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陆晚晚心里 ...

  •   哪吒隔着马路,在观望。

      广场前的空地上,一长溜小摊沿街排开,井然有序。

      每个摊前都悬着一盏灯——陆晚晚已经解释了,那只是普通的照明用具,并非什么夜明珠,更不是法器。

      但他还是觉得新奇,因为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

      陆晚晚家的,扁圆如月;采买衣裳鞋袜的铺子里,灯似一截截黑色的竹筒;甜点铺子里,则形如四方玉石……而这里,不单悬着硕大明亮的一颗颗,更有细碎如长链的一串一串,闪烁明灭间,流转着五彩的光。

      那光,舔过简陋的招牌、鲜亮的食材表面、食客们殷切的脸,和着摊主们南腔北调的吆喝声、锅铲碰撞的刮擦声、人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以及各种食物香气混合而成的、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共同交织成一幅鲜活平和的夜市图景。

      哪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股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香气直钻肺腑,跋扈非常。

      等红绿灯的间隙,陆晚晚见缝插针,指着信号灯和斑马线,给他讲了“红灯停,绿灯行,看见黄灯要小心”的交规。

      对此,哪吒接受良好。

      车马行人相争,势必惹出祸乱;彼此相约,一停一走,各守其界,自可两全。这规矩,倒也简明。

      待绿灯亮起,他们随人流踩着道道白线过了马路。

      迎面第一个摊子,是卖糖葫芦的。

      摊主应该是个东北人,除却极具说服力的口音,还因为在他手下,万物皆可糖。除了常见的各种水果,竟然还有生姜、辣椒、黄瓜、长茄、螃蟹、虾、辣条、大葱……

      陆晚晚:“???”

      陆晚晚:“!!!”

      好家伙,真真儿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不过这么小众的糖葫芦,到底都是谁在买啊?

      哪吒在一旁看得专注,目光却是凝在那糖稀上——焦黄、黏稠,在灯下咕嘟冒泡,气味甜腻温热,与他记忆中的“饴糖”颇有几分相似。

      他本有兴趣买一串尝尝,一抬头,瞥见陆晚晚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话到嘴边又赶忙咽下。

      第二个摊位是铁板烧。铁板烧得滚烫,一块块白嫩的豆腐在上面滋滋作响,摊主用铁铲翻面,撒上葱花、香菜、辣椒粉,最后淋上一勺酱汁。那酱汁撞上铁板的瞬间,“刺啦”一声,白汽蒸腾,咸香辛辣的气味霸道地扩散开来。

      哪吒的鼻子动了动。

      一边的顾客也维持不住淡定的姿态了,老板刚把豆腐装进一次性餐盒,她便迫不及待道:“不用盖盖子,不要装袋子,我直接吃。”

      刚一接过,就用竹签扎起一块,呼呼吹了两下就送进嘴里。不出所料被烫得直哈气,但脸上却露出分外满意的表情。

      “小朋友,要不要来一份?铁板炒饭、铁板鱿鱼也有哦。”摊主注意到哪吒的目光,笑着招揽生意。

      哪吒一愣,摇头,然后继续往前。

      第三个摊位是卖烧烤的。一米长的烤架碳火正旺,上面摆满了羊肉串、脱骨鸡腿、骨肉相连和烤面筋。摊主是对中年夫妻,丈夫负责烤,妻子负责撒料,两人配合默契,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

      烧烤这东西,大家都知道,调料一撒,霸道的香味儿能随风飘出好几里。

      哪吒又站那儿不走了,开始仔细观察摊主时左时右、时正时反的烤肉手法。

      陆晚晚分不清他是馋了,还是纯粹好奇,干脆对摊主说:“来五个羊肉串,三个不辣,两个微辣。”

      “好嘞!”丈夫手脚麻利的从一堆肉串里抽出五串,放在烤架火力最旺的区域,肉串很快发出密集的“滋滋”声。

      哪吒一直看得很专注。那五个羊肉串在火焰中翻转,像某种古老的祭品在火中舞蹈。

      肉串很快烤好,随着一撮孜然撒下,那股霸道的异香瞬间在高温下被激发,霸道而平等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馋虫大动。

      妻子递过来时,还细心地用纸巾包住了签子尾部:“小心烫。”

      陆晚晚先拿了两串不辣的给哪吒。

      竹签入手温热,羊肉串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哪吒呼呼吹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小心地咬下一块肉。

      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又像在分析。脸上并没有显露出特别的表情。

      “味道如何?”陆晚晚问。

      哪吒点头:“外焦里嫩,滋味甚足。与陈塘关的炙肉完全不同。”

      那可不,你们那时候物资多匮乏呀,别说孜然辣椒面这些了,能多放些盐粒子就算顶配了。

      陆晚晚等他吃完,又递给他一串微辣的:“尝尝这个,要是受不了就换个不辣的。”

      哪吒面不改色地接过,咬了一口,随后“嘶——”一声,顿住动作:“口中似有火烧,为何?”

      陆晚晚连忙把水杯递给他:“赶紧喝几口,去去辣味。那是辣椒粉的作用。”

      哪吒含糊道谢,连喝了好几口水。温水入喉,稍稍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却留下一种酥麻的余韵残存在口腔里。

      “再吃个不辣的?”陆晚晚晃了晃最后一串不辣的羊肉串。

      哪吒摇头:“两串足矣,你用吧。”

      陆晚晚也不强求,三两口便将剩下的肉串扫了个干净。

      三分肥七分瘦,焦香裹着肉汁在舌尖打转,要是能多撒点辣椒粉,她怕是要连竹签都嚼巴嚼巴咽了。

      两人继续向前。

      逛到夜市中段,人流稍微稀疏些的地方,哪吒忽然顿住脚,目光在两个紧挨着的摊位间来回扫视,眉头微微蹙起。

      那两个摊子出奇地相似,不仅卖着相同的吃食,连招牌都别无二致。

      哪吒当即好奇,指着两块招牌问:“你们可是一家?”

      话音未落,两位摊主异口同声:“谁跟他是一家!”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撞出噼啪的火星。

      哪吒被这同步的否认弄得一怔,歪了歪头,更疑惑了:“奇哉怪也。非是一家,竟如此默契?世界之大,当真无奇不有。”

      他语气是纯然的感叹,并无深意,可这话听在两位摊主耳中,却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默契?!默契他太祖奶奶个腿儿!”左边微微发胖的大婶率先炸了,“哐当”一声撂了砂锅,“他偷学我的手艺!见我卖得好,连夜在我旁边支个摊,连招牌都照着我描!下作得很!”

      精瘦汉子不甘示弱,嗓门拔高:“陈红霞!你有完没完?一个不把学徒当人的人,也好意思在这里大呼小叫!”

      “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红霞双手叉腰,嗓门更亮,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当初是谁求上门,说家里老娘病重,想学门手艺糊口?我可怜你,让你看,让你学,可你李建设都干了什么?还有脸说我?呸!”

      “我说的就是你!”李建设额头青筋都蹦出来了,“我在你家灶台边打了半年下手,劈柴挑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你呢,你半点手艺不肯教我,就只一门心思使唤我当牛做马!”

      “我一个子儿没收,上锅下料随你看,还让你在我家白吃了半年的饭。使唤你有什么不应该?”陈红霞越说越气,“你可倒好,转头就在我旁边摆摊,连招牌都照着我描,铁了心跟我打擂台,你要不要脸?!”

      “谁能有你不要脸!拖着我给你当牛做马!半年!一分工钱不给,还变着法克扣饭食!我娘差点病死在家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摊位的砂锅上。

      哪吒站在两个摊位前,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有深深的困惑。目光在两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来回移动,试图理解这激烈情绪背后,那绵长而琐碎的恩怨。

      陆晚晚一听这争吵内容,心里就暗暗叫苦。这已经不是寻常口角,是结了仇的。她赶紧去拉哪吒,想带他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哪吒看看李建设气得发红的眼睛,又看看陈红霞因激动而泛泪的眼眶,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既是师徒,何至如此?”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油。

      李建设猛地转头瞪向他,赤红着眼吼道:“师徒?她也配?!屁本事没有,手艺差得狗都不吃!”

      陈红霞也尖声叫道:“我没有这种狼心狗肺的徒弟!脑子褶皱比猪都少,火候也看不住!不是我留着心眼,祖传的味儿早被糟蹋完了!”

      “你说谁狼心狗肺?!谁猪脑子?!”

      “就说你!李建设!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当初是不是你……”

      两人越吵越凶,陈年旧怨夹杂着新仇,一股脑倒了出来。周围渐渐聚拢起很多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就在对骂马上要升级为肢体冲突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响起——不知是哪个热心路人报了警。

      “帽子叔叔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一阵骚动。李建设和陈红霞动作同时一僵,但眼中的怒火丝毫未减,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陆晚晚心里一紧,再不犹豫,一把抓住哪吒的手腕:“快走!”

      哪吒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却没挣扎,一面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一面回头看——一辆顶部闪烁着特别灯光的车子从路口驶来,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默默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

      而两个曾经的师徒,如今的死对头,依然像两座愤怒的雕像,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在流动的夜色与刺目的警灯下,死死对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