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何曾有人, ...
-
走出福彩中心大楼时,陆晚晚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兑奖过程还算顺畅——如果不算最初那段插曲的话。
咨询台穿着崭新工服的工作人员,起初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单张中了百万,按规定必须去省中心才能兑。
陆晚晚愣了愣,只得收起彩票,牵着哪吒朝外走。可刚在路边站定准备叫车,身后就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女士!请等等——”
工作人员追得急,胸牌在奔跑中轻轻晃着。
“对不起,是我弄错了……”他喘着气,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您这张……其实在市里就能办。我、我今天第一天自己当班,太紧张,把规则看岔了……”
陆晚晚转过身,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人不安地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能不能……请您别投诉?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要是因为这个……”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那份不安与恳切太过真实,让陆晚晚心里那点因折腾而生的不快,忽然就淡了。
她太熟悉这样的神情了——那种生怕一点失误就失去立足之地的惶恐。不久之前,她也曾每天活在同样的忐忑中,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逐字检查,如履薄冰。
“是这样啊。”她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下来,“头一天独立上班,难免的。”
对方猛地抬眼,像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应,眼眶微微发红:“您……不生气?”
“算了,谁都有手忙脚乱的时候。”陆晚晚摆了摆手。那份只有“打过工”的人才懂的体谅,让她轻易就选择了包容,“进去办吧,下次仔细些就好。”
“谢谢!真的谢谢您!”他连连躬身,急忙侧身引路,姿态几乎称得上感激。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顺利。离开时,那人一直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陆晚晚牵着哪吒走下台阶,忽然觉得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了结了这件最最要紧的事,陆晚晚信守承诺,带着哪吒直奔小商品城。卸下那身引人注目的‘装备’后,她果断拿起先前就看好的儿童飞鱼服。
正琢磨,单是袍子还不够味时,热情的老板娘已经笑着捧过来一顶配套的黑色纱罗材质的“巾帽” 。
“小朋友穿飞鱼服,得配上这个才精神!” 帽子是简约的成人款缩小版,硬挺的帽围,后垂的巾摆,虽说是儿童尺寸,但版型还挺像那么回事。
哪吒看了一眼,没什么意见,任由陆晚晚帮他穿戴整齐。玄色衣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暗金纹路低调地流转,同色巾帽一戴,俨然是位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小贵人,沉静中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不错不错,我们吒儿这身特别有范儿。”她满意地点点头。
“吒儿”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陆晚晚自己倒没觉得什么,身旁的小人儿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李靖向来是直呼其本名“哪吒”,若是动了怒,耳边便只剩下疾言厉色的“逆子”与“孽障”;就连母亲,平日里也多是规规矩矩地唤他“哪吒”,只有在情绪激动或是温言安抚时,才会泄露一丝柔肠,低唤一句“我儿”。
至于旁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地喊一声“三公子”,便是带着几分畏惧与讨好叫一句“小爷”。
何曾有人,敢用这般……这般亲昵随意、仿佛唤自家小儿的语调,叫他“吒儿”?
这称呼太软,太近,毫无距离地贴上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陌生的麻痒,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别扭地偏过头,假装去看旁边挂满衣服的货架,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也就在这时,他游移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斜前方那套绛红织金、纹样张扬的文武袖将军战袍上。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袖口上用银线绣的狻猊纹,又迅速缩回。
“这袖子倒是不错,”他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宽的能藏乾坤圈,窄的能挽混天绫……”
陆晚晚扶额:“……”
那眼神,一看就明白了。行吧,买。
将军袍都要了,头上的“装备”自然也得升级。这次都不用旁人操心,哪吒自己就相中了一顶小巧的、仿古制的银色束发小冠,样式简洁,镂刻着流云纹,与他那身绛红战袍意外地相配。
陆晚晚仔细看了看,虽然是合金材质,但做工挺细,没有塑料感,便也一起拿下。
“老板娘,您看看,一共多少钱?”陆晚晚把绛红战袍和银色小冠放到柜台上,“合适的话,他试的这身就不换了。”
老板娘脸上笑开了花,手里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最后比出个手势,将屏幕转向陆晚晚。
“两套好衣裳,一顶巾帽一顶银冠,诚心要的话,你给这个数!妹子你看,姐这价钱够实在吧?我再搭你们一把配套的绣春刀,还有一双百搭的小布鞋,怎么样?”
说着,老板娘就利索地拿起一把塑料感明显的玩具刀和一双针脚粗糙的黑布鞋,要往袋子里装。
哪吒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那股“这玩意儿也配入我眼”的骄矜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陆晚晚心里明镜似的。她伸手轻轻按住老板娘要打包的手,脸上仍挂着笑,话却干脆:“老板娘,明人不说暗话。衣裳料子做工好,我们才爽快要。可您搭的这‘赠品’……”
她掂了掂那把塑料刀和粗布鞋,摇摇头:“好马得配好鞍。我们诚心要,您也给个实在价,这刀和鞋,也给换点能配上这身行头的呗?不然……”
她顿了顿,目光往热闹的市场里扫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不然,我们可就去别家看看了。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犹豫再三,终于拿起一柄“精装版”绣春刀和一双黑绸快靴,脸上的表情活像割肉。
“这把是好刀,这靴子也是好料子,我这小本生意……”
“知道您不容易,”陆晚晚接话接得自然,语气却不容商量,“所以我们才一口气拿这么多嘛,您就当是薄利多销,交个朋友。您看——”她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的哪吒,“一会儿我们穿这身出去,您还怕没人来问是哪家买的?”
老板娘脸上的肉痛,瞬间消失。这活招牌,确实比什么广告都实在。
“行行行!看你诚心,也看这小朋友穿着俊!我就不赚钱了,你给这个数得了。”她利落地报了价,又特意道,“这刀和靴子,就当姐送你们的!可得多帮姐说两句好话啊!”
“一定一定,包的。”陆晚晚利落付钱。看着眼前玄衣凛然的哪吒,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她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想给这焕然一新的小祖宗拍几张照。
可镜头一对准,屏幕里模糊黯淡的画面,瞬间浇熄了她的热情。这便宜手机,像素实在有些拉胯,怎么拍都拍不出眼前人那股鲜活灵动的神采。
她正皱着眉来回调整角度,一个带着点犹豫的清亮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个……需要帮忙拍照吗?”
陆晚晚循声转头,看到一个背着帆布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台看着挺专业的微单相机。
男生见她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目光却忍不住往哪吒身上瞟,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我是旁边美院的学生,学摄影的。”他语速有点快,指了指自己的相机,“看小朋友这身打扮特别有感觉,就……就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拍几张?肯定比手机效果好!”
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平板,翻出自己拍的古风作品递给陆晚晚。
几张照片构图讲究,光影细腻,人物神态抓得也准。虽然能看出学生作品的些许稚嫩,但审美和功底都在线。
“挺好。”陆晚晚看完,点了点头。她心里飞快盘算:找正经影楼,贵且麻烦;眼前这位,设备专业,又是科班出身,审美在线,关键是……看起来价格好商量。
“同学,怎么收费?”
男生耳根微红,却没扭捏,报了个比市场价低不少的数,还立刻补充:“就在这附近拍,我找角度和光线,原片全给,精修……精修五张!保证认真出片!”
“成交。”陆晚晚爽快点头,又指指哪吒,“要求不高,把我们这位小祖宗拍得霸气侧漏、威风凛凛就成。”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男生瞬间精神百倍,“这条街后面有个老巷子,墙是灰砖的,有几棵老树,这会儿光线正好,拍古风造型绝了!”
他生怕陆晚晚不放心,又连忙补充:“真的,我常来这边取景,那地方又安静又出片,比这儿效果好十倍不止!”
陆晚晚看了看男生脸上诚恳又专业的热情,点了点头:“听你的,带路。”
有哪吒在,她不怕他想使坏。
大学生如蒙大赦,立刻帮忙拎起装着另一套衣服的袋子,热情地在前面引路。老板娘在柜台后笑着朝他们挥挥手,显然对这笔“生意”带来的额外热闹和潜在广告效应乐见其成。
果然,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热闹的支路,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僻静的老巷。青灰色的砖墙爬着斑驳的苔痕,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光与影的对比格外鲜明,空气都仿佛沉静了下来。
“就这儿!怎么样,不错吧?”男生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显然对自己的“秘密基地”很满意。
陆晚晚环顾四周,给他比了个大拇哥。
“那咱们抓紧,光线正好!”男生迅速进入状态,“来,小朋友,你站那儿……对,就是这样……”
快门声在寂静的巷中有序响起。陆晚晚拎着那套绛红战袍站在树荫下,看着眼前的画面,嘴角微扬。
这笔临时起意的交易,看来是押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