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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预想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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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想中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并未传来,沈昭临神思恍惚间往后踉跄半步,反倒被拉进了一个滚烫坚实的怀抱里。厚重沉郁的檀木香裹着淡淡的烟草气扑面而来,混着深夜山风的凉意,胸膛的温度却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烫得惊人,稳得像一道能接住所有崩塌的堤岸。
“疼吗?”
霍砚冰低沉的声音随着胸膛的震动闷响着传来,仿佛不是落在耳边,是顺着布料直接渗进了他的骨血里。沈昭临愣了足足几秒,混沌的思绪迟迟归不了位,下意识地仰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他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惊惶、茫然、还有藏了太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脆弱,像被潮水卷着翻涌上来。
霍砚冰心口猛地一缩,不忍再看,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擦过眼睑时带着细微的痒意,另一只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怀里。
“我是问,那些伤口,疼吗?”
“不疼。”
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是他刻进本能里的应答。可话音刚落,箍在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碎进骨头里。
“沈昭临,”霍砚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郁,“你给自己预设的结局里,有活着这个选项吗?”
这个问题比收紧的怀抱更让人喘不过气。
沈昭临的睫毛颤了颤,落在霍砚冰的掌心。他答不出来。活着——这两个字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从来不敢往自己的人生里算。从逃出启明福利院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算成了一枚弃子。若是成了,大抵是心衰死在医院的病床上,或是担上该担的责任,耗在监狱里直到油尽灯枯;若是败了,便是落在那群人手里,死无全尸。横竖都是殊途同归的终点,活不活着,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长久的沉默像浸了冰水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疼。霍砚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眼尾都泛了红,双眼布着血丝,像一头被激怒却又舍不得下狠手的猛兽。他猛地松开手,转身拉开桑塔纳的后车门,扣着沈昭临的手腕将人按在了后座上,动作带着几分粗暴,可落下去的瞬间又悄悄卸了力道,生怕磕着他的后脑。
“撕拉”一声轻响,领口的纽扣被硬生生崩开两颗。沈昭临下意识要躲,却被霍砚冰按住了肩膀。粗粝的手指抚过他锁骨往下的皮肤,一寸寸碾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有长的、短的,深的、浅的,像爬在苍白皮肤上的旧纹路,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他不肯说的过往。指尖最后重重停在心口处,那是数月前重症监护室抢救留下的微创疤痕,淡粉色的,还带着新生的嫩意。
“沈昭临,疼吗?”
霍砚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碾过喉管,底下沉了千万斤翻涌的情绪,随时都要溃堤。
“不疼。”沈昭临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霍砚冰压抑的情绪。他猛地抓起沈昭临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往自己心口砸。力道极重,每一下都带着他自己的震颤。
“我疼。”他喉结滚了又滚,声音里带着破音的低吼,“沈昭临,我疼。我心疼你。”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沈昭临的脸颊上,不热,却像火星子似的,烫得他心尖猛地一缩。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一串泪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渗进了衣领里。
沈昭临僵着身子,感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了自己的胸口,肩膀微微发颤,温热的濡湿很快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布料。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这短暂的二十多年里,见过太多人。虚伪的慈善家,恶毒的施暴者,假意关怀的熟人,冷眼旁观的路人。他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伤口往前走,习惯了用冷淡的外壳裹住内里的烂疮。可他从来没遇见过一个霍砚冰——平日里冷得像块冰,怼起人来句句带刺,行事霸道不讲理,此刻却红着眼眶,把所有的狼狈、温柔与心疼,都毫无保留地摊在了他面前。
车外是西南小镇沉寂的深夜,冷白的月光从敞开的车门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风卷着田埂边的草屑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周遭万籁俱寂。破旧的桑塔纳后座里,两人以这样近乎狼狈的姿势相拥着,也仅仅是相拥。连流淌的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悄悄停住了脚步。
天边泛起第一抹橘红的时候,霍砚冰已经坐回了主驾驶位。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沉,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下去。沈昭临靠在副驾座上,领口随意地拢了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天际的红晕慢慢晕开,像被水浸过的朱砂,从墨蓝的天幕里一点点渗出来。
车厢里静了很久,最终是沈昭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清晨的风掠过耳畔:“霍砚冰,你不抓我吗?”
霍砚冰回过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或许是昨夜的情绪太过外放,此刻他反倒有些不自在,语气里带着三分跟自己置气的恼意,又藏着七分小心翼翼:“为什么抓你?”
“私自进入涉案现场,涉嫌毁灭证据。”沈昭临侧过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不是案发现场。”霍砚冰目视前方,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背书,“你是从院外绕过去的,没踏入小院范围,算不得闯入。至于证据——”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中控台上放着的旧台账,“东西在我手里,谁毁灭证据了?”
沈昭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霍砚冰闻言扫了他一眼,眼神不轻不重,带着点嗔怪的意味,可放在档杆边的那只手,却悄悄覆了上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根根指节扣得很紧,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霍队长这般维护,算不算是以公谋私?”沈昭临慢悠悠地逗他。
霍砚冰又白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偏过头装作看窗外的景致,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傲娇模样,偏生握着人的手半点没松。
沈昭临也不拆穿,轻笑一声转回头,看着远处的朝阳一点点往上攀升,把天边染成了熔金的颜色。他沉默了几秒,状似无意地开口:“霍砚冰,什么时候对我有想法的?夜冕酒吧,还是砚庭会所?”
他本以为这人又要装聋作哑,或是冷着脸岔开话题,却忽然感觉手掌中的力道一顿。下一秒,下颌被人轻轻掰了过去。
霍砚冰凑得很近,深邃的黑眸里映着初生的朝阳,亮得惊人,像一汪盛了整个黎明的深潭,直直地攫住了他所有的呼吸。
“都不是。”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第一次在刑侦队,你站在我办公桌前,跟我据理力争、针锋相对的时候,我就想……”
后面的两个字消失在了温热的触感里。
两片柔软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覆了上来,堵住了沈昭临所有未出口的疑问。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透过车窗铺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侧影上,温柔得不像话。车窗外的风掠过玉米地,掀起层层绿浪,像是一场无声的庆贺。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给专案组打了电话请假。霍砚冰找了个“下乡摸排线索”的由头,沈昭临则说身体不舒服,各自搪塞了过去。破旧的桑塔纳颠簸在乡间土路上,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窗外是成片的青纱帐,玉米叶随风翻涌,一眼望不到边。沈昭临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只觉得这看了一路的荒僻乡野,竟也凭空生出了几分盎然的生机。
“我租的车怎么办?”他忽然想起这茬,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车停在荒院外面,总不能一直扔在那儿。
“沈大律师手段通天,还能搞不定一台车?”霍砚冰握着方向盘,语气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夹枪带棒,只是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昭临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我孤家寡人,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现在不一样了——”他转头看向霍砚冰,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有家室了,家室还格外挑剔,实在是很费钱啊。”
话音刚落,就听“吱——”的一声尖锐刹车响,轮胎在黄土路上硬生生磨出两道深黑的印记。亏得这条小路偏僻得很,前后半里地都不见车辆,否则非得引得后面司机一顿骂。
再重新上路时,沈昭临举着瓶冰水,冰水外面裹着霍砚冰的高定外套,老老实实按在自己红肿的嘴唇上,一路安安静静,再没敢随口招惹这位“家室”。反倒是霍砚冰心情极好,车载收音机调到外文频道,他竟跟着旋律,低声哼起了不知名的法语小曲,调子慢悠悠的,和他平日冷硬禁欲的形象判若两人。
等车开回临江镇时,已经是下午时分。霍砚冰直接把车开到宾馆楼下,二话不说就把人按回了房间床上,勒令他必须补觉休息,不许再碰案卷。他自己则拎着泛黄的台账,风风火火地赶去了隔壁的派出所。
违规取证的责任,霍砚冰一力揽在了自己头上。专案组本就被案件线索占满了精力,加上霍砚冰提供的台账确实是关键突破口,没人揪着这点程序问题不放,这事便算轻轻揭了过去。
启明福利院散落在各地的纸质档案,在当天上午终于全部调齐,和荒院外挖出来的旧台账凑在了一起。密密麻麻的人名、编号、转出记录铺了满满一会议室的桌子,专案组所有人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核对信息、梳理人物关系,连眼都没合过。
第二天早上沈昭临踏进派出所会议室的时候,入目便是东倒西歪的一片。年轻警员趴在档案堆上睡得正香,老刑警靠在椅背上仰头打盹,还有的挤在长条沙发上,各种睡姿千奇百怪。
最显眼的当属霍砚冰。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搭在办公桌上,上半身歪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举过头顶搭着椅沿,另一只手垂在扶手边半悬着,睡得毫无形象,放荡不羁得很。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下颌淡淡的胡茬上,添了几分疲惫的烟火气。
沈昭临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实在没忍住,掏出手机对准他,咔嚓一声按了快门。
声音极轻,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人。霍砚冰猛地睁开眼,视线精准地锁在他手里的手机上。霍少爷偶像包袱极重,当即就要起身来抢,动作刚拉大,瞥见周围还睡着的同事,又硬生生收住了势头,只瞪着他,用口型比了两个字:拿来。
沈昭临笑着往后退,脚步放得极轻。两人就这么蹑手蹑脚地从二楼会议室退到了一楼食堂,一路追追停停,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最后还是霍砚冰先妥协,没再执着抢手机,转身去跟食堂师傅订了几十份热乎早餐,又搬了两箱瓶装速溶咖啡,挨个摆在了会议室门口。
食物的香气很快漫开,唤醒了熬了一夜的肠胃。众人揉着眼睛爬起来,啃着包子灌着咖啡,没多会儿就又精神抖擞,扑回了堆积如山的档案里。窗外的天光大亮,新的线索在泛黄的纸页间慢慢浮现,而走廊尽头,夹着烟的霍砚冰靠在墙边,看着沈昭临低头给大家分早餐的侧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