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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若按世俗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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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岐之后,陆晚晚像换了个人似的。
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只是话少了,笑淡了,饮食浅了。可一到夜里,闻太师垂落雄鞭、敛尽一身法术时,那平静苍凉的眼神便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翻来覆去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刀折矢尽也不回头的死战,和知晓真相后放下兵刃、以身殉国的悲怆,究竟哪个才是更优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闻太师葬身火海的那个瞬间,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塌了。
哪吒是最先察觉异样的那个人。
两人夜里睡在一处,她辗转反复,久久不能入眠,除非他是死的,否则岂能一无所知?
她越是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越知晓她心里压着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默默将她拢进怀里,掌心一遍遍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过。
有时他说“非你之过”,有时他说“莫怕”,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将她圈进怀里搂着。
闻仲身死绝龙岭是封神定数,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
有些人走不出绝龙岭,也走不出那场命定的火。
陆晚晚将脸埋在他胸前,默默点了点头。
哪吒无奈。他能共情那份眼睁睁的无可奈何,却很难完全体会陆晚晚作为异世来客,因自己曾经泄露信息,而生出的深重自我追责。
故此,他可以托住她的悲伤,却拆不开她心里的道德枷锁。
这般过了几日光景,王念舟渐渐也瞧出不对劲来。
陆晚晚明显安静不少,还有些魂不守舍。有一次,他连着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浑然未觉。
王念舟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私下寻了哪吒问,才知她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同为“外来者”,他完全明白陆晚晚陷在哪儿了。
一日午后,哪吒被姜子牙唤去相府议事,府中清静。王念舟端着两觚醴酒寻到廊下,在她身侧坐下。
“这酒像醪糟,甜口的。”他递了一觚过去,“尝尝?”
陆晚晚没推,接过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是像。”
王念舟转了转手中的酒觚,开口道:“这些天,心里憋着事儿?”
陆晚晚垂下眼皮,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凡事应该多向好的地方想,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怎么,轮到自己就不顶用了?”
陆晚晚苦笑:“这怎么往好的地方想,早死早超生?”
王念舟:“……”
当局者迷。
“入封神榜,好事坏事?”他问。
陆晚晚想也不想:“当然不是好事。”
“为什么?”
“上榜者,死后受封,从此归天庭管辖、受封神榜约束,再无自由。”
“说的对。”王念舟表示认同,“但听着跟咱们那儿的打工牛马没啥区别,是不?”
陆晚晚一愣,来回琢磨了一下,点头道:“……是。”
“各路牛马每天忙忙碌碌,为了碎银几两豁出命去——熬坏了身子、熬秃了头发,猝死的都不在少数。别说自由,尊严都时常被人踩进泥里。”
王念舟顿了顿,促狭道:“你不觉得,相比之下,上榜如同考公上岸吗?”
陆晚晚被他这比方逗得嘴角一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只低声道:“上岸……”
“对凡人而言,生前再显赫,死后也不过黄土一抔。”王念舟忽而正经起来,“上榜则魂魄受封,不入轮回,永享神职。这是质的跃迁!你方才说的那些,针对的是修仙者。”
陆晚晚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
“而修仙者的事,轮得到咱操心?再说了,既然给谁打工都是打工,那么有选择的情况下,卖身契自然要签给福利好、待遇高的大公司,没错吧?”
陆晚晚又被堵了一下:“可、可是,应劫……”
“应劫怎么了?”王念舟打断她,“打个比方。你走路上被人揍了一顿,结果对方赔了你够躺平二十辈子的钱。这时路人围过来替你鸣冤叫屈,我就问你一句:你屈不屈?”
陆晚晚:“……”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
还能这样看问题?
仔细琢磨琢磨,好像、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我还有一个问题,”陆晚晚举手,“打工牛马的心酸,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闻言,王念舟顿了顿,撇嘴道:“老王怕我长成纨绔,自打满了十六周岁,每年暑假他都把我送去实习。”
“实习?”陆晚晚很是好奇,“董秘?特助?”
王念舟侧头看她,表情颇为一言难尽:“大姐,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干的是网络客服、奶茶店收银、超市理货、小区保安……”
陆晚晚愣住:这么接地气啊,难怪懂我们打工人的酸楚。
王念舟失笑,举起觚:“为打工人走一个?”
“……走一个。”
两只觚轻轻一撞,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王念舟咂了咂嘴,故作豪迈道:“好酒!”
陆晚晚却动作一顿,盯着手中空了的觚,发出灵魂拷问:“这玩意儿……该不会是青铜的吧?”
王念舟笑容凝固,忙低头去看手里的酒具,不确定道:“这、这……不可能吧?”
四目相对,沉默是廊下吹过的风。
“……”
“……”
“青铜器不是青绿色的吗?”王念舟心怀侥幸,“这俩一点都不绿,肯定不是。”
陆晚晚忍了忍,没忍住,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道:“青铜器氧化了之后是青绿色,没氧化的时候是金色的,你不知道?”
王念舟:“……这玩意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完犊子。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吓人的词条:铅中毒、急性肝损伤、剧烈呕吐、休克昏迷。
随即又安慰自己,一觚撑死了三百毫升,问题不大……吧?!
陆晚晚比他镇定点:“我记得误食重金属,喝牛奶、羊奶或者生蛋清,可以阻止身体吸收。”
上学时,有一回室友打破了水银温度计,全寝室的人都狂喝牛奶,差点没喝吐了。
王念舟闻言,“蹭”一下弹起来。
“那还等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拔腿就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催她,“磨磨蹭蹭干嘛呢,快走啊!”
陆晚晚:“……”
倒也不至于。
原本沉重的氛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中毒危机冲得一干二净。
哪吒回来后,发现陆晚晚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眉眼舒展了,话多了,连饮食也比之前恢复了些。
他大大松了口气,同时也在心里默默给王念舟记了一笔。
行,此人尚有可取之处。
……
夜里,烛豆熄灭了,房中只余一片影影绰绰的月辉。
陆晚晚和哪吒,二人紧紧依偎在一处。她手指攀着他的肩膀,浑身软得像水。
哪吒扣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他偏过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不可。”
声音哑到了极致,呼吸也粗重得不像话,但他还是温柔地、坚定地一点点拽下了她的手。
陆晚晚愣住。都这样了,他打算刹车?
哪吒闭了闭眼。
他不是不想。
心底翻涌的渴望几乎要将他灼穿。可他们无媒无聘,住在一处,对她已是天大的委屈,此事若继续下去……他倒无妨,纵然天打雷劈又如何?但她不行。
她从异世而来,心思单纯,认准了他,对他掏心掏肺。若他今夜顺着性子来,如何对得起她的深情厚谊?
他亦想过尽早娶亲。
可娶亲,绕不过李靖去。
他早已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借莲花复生后,本该与李家再无干系牵扯。燃灯的玲珑宝塔,却复又为他套上“不得不认”的枷锁——塔在一日,他就得捏紧了鼻子,认一日李靖这个爹。
若按世俗之礼娶亲,不请李靖,名不正言不顺,从根上就是个笑话。
师尊与姜师叔皆重规矩礼法,他们不会应允,他亦不愿叫陆晚晚被人指指点点。
当初若是动作再快些,让李靖毙命于火尖枪下……如今他们或许早已结成连理,又何须在此备受煎熬。
可恨,着实可恨。
恨李靖,恨那塔,更恨自己明明已经死过一回、断得干干净净,到头来还是要被那些狗屁不是的玩意儿缚了手脚。
还有燃灯。
他当年将他困于玲珑宝塔之内,用三昧真火焚烧。他若不低头认父,便要魂飞魄散。那不是劝,是逼。逼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杀意嚼碎了生生咽回去。
他至今没有忘记真火灼身的痛,而比那痛更痛的是屈辱。吐不出,咽不下,至今卡在喉间。
而前些日子,陆晚晚为了他险些命丧商营,不知吃了多少苦,糟了多少罪,他竟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一粒丹药,还是再寻常不过的货色。
这同打发路边的乞儿有甚两样?
前头事多,一时没腾出手来,但他心里都记着呢。
这下好了,新仇旧怨加在一道,他非得让他……
同是阐教门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撕破了脸,师父和姜师叔那边也说不过去。但不撕破脸面,不代表他就拿他毫无办法。
这么多年的账,连同陆晚晚那份,该有些像样的表示了。
哪吒深吸一口气,将人往怀里按了按,一股火气压下去几分,另一股火气沉沉翻涌上来。
“时候未到。”他低声说,手掌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再等等……”
等什么?难不成在这儿,连这种事都要挑时辰?也太惨了吧。
陆晚晚到底是个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多问,乖乖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哪吒低头,亲吻她的发顶。手臂却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陆晚晚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身上好热。”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
她也不说了,只是把脸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心口,呼吸热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落在他皮肤上。
哪吒闭了闭眼,这比三昧真火难熬多了。
可他舍不得松手。
陆晚晚也不舍的。
就这么抱着吧。
抱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