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半个月后, ...
-
陆晚晚最终还是抵住了心中的好奇,没有问出那个特别冒昧的问题。
“禾”倒是表现得很淡然,甚至主动提起:“仙长或许心有疑惑,拙夫年长我许多……此事,本不应污了仙长清听。但仙长待我等以诚,‘禾’不愿仙长心中存疑。”
顿了顿,她轻叹一口气:“我少时体弱多病,十六岁那年更是染上重疾,几乎死去。爹娘为我耗尽家财,我才堪堪捡回一条命。等病好了,人也过了适婚之龄。往来行人侧目,乡邻指指点点。”
陆晚晚:“……”
原来远在这么早之前,就有碎嘴子的人存在了。又没吃你家一口粮,人婚嫁与否干卿何事?肚子都填不饱,竟还有闲情逸致管别人的事!
“拙夫……拙夫他不嫌弃我是体弱的老姑娘,他也是大病一场后,全家只剩他一人的,他说如果我不嫌弃他年岁同我爹一般大,他愿意好好照顾我。”“禾”讲到动情处眼眶泛起了红,“成婚后,家中虽贫,但有一口糙粮他必先紧着我。仙长,能嫁予他是‘禾’的造化。”
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她只在陈述一段过往,以及感恩一份在旁人看来或许并不般配,于她却是全部温暖的姻缘。
陆晚晚听得心中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她联想到了现代的自己。她和他们,都是时代洪流中,无数个被命运磋磨、却又在尘埃里苦苦挣扎着向前的普通人的缩影罢了。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你、‘东农丈’、‘夯’、鲁老丈,你们都是很好的人,灵种、机括交给你们,贫道很放心。再坚持坚持,你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禾”重重地点头,眼眶湿润了,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仙长,仙长——!”
‘东农丈’突然出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慌之色。
“禾”当即快步走向院门外,自然地搀住那个佝偻身影的胳膊,顺道替他掸了掸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浮灰:“仙长面前怎可如此大呼小叫,发生了何事?”
“东农丈”哪里顾得上其他,径自对着陆晚晚道:“仙长,小的方才收拾灵种,不慎失手摔了其中一个宝袋,那宝袋破了个口子,竟……竟散出臭气。”
“什么?!”
陆晚晚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些种子是这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能活更多人性命的关键,绝不能有事。
思绪混乱间,她拔腿便走。好端端的,怎么会散发臭气呢?难道……有种子烂在里面了?是哪个?麦子?稻?玉米?高粱?还是……土豆?土豆!是了,土豆放不了那么久,很可能在铝箔袋里腐坏了。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抢救组培苗上,完全忘记了那几包种子里还有不耐放的土豆原种……糟了!好像不止土豆不耐放,蔗种恐怕也……
临时搭建的“暖房”里,一个铝箔袋掉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
陆晚晚咬了咬牙,正要上前,被紧随而来的“东农丈”阻止:“仙长,还是让小的来吧。”
宝袋破损不知内里究竟,若是腐坏的污物脏了仙长衣裙可如何是好。
“东农丈”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破口的铝箔袋,屏着呼吸,将袋子拎到院落空旷通风处。
一打开,臭味便铺天盖地弥漫开来。陆晚晚脸色很是难看,竟真的是土豆!
“东农丈”也是心疼不已:“都怪我,把灵种摔坏了。”
陆晚晚摇头:“与你无关。”
是李靖的错,他扣押了这些东西太久;是她的错,没有第一时间开袋检查,若是早点拆开,兴许还能挽救一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不甘心,想仔细检查一下,“东农丈”为了阻止她,想也不想就徒手去捏那些腐坏之物,竟意外从中筛出了最后一个“幸存者”——腐坏问题依旧存在,但削一削,还能切出大概两块带芽点的土豆块。
陆晚晚激动不已,当即让“东农丈”将这宝贝疙瘩去腐切块,放在阴凉通风处晒伤口,并细细交代后续如何裹上草木灰挖坑深种。
“东农丈”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陆晚晚又交代他务必用草木灰将手搓洗到位,否则腐气极易残留,经久不散。
“东农丈”又是不住点头。
陆晚晚不敢耽搁,将剩下的几个铝箔袋一一打开,不出所料,蔗种也废了,连一节能种的都找不出来。
造孽啊!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粮种,就这样……李总,真的很对不起您的用心!
“腐坏部分埋土里沤肥,也算不白白浪费。”陆晚晚走之前,又给了“东农丈”两块奶糖,“辛苦了,拿回去泡水同‘禾’一起喝。”
这人能处,有事是真上啊!要不是地主家也没啥余粮了,高低得多送你点东西。
之后“夯”和鲁老丈那边传来好消息,继连枷和脚踏碓之后,石磨也闪亮登场了。
陆晚晚特别高兴,连夜泡了黄豆,并特意交代“戈”和“众”第二天将“凝脂真液”送来。
结果第二天不仅他们俩来了,李靖竟也一并来了。众人虽然因此感到束手束脚,但当乳白色的浆从出浆口徐徐流出,所有见证的人皆激动不已。之后便是过滤、煮浆、捞豆皮和点卤的事。当然,她肯定是要换一套能把人忽悠瘸的叫法的。
期间,经李靖允准,每人得了几口凝脂琼浆(豆浆)。虽然什么都没放,但大家喝得津津有味。
哪吒这个机灵鬼,端着小半碗豆浆跑了,说是要跟殷夫人一起享用。陆晚晚心里门儿清:此话不假,但半路必定跑回去偷摸加糖。
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极为嗜甜。可能小孩儿都这样,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物资匮乏的关系,他在现代一度吃成了蛀牙。
她从前只知道一句话: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到他这儿,倒成了“功夫再高,也怕蛀牙”。
幸亏发现问题的时候,他们正在老家过年,得以顺利在集市上找了个露天的牙医摊子,不用出示身份证那种。别看摊子简陋,家伙事儿一样不少,陆晚晚小时候就在那儿拔过牙,巨疼。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牙医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补完了牙,陆父一个劲地夸哪吒懂事,说他没哭也没闹,沉稳得很,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陆晚晚心里吐槽:他的沉稳来源于他的自信。对方一旦试图对他不利,他自信一拳就能将人打得陷在墙里抠不出来。万幸补牙不疼,否则……
揭了几张凝脂金衣(豆皮)后,点了卤水的豆浆很快凝结成了豆花,哦不,是成了凝脂太极。陆晚晚又默默看李靖。李靖挺无语的,话都懒得说,只微微颔首。众人便又一人分得些许尝鲜。
最后凝脂太极(豆花)被装入细麻袋扎好,上头压上重物。
陆晚晚说:“炼的时间越长、水分越少,凝脂白玉就越紧实(老豆腐);炼得轻、含水多,就越嫩滑。具体看个人喜好。滤出来的凝脂沉香(豆渣)也有很多种吃法,沉香饼、沉香粥最简单,顶饱还省事。若是不吃,拌在土里发酵,便是最养苗的肥土。”
手把手演示到这个程度,“众”都表示看懂了,其他人自然更加没有疑问。
当天小食(第二顿饭),豆渣饼、豆渣粥、拌豆皮和拌豆腐便换了叫法端上总兵府的餐桌。
殷夫人看着满桌从未见过的菜肴,眼中满是新奇,尝了一口拌豆腐,那细腻顺滑的口感让她惊叹不已。
她又喝了一口豆渣粥,稠厚绵密,满嘴留香:“陆仙长不愧是太乙真人座下以术济世的客卿,果真不同凡响。”
其实不止于此,就连陆晚晚当日所赠的花束,至今都还在盛开,毫无衰败迹象。
李靖每样尝了尝,沉默半晌,问:“哪吒何在?”
殷夫人一愣,随即道:“在陆仙长那儿。”
李靖又复沉默了,最后说:“明日,我便让石匠加紧制作石磨,届时于城中分开设点,为众人磨浆。”原先的菽豆,整粒蒸煮而食,不好克化还极易涨腹,如今有了石磨制浆,可化硬豆为软膳,老幼咸宜,当尽早推行。
殷夫人不知李靖的话题为何跳转得这么快,但还是跟着点头:“此乃惠民的好事,众人得知,定然欢喜。”
“不止吃食。”李靖放下碗筷,目光望向窗外,神色郑重,“灵种、机括,桩桩件件都能改变陈塘关的生计。只是灵种……实在可惜。”
自那日陆晚晚说灵种封存太久,早已错过最佳的栽种天时起,他便觉心中惴惴不安,如今不过是验证了当日所言。惋惜自然还是惋惜的,但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倒也不算那么难以接受。
“听闻还余下两枚带芽的土豆块?”殷夫人问。
“正是。”李靖点头,“早先下人来报,仙长已叮嘱“东农丈”小心培育,只盼能顺利出苗。”
太乙真人座下客卿携灵种机括救世而来的消息很快传遍陈塘关,待到数个石磨分头落成,满城百姓都涌了过来。众人见匠人推着石磨,将菽豆磨成乳白浆液,又添一物使之凝结成嫩白膏状,个个满脸惊疑。
有人探头探脑,低声议论:“这菽豆向来只能整粒蒸煮,粗硬硌牙,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瞧这一团软白,真不愧是仙家手段!”
管事按李靖吩咐,分出小碗,盛上拌豆腐、豆渣粥分给众人尝鲜。最先接过的是一位年迈老妇,她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双眼骤然亮起:“妙!妙极!入口软嫩,不粗不硬,就连我这掉了牙的老婆子,也能轻松下咽!”
身旁壮实的汉子大口吃下,连连点头:“往日食菽豆,下肚便胀得难受,这吃食温润顺口,饱腹却不滞气,真真是奇物!”
孩童们捧着小碗,吃得眉眼弯弯。大家心中的疑虑尽数化作欢喜,一时间,人人皆赞太乙真人垂怜苍生,乃是救世的真神仙。
半个月后,哪吒突然带来消息,伯邑考已经踏上了前往朝歌的路途。更糟糕的是,消息滞后了好几天。
陆晚晚倒吸一口冷气: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