓉,天然雕饰,倒更勾人。就这样吧。”
她挥挥手,拍拍杨桓弈的肩头。
“收拾好了,就去前头‘揽月阁’,今日有几位贵客,可别怠慢了。”
杨桓弈踩着轻缓的步伐,沿途收揽了不少的视线。只是他面上带了遮面的轻纱,只露出那看淡世间,漠然冷冽的眼眸。
“揽月阁”内,已是宾客满座,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与各种名贵熏香混合的气息。杨桓弈垂首静坐在台子上的一把雕刻的精致的椅子,一方素白轻纱制成的帘子从脑后系紧,在面前轻柔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隐隐约约的弧度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他修长的手指拨过琴弦,清越空灵的琴音如高山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压下了厅堂里不少嘈杂的声浪。
厅堂只余杨桓弈拨出的弦音,化作一缕缕荡漾的风滑进坐席上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琴音流转间,他的目光透过薄纱,看似随意地掠过满堂宾客。那些或痴迷、或贪婪、或带着狎昵意味的目光,都被他平静无波地挡在帘外。他的视线扫过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身着深青色曳撒的男子,与周围锦衣华服、高谈阔论的客人格格不入。虽说那男子衣着华贵,但他明显对于这浮华的一切都不在意,他身形挺拔,坐姿却刻意微佝,仿佛想将自己缩进阴影里。那人面前只摆着一壶最寻常的浊酒,一碟花生米。他低着头,大半张脸隐在厅堂角落不甚明亮的光线中,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一道略显冷硬的下颌轮廓。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沉醉于琴音或美色,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杯边缘,目光低垂,仿佛在观察杯中浑浊的酒液,又仿佛在凝神细听周遭的动静,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收敛了所有气息的孤狼。
杨桓弈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如同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他不认识此人,也无意探究。这“悦来栈”里,藏龙卧虎也好,藏污纳垢也罢,都与他无关。他只需完成抚琴的差事,护好身后的妹妹。指尖下的琴音依旧平稳流畅,没有泄露丝毫内心的涟漪。那薄纱帘子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将他与这满堂的浮华喧嚣,以及那角落里的孤寂身影,彻底隔开。
杨桓弈一曲终了,坐席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杨桓弈躬身谢下迅速退下了台子,抱着琴走到不远处欣赏着的金妈妈面前。
“我想你对琴只是略知一二,怎的如此惊艳!小郎君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君啊。”
金妈妈笑得花枝乱颤,踮起脚尖揽过杨桓弈的肩膀。
“走,蹭几杯酒去!”
杨桓弈面纱下的笑颜瞬间惊慌,慌忙摆手。
“我不胜酒力啊……”
杨桓弈的拒绝声淹没在厅堂吵嚷中,倒是一点没让金妈妈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