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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边陲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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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久久钉在她身上,那视线如刀锋般锐利,似要穿透一身皮囊,看清内里盘踞的城府与谋算。
空气瞬间凝滞。
众人站立两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紧绷的平衡。
就在所有人以为总兵即将发难之时,李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缓缓收回那迫人的注视,沉声道:“……好。李某便看看,仙长这份‘谢礼’,究竟有几分斤两。”
很好。
陆晚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掠而过的微光:“关乎军民饮食,总不好红口白牙,只凭空言,贫道愿当场一试。”
李靖眉峰微扬,声调依旧平直,却透着极强的威压:“可。仙长若能当场化浊为清,本总兵自会酌情裁断。”
说罢,他转向两名卫士下令:“你二人,按仙长所言,速速将所需之物备齐。”
闻言,陆晚晚将所需之物一一报出。
两名卫士匆匆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将物什备妥,整齐摆放在帐外空地处。
陆晚晚转而望向“戈”与“众”,神色淡然:“你二人既已随我修习,总归有些缘法。今日这‘净海凝晶术’,便也交由你等演示。”
“戈”与“众”闻言,身形皆是一怔,眼中闪过既惊且喜的复杂神色。
喜的是,仙长竟亲自点名,将这等仙术交托给他们;惊的是,方才因闯营之过被总兵大惩小戒,此刻骤然被委以重任,万一有个闪失,岂非罪加一等?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脚步竟有些踌躇。
李靖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沉声开口:“尽管放手施为。”目光转向“众”的身上,“尤其是你——若今日能习得此术,那二十军棍,暂先记下。”
“众”的眼睛骤亮,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连方才那点忐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末将遵命!定不负总兵所望!”
“戈”也精神一振,抱拳应声。
于是,陆晚晚又虚空“翻”了一遍“花绳”。
“引盐入器。”
“众”立刻抓起一瓮灰黄粗糙的盐粒,倾入陶盆。
“注灵水。”
“戈”依言端起陶瓮,欲将水徐徐注入盆中。
“且慢!”陆晚晚突然开口阻拦,“此水不净,含地脉浊沙、腐草朽木之秽,若直接取用,只怕会浊上加浊。”
她看向那两名卫士:“取清水来。”
卫士面面相觑,露出不解之色,道:“仙长,此水已沉淀了一夜,我等只取上层清亮之液,如何……不净?”
陆晚晚闻言,几乎呆愣当场——大哥,水还泛着黄呢,在你眼里这叫“清亮”?
她心中一阵无语,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在军营之中,这或许已是难得的“净水”;而总兵府里那些真正澄清的水,是贵族阶级的专属用度。
万恶的世道,连喝口水都要分三六九等……啧。
她暗骂一声,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愤懑,轻叹:“也罢,贫道立个‘净浊法阵’便是。取竹筐、陶瓮各一,另需洗净的卵石、干草、木炭、细沙、麻布。”
只能用原始法子过滤了,但愿不会翻车。
见仙长叹息,“戈”与“众”不敢多问,连忙招呼那两名卫士一同忙碌。
很快,东西便备齐。
陆晚晚看着那竹筐,只想扶额:缝隙太大,直接倒水只怕十之七八都得漏掉,还滤个毛线?
于是一指角落堆放的干草,吩咐道:“取干草,搓成草绳,将这竹篓外壁,一圈圈缠紧。”
“戈”与“众”当即动手,将干草搓成约莫一指粗的草绳,一圈圈缠绕在竹篓外侧,将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陆晚晚满意颔首:“将麻布铺于篓內,再依次填细沙、木炭、干草和卵石。”
二人依言,在篓中自下而上,一层层铺设妥当,再将陶瓮架于其下。
陆晚晚这才回到原先那口瓮前,继续未完的步骤:“注灵水。”
“戈”赶紧捧起那瓮“清液”,缓缓注入。
陆晚晚拾起一根木枝,探入盐水中徐徐划动,轨迹在众人眼中显得玄奥难明。随后双手捏诀,微微仰头,双眼半阖,开始低声吟唱起来。
那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悲悯与苍凉,既非中原雅音,亦非军中俚语。
四周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沟通天地神明的仙长。
而实际上,如果有现代穿越来的倒霉蛋,大概就能看出来,她实际上先是写了硕大一个“饿”字,然后又唱了两句不太标准的藏语歌谣。
待最后一个空灵的尾音落下,陆晚晚缓缓睁开双眼,眸光看向竹篓,语气又复淡然:“法阵已成。注水。”
“戈”与“众”如梦初醒,赶紧端起那瓮浑浊的盐水,小心翼翼地注入竹篓顶端。
浑浊的水流没入卵石间,被层层叠叠的过滤装置拦截。一息,两息……就在众人等得有些焦躁时,“吧嗒”一声轻脆的水滴声响起。
水落入瓮,虽仍带浅黄,却已不见大半杂质。
陆晚晚静立一旁,看着那滤水一滴滴落尽:“先天浊气,有深有浅。若只滤一遍,粗浊虽去,细秽仍留。”
于是,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那盆初滤的盐水再次被舀回竹篓,如此反复了三次。待到第三遍滤尽,瓮中盐水已清澈如泉。
陆晚晚微微抬手,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架火,凝晶显形。”
熊熊烈火舔舐着瓮底,随着水分不断蒸发,渐渐地,竟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结晶!
陆晚晚又让改成文火熬煮,并不时搅拌,防止结块糊底。
最后锅中水汽渐收,只剩下些许黏稠浑浊的残汁,陆晚晚目光微凝,冷声断喝:“停!浊煞已聚于底,再熬必生苦毒,速速将精盐取出!”
“戈”吓了一跳,忙撤走所有柴薪,小心翼翼地将锅内雪白的精盐刮出,装进干净的陶盆里。
“总兵请看。”陆晚晚微笑,眸光平和,“这便是贫道所说的‘净海凝晶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此番谢礼,总兵可还满意?”
李靖垂眸,视线落在陶盆之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点雪白的盐粒放在舌尖,纯正的咸味瞬间在味蕾上散开,没有半点往日粗盐的苦涩与土腥。
他面色深沉,眼眸微暗,半晌不语,似在思量着什么。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众”轻手轻脚地端起陶瓮,准备将底下那点浑浊不堪、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残汁,尽数倒掉。
陆晚晚眼尖,当即拦住,郑重其事地交代他务必妥善收好。
“戈”忍不住大着胆子,问:“仙长,既是浊煞,何不弃之?”
陆晚晚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此乃‘凝脂真液’,日后……自有大用。”
开玩笑,这可是上好的卤水!待时机成熟,若能点出一锅豆腐,那滋味……
哪吒闻言,眉梢微挑。他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视线与之一触即离。显然,这位小爷也知悉“浊煞”背后那点神秘的妙处。
两人默契的互动,被一旁的李靖尽收眼底。他指尖在腰间六陈鞭上无声地叩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只作不知。
“戈”与“众”听得一凛,不敢多问,忙将那浊液装罐封严,抱在怀里宛如珍宝。
李靖终于开口:“……仙长既有心以术济世,又愿守我军中规矩,李某感佩。闯营之过,便就此作罢。”
他略一停顿,又道:“此前留存于总兵府的两只箱子,稍后一并交还仙长。望仙长善用灵种、机括,福泽陈塘关黎庶。”
陆晚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不容易啊,这犟驴终于松口了!
“既然总兵信得过贫道,贫道自当倾尽所学。”
哪吒在一旁没吭声,只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替谁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得意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
李靖的目光扫过陆晚晚,转落到哪吒脸上:“时辰不早了,你带仙长回府歇息。”
说罢,他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戈”与“众”:“你二人暂且留下。将此术从头到尾,再演练、记录清楚。务必将所有细节、火候、乃至所出盐晶之质、所余浊液之状,一一验明,详实禀报。”
“诺!”两人齐声应下,立刻挺直了腰板,神情变得肃穆。
陆晚晚闻言,补充了一句:“你二人已随我修习过导引之术,底子已然不同。画符与吟唱是仙人沟通天地的高阶法门,对你们而言,低阶足矣。”
“戈”与“众”听得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连忙抱拳大声应诺。
陆晚晚朝李靖拱手施礼:“那便不搅扰总兵大人了,贫道告辞。”
哪吒跟着抱拳,低头躬身:“孩儿告退。”
二人出了军营辕门,沿着关城主道走了片刻,街市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来时为闯营救人,心急火燎,满脑子都是预案和说辞,周遭景象不过是模糊的背景板。
如今心头大石落地,陆晚晚终于有闲心,带着几分考古兼旅游的心态,仔细打量这神话世界里商朝的边陲重镇。
然后,那点微弱的期待,就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噗嗤一下,只剩青烟。
眼前的街道泥泞不堪,黄土路面坑洼积水。两旁夯土茅屋斑驳灰暗,偶有行人经过,皆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与劣质柴火的刺鼻气味。
陆晚晚默默收回目光,暗自叹气。
真实的陈塘关,不过是这庞大帝国最边缘的一颗粗糙砂砾。这里的生活底色,是灰黄的土,暗褐的屋,和麻木的脸。
这破地方,她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窒息感太强了。
“怎么,失望了?”身侧传来哪吒懒洋洋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陆晚晚诚实点头:“有点。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我想的,难得多。”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闯入的既是一个瑰丽的神话,也是一段真实、沉重、且尘土飞扬的历史。
“边陲之地,十年九战。能活着,能不饿死,已是不易。”哪吒嘴角那点惯常的、略带讽刺的弧度似乎平了些,“但也正因如此,才亟待‘仙长’救苦救难。”
陆晚晚一怔,认真道:“是亟待‘仙长’与‘英雄’救苦救难。”
哪吒轻嗤一声,眼底却漾开一片光:“且看小爷心情。”
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身后是肃杀的军营,前方是沉默的总兵府,而脚下,是亟待改变的、真实的人间。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