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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洁圆居 洁圆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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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犬仁京!你推门进来倒是顺手把门带上啊!跑啦!小祖宗!”
门外骤然响起徐誉贞拔高的焦躁喊声。她没好气地冲着那扇敞开的门翻了个白眼,旋即扭过头,风风火火地追向那个已经撒开小脚丫子,像只受惊小鹿般冲出去的杨眠。
“放开我!我要找哥哥!现在就要!”
杨眠在徐誉贞如同铁箍般的手臂里徒劳地扭动挣扎,小脸气得通红,挥舞的小拳头尽显无效。
“乖杨眠,听话,”
徐誉贞努力挤出平生最最温柔的语气,几乎能掐出水来。
“你哥哥身上有伤,正疼着呢,让殿——呃,让嵇哥哥好好给他疗伤,咱们乖乖的,不去打扰他们,好不好呀?”
这异常柔软的口吻,引得一直默然立在身后的犬仁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无声地投来一瞥嘲讽。徐誉贞自己也被这腔调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撑不下去,干脆利落地将怀里的小人儿往犬仁京结实的臂弯里一塞。
“啧,杨公子还真是个当母亲的好胚子,”
徐誉贞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爽利,带着点新奇。
“这么能哄孩子的男人,我徐誉贞行走江湖这些年,倒真是头回见识。”
她话锋一转,突然神经兮兮地朝抱着杨眠的犬仁京飞快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那副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八卦探究的神色,让犬仁京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木着脸回视。徐誉贞见状,猛地一拍他的肩膀,短促地“唉”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都将近半个时辰了,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咱们去‘关心’一下?”
她压低声音,眼神瞟向紧闭的房门。
“呵。”
犬仁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抱着杨眠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徐誉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胳膊肘。
“哎?你听!真没声音啊?”
徐誉贞不死心,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门板上,侧着脑袋,耳朵紧紧抵着门缝,屏息凝神地捕捉着门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犬仁京在她身后,双臂环抱于胸前,忍无可忍地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倒是过来听听看啊,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徐誉贞没得到回应,扭过头满脸愠怒地瞪着犬仁京。犬仁京被她盯得无法,只得板着脸,极其不情愿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一双手带着几分不耐,作势就要往门板上搭去,似乎想推门确认。
“吱呀——”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那扇门竟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犬仁京的手顿时僵在半空,愕然抬起眼,正正撞上门内嵇辕齐那双深不见底黑眸。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门外的徐誉贞反应极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弹开,试图远离门口,却还是慢了一步,后脖颈一紧,已被嵇辕齐像拎小猫崽似的轻松拎住,整个人顿时双脚离地,欲哭无泪地悬在了半空。
嵇辕齐面无表情地回身,用空着的那只手将门轻轻带上,关严。他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在僵立的犬仁京和悬在空中的徐誉贞之间来回巡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徐誉贞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扫兴了?”
徐誉贞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幅度极小地偷摸点了点头。一旁的犬仁京则悄悄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嗯?”
嵇辕齐眉梢微挑,目光锁住徐誉贞。
“你还点头?”
徐誉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悬空的手脚疯狂地挥舞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不不!怎么可能!殿下您英明神武怎么会扫兴!绝对没有的事!”
“哦?”
嵇辕齐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所以……你刚才扒在门口,其实是很‘高兴’?”
徐誉贞闻言猛地一愣,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落入了对方言语的圈套,懊恼得恨不得捶自己脑袋,只能抬手象征性地敲了下额头,满脸写着“我怎么这么蠢”。
嵇辕齐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他松开了拎着徐誉贞后领的手,转而极其自然地伸臂,一把揽过旁边沉默如山的犬仁京的肩膀,带着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厢房。
“不必紧张,”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还不至于为此发脾气。”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一直沉默的犬仁京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沉静地望向与自己视线几乎相平的嵇辕齐,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审视与不赞同,与那晚在悦来栈中,他与杨桓弈对话时流露出的意味深长如出一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一定要是杨桓弈吗?”
嵇辕齐的脚步也随之顿住,他同样侧身,迎上犬仁京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语气低沉而清晰,一字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是颗有潜力的棋,”
嵇辕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犬仁京,投向更远也更复杂的棋局。
“同实力庞大的敌人弈棋,自然要挑最趁手的棋子。”
“可是,殿下……”
徐誉贞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扉,蹑足凑近两人身侧,目光掠过蜷在角落软榻上酣睡的杨眠,将嗓音压得极低。
“杨豫不是禁止杨桓弈踏足聿周了吗?这般一来,他岂非彻底被隔绝在朝堂之外,再难搅动风云了?”
嵇辕齐的视线亦被那熟睡的小小身影牵引,他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无奈扫过二人。
“我予你们的安眠剂,便是这般用的?”
他的语气里掺着一丝不赞同的凉意。徐誉贞闻言,脊背倏地挺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尖迅疾而精准地戳向身旁的犬仁京,眉眼间满是“全赖此人”的理直气壮。嵇辕齐只略略一摆手,踱步至桌案前落座。
“罢了,无碍,下不为例便是。”
徐誉贞的眼眸骤然瞪圆,目光在嵇辕齐波澜不惊的面容与犬仁京木然的脸孔间惊愕地来回逡巡,最终愤愤地抱起双臂,唇间溢出低不可闻的嘟囔。
“……好生不公。”
“你当真以为,”
嵇辕齐倏然抬眸,锐利的视线如淬冰的针,直刺向徐誉贞。
“杨桓弈会受杨豫的钳制?”
他指节分明的手不疾不徐地叩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犬仁京。
“杨豫眼下如何?”
犬仁京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
“身陷囹圄,重见天日怕是微乎其微。刑罚尚未加身,不过,看这案牍审理的速度,死期……恐已迫近眉睫。”
他陈述得一丝不苟,如同在汇报军情。
徐誉贞面上浮起浓重的恻隐,她颓然跌坐在嵇辕齐对面的圈椅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真……不能帮忙吗?杨豫那么无辜,他本不该命丧于此的啊,况且,殿下您分明有通天之……”
嵇辕齐抬手,一个不容置喙的手势截断了她未尽的恳求。他目光流转,最终落回酣睡的杨眠身上,唇边竟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然而吐出的字句却如寒潭深水。
“牵一发而动全局。他若不死,”
他声音渐次飘忽,如同梦呓般悬停在寂静的空气中。
“杨桓弈便不会踏上那条既定的道路,黎民百姓的怒火便无从点燃,大靖这艘巨舰亦不会因此倾覆。”
嵇辕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沉入肺腑,再吐出时,带着洞穿世情的冷冽与决绝。
“这吃人的世道,早已容不下非黑即白的评判,唯有攥紧掌中之利,方是存身立命的……不二王道。”
白雪皑皑的大地铺展如素绢,两粒豆大的黑影刺破苍茫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雪沫在风中拉出细长银线。远处山峦裹着银甲起伏跌宕,云脉如蛟龙腾跃,自北向南绵延横贯长空,将澄澈天幕劈出一道七彩云桥,恍若仙人衣袂垂落凡尘。久视这刺目的苍茫,杨桓弈眼周肌肉隐隐抽痛,寒风吹刮得眼眶干涩发烫,睫毛不由自主地黏连闭合。他微微侧首,凛风如冰锥直贯左耳,在耳膜上撞出"呼呼"的空洞回响。
杨桓弈勒缰望向并行的骑手。马背上的犬仁京似有感应般倏然回首,冻得通红的指节在风中利落屈伸——"一"、"五"。十五里。吉昕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晕出灰影。
"驾!"杨桓弈腕骨一抖,缰绳如鞭抽裂寒风。胯下骏马昂首长嘶,喷吐的白雾瞬间被疾风撕碎,转眼便将犬仁京甩开半身之距。
"洁圆居。"
马蹄渐缓,踏碎街面积雪咯吱作响。杨桓弈唇间逸出低喃,目光如蛛网般扫过鳞次栉比的屋舍。他翻身落鞍时棉袍扬起雪尘,缰绳在冻僵的指间松脱。犬仁京几乎同时踏镫而下,左手本能地压住腰侧刀鞘,皮革与金属摩擦声刺破市集喧嚷。
"公子不知道在哪里吗?"
犬仁京牵过两匹汗气蒸腾的马走向路旁马桩,粗粝的手指解开辔头搭扣,将缰绳塞进杨桓弈掌心。杨桓弈却怔立原地,视线穿透熙攘人潮凝在虚空,直到衣摆被轻轻牵扯才垂眸——杨眠仰着小脸,懵懂瞳仁里映出他紧蹙的眉峰。
"我未曾来过此地,只是听说,也就知道个'洁圆居'。"
犬仁京已将马匹交给槽头伙计,杨桓弈倏然回神,从怀中摸出荷包。几块碎银划过冷空气,"叮当"落入对方皴裂的掌心。
"城区不小,这样瞎眼般的找不切实际。"
杨桓弈下颌微收,目光掠过蒸笼腾起的热雾、冻硬的糖画摊子,又在嗅到烤饼焦香时仓皇移开,像被烟火气烫伤了眼睛。
"碰运气。"
三人在巷道织成的迷宫里迂回穿行。犬仁京拦下第七个路人时,眉骨刀疤在阴影里更显狰狞。被问询的老妇抱着菜篮连退三步,仿佛遇见索命无常。杨桓弈倚在对面墙角,目睹犬仁京再次僵立街头,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寸寸龟裂。他猛然直身欲冲过去,却被犬仁京横臂拦在身后,力道大得撞得他肩伤隐隐作痛。
"我倒是觉得,不会那么碰巧就记得我的样貌。"
杨桓弈侧身欲越防线,犬仁京却如铁塔般旋步封堵。粗粝的掌心按上他胸口,犬仁京俯视的目光像在审视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认为你的悬赏令很低,很罕见?" 犬仁京齿缝间泄出冷嗤,"那是一个乞丐都能坐上金椅的程度,何况现在的人们都是饿狼。"
杨桓弈五指骤然收拢,攥得杨眠的小手发白。沉默在两人之间凝结成冰,唯有远处货郎叫卖声刺耳地钻进来。
"犬大人到底是为何要出手援助?我迟迟想不明白。"
犬仁京倏然撤步靠上青砖墙,双臂环抱时皮甲发出"咯吱"闷响,积雪从檐角簌簌落在他肩头。
"应杨豫所托,重罪加身本就无辜,我定是难以拒绝这差事。"
杨桓弈喉间突然迸出短促笑声,震得冻红的耳尖微微发颤。
"没想到犬大人还有良知?"
"你身载杀兵之罪," 犬仁京拇指摩挲着刀柄缠绳,声音沉如铁石相击,"按良知,我理应把你押进牢房。"
杨桓弈抬手抚过唇边的那抹笑容,看向青砖墙延伸出去的尽头。
“当真是下了决心当卖国贼了。”
那灰蒙蒙的尽头逐渐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黑影,杨桓弈眯了眯眼,仔细分辨着,脑袋还沉浸在刚才的话语里。犬仁京一动不动地僵在墙边,垂着脑袋没有说话,任暮色泼洒在肩头,于细雪混成沉重的泥浆。
杨桓弈见那黑影越来越近,轻轻将杨眠拉到身体另一边,使她站在犬仁京和杨桓弈中间。那抹身影乘着凉透的夕日余晖,逐渐清晰,在杨桓弈变幻莫测的目光下站定在三人不远处。
那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妇人,银白色的发丝混在乌黑的昔日年华中,她的身形却不同蹒跚老人那般佝偻,那样挺拔的体态衬出一丝优雅,隐去了不少白花花的沧桑。
杨桓弈忽觉身侧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仿佛无形的铅块沉沉压下,黑压压的雾气弥漫在身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感。他侧头望去,犬仁京的表情与平素没什么特殊,依旧如石雕般冷硬,但眼里的光却变得锐利如刀锋,警惕地扫视四周,握着刀柄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嘎吱”作响,仿佛随时要撕裂紧绷的皮肉。杨桓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温和地看向那位老妇人,嘴角漾起一抹如春风般的浅笑,语气温柔地开口问道:
“老妇人何事?”
那位老妇人面带盈盈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如绽放的秋菊,和蔼可亲的目光里流淌着暖阳般的真诚,看不出一丝假惺惺的痕迹。倒是身边的犬仁京,依旧没有放松下来,紧绷绷的身躯像一根深插在地里的竹竿,任凭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透着一股随时爆发的张力。
“是卿玉吧。”
那老妇人说话温吞却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如珠玉落盘,清晰而沉稳。杨桓弈略有些惊讶地微张着嘴,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眼前的老妇人逐渐和童年时期的一个妇女重合,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阿豫,不是姐多嘴,桓弈这孩子不同那些糙小子一般莽,这孩子生的就像块雪玉,莹润无瑕,从小没人教都知举止得体,这是块文人雅士的好料子呀。”崔燕溪脸上携着得体温柔的微笑,那笑意如暖泉般浸润人心,她抱着两手望着杨豫,眼神中满是赞赏。六岁的杨桓弈只是安静地站在杨豫身边,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没有拽杨豫衣袍,没有抠自己手指,更没有梗着脖子呆愣,只是乖巧地站着,一言不发,宛如一株静谧的小松。
“你那执念就是放不下么?”杨豫有些无奈,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笑着摇摇头,俯身牵起杨桓弈的手,掌心传递着温和的暖意。
“卿玉现在想做什么?”杨豫的声音轻柔如絮。
杨桓弈抬起脑袋,清澈的眼眸对上杨豫的视线,仿佛盛着一汪秋水。他缓缓抬起胳膊,小小的手指坚定地指向窗边探进屋子的一枝梅花,那花瓣在微风中轻颤,如点点碎雪。
“存起来。”他的童音清脆而执拗。
杨豫愣了愣,似乎对这回答格外的出乎意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崔燕溪高兴的不得了,笑意如涟漪般扩散,重复着“不错呀”,将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耳侧,姿态优雅如画。
“可花会谢,会蔫,会烂,变成稀泥,存不下的。”杨豫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惜的叹息。
杨桓弈思考着杨豫说的话,稚嫩的脸庞皱起,却如何都无法完全理解那番说辞的沉重。他倔强地摇头,小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目光灼灼。
“存,这里。”他眨巴着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长睫如蝶翼般扑闪。
这话似乎也惊到崔燕溪了,那两人静了良久,空气仿佛凝固,随即相视一笑,笑意中藏着深深的触动。崔燕溪走到杨桓弈身侧,蹲下身子,裙摆如云朵般铺开,平视着孩子的眼睛。
“姑姑有存梅花的方法,卿玉想不想学呀?”她的声音如蜜糖般甜软。
“姑姑?”杨桓弈试探性地喊着面前的老妇人,那大脑深处的记忆突然被翻找出来,尘封的画面骤然清晰。眼前的人也逐渐明了,老妇人欣慰地颔首,嘴角边的酒窝如浅浅的月牙,和杨桓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透着血脉的亲近。
“杨眠这孩子,除了出生,满月,我再也没见过了,这些年,倒是俊了不少。”老妇人的话语带着时光的沧桑,却又如暖流般包裹而来。
“眠眠呀,聪颖的很呐。”
杨眠坐在崔燕溪身侧,捧着一碟水灵灵的果子,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两只脚丫子悬在半空,快活地前后晃荡着。崔燕溪眉眼弯弯,满是慈爱地抚摸着杨眠柔软的发顶,那唇边漾开的笑意,竟与从前在杨桓弈眼前晃动的笑容一般无二。
杨桓弈默默收回凝望的视线,转身步出暖阁,身影没入冗长而寂静的廊道。雕琢着繁复花鸟纹样的木门半掩,透出犬仁京挺直的背影轮廓。杨桓弈无声地走近,一手轻轻攀上冰凉的门框,在犬仁京身后站定,如墨的长发被穿堂风撩起,丝丝缕缕,缓慢地拂过光滑的木门表面。
“犬大人,该动身了。”
杨桓弈的声音平缓无波,目光却沉沉地落在犬仁京那身如夜色般漆黑的便服后背上。
“尚有一桩差事未了——”
“呵,倒真是……守信。”
杨桓弈猛地截断他的话头,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嗤笑。他抬手在唇前随意地挥了挥,仿佛要挥散什么,随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几步便绕到了犬仁京面前,直面着他。
“是要我……不许回聿周,对么?”
犬仁京原本注视着远方弥漫冷雾的目光,终于垂落下来,定格在杨桓弈那张眯着眼,唇角犹带笑意的脸上。那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卑职深知公子素喜独行,起居亦厌烦旁人插手,更何况……是这般周密的部署。”
犬仁京向前逼近一步,温热的鼻息几乎扑洒在杨桓弈因强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睫羽上。
“杨郎中……必能全身而退,不过虚惊数日,公子又何苦……将自己生生送入虎口?”
“何出此言?”
杨桓弈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连颊边那点若隐若现的酒窝都未曾消退,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眼未盲,心未痴。死生之间,一线之隔,我难道……竟看不出么?”
犬仁京张口欲辩,话语却再次被杨桓弈冰冷地堵了回去。
“或者说,”
杨桓弈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针,一字一句钉在犬仁京脸上,笑容却愈发深了。
“犬大人是觉得我太过狂妄自大了?再或者……”
他尾音拖长,带着刻骨的讥诮。
“大人您……竟对这污浊的世道,甚是欢喜眷恋了?”
这咄咄逼人的诘问,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空气中,而杨桓弈那看似平静的笑容下,狰狞的底色已如深渊之兽般蠢蠢欲动。斜切的月光冷冽地映照着他,仿佛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那颗正急速坠向毁灭深渊的陨石。
犬仁京沉默地承受着这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腾,终究被理智的鸿沟死死拦住,未能吐露分毫。杨桓弈倏地垂下了头,借着视线的遮挡,眉峰难以抑制地紧蹙起来。
“无论如何……此事无需公子涉险……杨郎中,定会无恙。”
犬仁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
“好。”
杨桓弈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直刺犬仁京眼底。
“我便在此地,”
他缓慢地、异常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字字重若千钧。
“了此残生。自今日始,我与聿周之人,与聿周之事……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犬大人,如此……您可安心了?”
犬仁京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翻涌不息又冰冷的雾气。
“公子,”
他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当知何为……利己之途。”
“利己?”
杨桓弈后退一步,身形在皎洁的月色中渐渐模糊,仿佛被无形的暗影蚕食,但那清晰的呼吸声却愈发沉重,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回荡。
“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凭心而论,还是借鉴他人?”
杨桓弈在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寒星般刺破夜幕投向犬仁京,那眼神里翻涌着无声的质问与深不见底的慨叹。
“若是前者,对大人千般万般信任的人,该多寒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