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小孩是哪吒》翠屿飞白鹭

43、第 43 章 这是第一次

　　接到电话时，王总正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

　　他将一叠厚厚的报表重重摔在长桌中央，纸页哗啦啦地散开，像一张张无声嘲笑的嘴脸。

　　“一帮饭桶，连几个基础数据都盘不明白！”他指着下方几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主管，声音因怒意嘶哑发尖，“我真怀疑HR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不然怎么招进你们这些光吃饭不干活的玩意儿？”

　　桌角手机蓦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王总瞥了眼屏幕——是爱博公司的号码。他强压火气接通，心里嘀咕：小陆怎么用座机打来？有事群里说不就行了？

　　“王总您好，这里是爱博公司。”听筒里传来标准却陌生的女声，“特此通知，原负责您项目的陆晚晚已于今日因个人原因正式离职。后续事宜将由我司其他同事全权跟进，请您放心……”

　　王总愣了，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等等，陆晚晚离职了？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要签设计确认单的节骨眼儿，她离职了？”

　　“抱歉王总，具体是员工的个人私事，我们不便透露。但请您相信我们的专业度，后续交接一定会……”

　　王总没耐心听完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敷衍地应了两声便挂断了。他捏着手机，烦躁地坐回椅子上。

　　离职？这么突然？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前两天的画面——大侠没头没脑问他们“我和萧峰谁厉害”，接着自曝是“哪吒”；小陆当时的反应也古怪，拉上大侠匆匆就走，连设计确认单都忘了拿。

　　这里头……

　　“王总，”底下人走进来请示，“信息组那边信息收录得差不多了，下一步是不是……”

　　王总挥散杂念，决定先处理好眼前这堆烂摊子。至于小陆和大侠的蹊跷事，等下班再找老伙计们细聊。

　　唉，不管站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还能动弹，就得埋首干活，踏实挣钱。

　　另一边。

　　拍摄结束后，陆晚晚和那位大学生摄影师加了好友，转过去三分之一的酬劳，并约定第二天线上选片。

　　然后，她带着哪吒直奔附近的必X客。快到门口时，她突然顿住脚步——哪吒的身体还在恢复期，肠胃经不起高油高盐的折腾。她立刻转身，牵着孩子改道走向街角的“粥XX”。

　　这家店她没来过，但听前同事们提过好几次。

　　落座后，她在服务员的推荐下点了份“病号专属套餐”：一碗现熬的鱼片粥（特意叮嘱煮烂些），一碟牛肉虾仁双拼肠粉（不要辣酱），再加一个流心奶黄包。给自己，则要了碗清汤云吞面。

　　味道不错。价格和分量嘛，有些感人。

　　饭后，陆晚晚点开租房APP。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在“价格合适”、“交通便利”、“可短租”这几个苛刻的筛选条件下，瞬间变得寥寥无几。

　　她深吸一口气，照着几个看起来“相对可能”的信息，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对方是个刚毕业的女孩，想找同性合租十平米的单间分摊压力。陆晚晚沉默两秒，抱歉回复：“那可能不太方便”。

　　第二个电话，房东是位中年大姐。起初聊得顺畅，直到听见陆晚晚说“带个五岁男孩”，语气立刻转变：“带孩子啊？那不行，小孩子太吵，还会弄坏东西。”通话戛然而止。

　　第三个电话，接听的是个自称“二房东”的男性。问题一个赛一个唐突，语气里的探究与黏腻让陆晚晚后背发凉。她没等对方说完，直接按了挂断。

　　第四个电话，对方听她说不是学生，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居然以“房租不便宜”为由，匆匆结束了对话。

　　几个电话打完，不过十几分钟。陆晚晚却觉得指尖微微发凉。

　　租房APP上的信息还在滚动更新，可每一条看似可行的线索背后，都像立着一堵无形的墙——空间太小、孩子不被接纳、性别带来的不安、身份不被认可……现实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放下手机，轻轻揉了揉眉心，叹出一口气。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哪吒抬起头，乌亮的眼睛望过来，又一次旧事重提：“何不买屋？”

　　经过刚才那几通简短却碰壁的电话，陆晚晚这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她转过头，看着哪吒那张稚气未脱却神色认真的小脸，沉默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将他脸颊边细软的绒毛映得微微发亮。

　　“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起身结账，牵起哪吒的手。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最后拐进了旁边的小公园。她选了一张藏在几棵老槐树阴影下的长椅，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吧。”

　　哪吒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认真，默默坐好。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陆晚晚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为了体验生活？还是……为了提前知晓自己的命运，从而改写它？”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上斑驳的漆面：“一开始，我是那样想的，但现在我觉得……或许不只如此。”

　　“史书惯写大事，写英雄，写王朝更迭。关于你们的故事，往往也不例外——世人只记得哪吒闹海，只记得武王伐纣，却没人会在意那些被余波碾碎的蝼蚁，究竟姓甚名谁，是谁的父兄，又是谁的儿孙。”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原本平静的眼底似乎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可一个时代的重量，其实是无数个‘普通人’用性命垫起来的。他们可能饿死、冻死、病死，又或者……仅仅因为一次无妄的迁怒与波及，便无声无息地逝去。”

　　四周寂静，她的声音却因此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或许，你来到这里本就是某种‘天意’——它不只让你看见自己的命运，更想让你看见‘他们’。看见三千年后的人，是如何在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凿出活路，又是如何让‘饿死’‘冻死’‘枉死’少一点，再少一点。”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哪吒，若你哪天回去了，改写自己的命运之余，或许，还能做得更多……”

　　她忽然停住，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连过几天住哪儿都不知道，却在这里对5岁的你说什么‘苍生’……”

　　哪吒安静地望着她，许久道：“你心善。”

　　陆晚晚苦笑摇头：“可惜心善不能当钱花，不然福布斯排行榜上，我高低得占个前三。”

　　哪吒没听懂那个奇怪的榜单，他略过这句，执着地追问刚才的话题：“若能回去，我能为‘普通人’做甚？”

　　“在你看得见、够得到的地方，力所能及地拉他们一把，就够了。”

　　哪吒点头，神色认真：“我知晓了。但这同你买屋有甚相干？”

　　陆晚晚被问住。她抿唇，声音低却坦诚：“你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回你的陈塘关，回你的封神世界，我……我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我想给你买高产耐旱的粮种，买一年四季的衣物，买军工级太阳能平板，存满我们的照片、视频，还有救命的常识——怎么心肺复苏，怎么辨认草药，怎么种粮……等你回去了，觉得孤单、觉得和那里的一切格格不入时，就看看我，看看这个时代的产物。”

　　她眼神灼灼，如数家珍般比划着：“当你想拉那些泥泞里的人一把时，这些知识，就是比任何法宝都实在的武器。你可以用它救人、耕种，灾荒时多保住几条命。人心是肉长的，到那时，再没人会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你。”

　　“对，就这么办。”陆晚晚彻底捋清了思路，眼神清亮，“这笔钱，不买房了，我们买一个‘可能’，让你在三千年前活得更踏实、更不孤独的‘可能’。”

　　哪吒没有说话。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这个叫陆晚晚的女人，自己明明过得一团糟。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打个电话都要被人挑三拣四，为了一顿饭钱精打细算，对着手机里所剩无几的存款叹气。

　　可她怎么还能……怎么还能腾出心里那么大一块地方，装满对他的惦念？

　　她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她是真的在替他疼，替他怕，替那个尚未发生的、属于“哪吒”的未来，感到孤独和艰难。

　　然后把她仅有的光与暖，甚至可能是她安身立命的依凭，毫无保留地全都捧到了他面前。

　　说：给你，拿好。这能让你在未来，活得好一点。

　　一种陌生的酸胀从心口漫开，冲上鼻腔，烫得眼眶发热。

　　在她这里，他似乎是一块需要被仔细擦拭干净、妥帖收藏起来的玉，而不是一把伤人伤己的斧钺。

　　哪吒狠狠压下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声音低哑却沉：“不可。”

　　他抬头，看进她眼里。

　　“你让我拉人一把，”他问，一字一顿，“那你呢，陆晚晚？”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的名字，完完整整，连名带姓。

　　“你也是苍生之一。若连身边的你都护不住，让你上无寸茅遮雨，下无容足之处……”他攥紧小手，声音平静得像冰，“我还有何面目，谈‘苍生’？”

　　陆晚晚僵住，眼眶泛红。

　　哪吒别开脸，语气凶巴巴的：“故此，买屋之事刻不容缓。余下的，从长计议。”

　　“陆晚晚，”他又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像承诺，“只要有我在，便不会叫你一直这般难。”

　　陆晚晚呼吸一滞，怔在原地。眼眶越来越红，积压的委屈最终还是决堤了。她捂住嘴，细小的呜咽从指缝间漏了出来——被人全心护着，竟是这种感觉吗？

　　哪吒僵了僵，脸上掠过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迟疑地伸出手，很轻、很生涩地，拍了一下她的背。

　　停顿片刻，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