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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傍晚的 ...

  •   傍晚的霞光斜斜切过派出所会议室的窗沿,落在堆积如山的旧档案上,浮尘在橘色光线里缓缓沉浮。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与油墨气,混杂着速溶咖啡的焦苦,专案组的人已经对着台账和旧档案坐了整整两天,指尖都沾了深浅不一的纸灰。

      霍砚冰指尖点着玉石交易台账上一行行规整的编码,面前摊着从荒院搜出的启明福利院内部台账,以及刚调回来不久的福利院纸质存档。他侧头听着老周核对比对结果,眉峰拧成一道深刻的褶子。

      “对上了!霍队,完全对上了!”小警员捧着记录板,声音因为激动带着点发颤,“我们把启明福利院在册孩子的编号和玉石编号逐一比对,规律出来了!”

      众人瞬间围拢过来,台灯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老周指着台账上的条目,一条条拆解:“你们看,所有标注‘翡翠’的品类,对应的全是头部器官——翡翠佛公挂坠对应眼角膜,翡翠平安扣对应耳蜗,连品级都对应着供体的年龄与健康程度。”

      “和田玉类对应的是躯干脏器。”霍砚冰接过话,指尖划过一行“和田玉籽料把件,成交价六十八万”,“籽料对应心脏,山料对应肝脏,青玉对应肾脏,白玉对应肺叶。玉石的成色越好、克重越足,就代表器官供体越年轻、配型成功率越高。”

      而玉石的编号规则,也在三本台账的交叉印证下彻底暴露。开头的大写字母是省份简称的首拼,紧跟其后的四位数字,是孩子入院的年份与月份。比如“Q0109”,就是Q省,2001年9月入院的孩子。

      最让人脊背发寒的是重复出现的编号。

      有几个编号反复出现在翡翠、和田玉、玛瑙等不同品类的条目下,一行行看过去,像在细数一个人被拆解的全过程。

      “这不是卖一个器官……”有人声音发紧,“是把一个人身上所有能用的器官,全都拆开来卖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没人说话。窗外的霞光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层冷灰,覆在每个人的脸上。这早已不是简单的黑市交易,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有组织有体系的活体拆解,而那些被编了号的孩子,从入院那天起,就成了货架上明码标价的“货物”。

      霍砚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沉声吩咐:“按这个规则,把所有编号对应的身份、对应器官、交易金额全部整理出来。另外——”他指尖点在一列没有省份前缀、纯数字的编号上,“这些编号单独列出来。”

      这部分编号没有字母开头,只是从四位数一路递增,台账里最后一个编号,停在5889。

      “前面带字母的,对应各地福利院的孩子;这些没有前缀的纯数字编号,”霍砚冰指尖顿了顿,想起陈老憨的尸检报告,“我怀疑是流浪汉、失踪人口、黑户这类没有身份记录的人。就像华康医院案中陈老憨那样,没人找、没人查,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

      众人心里一沉,立刻着手分类整理。可翻遍了启明福利院所有的旧档案,从1961年建院到2004年关停的在册人员名单核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这个编号。

      “霍队,不对啊。”老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困惑,“这个C0311,启明福利院的档案里完全查不到,连C省其他几家关联福利院的名单里也没有。这个编号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0311。

      四个数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在了沈昭临的指尖。

      他正垂着眼翻一页泛黄的旧名册,听到这串数字时,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指腹下的纸张微微发皱,他长睫垂落,掩去了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波澜,只有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可这一瞬的异样,还是被霍砚冰精准捕捉到了。

      霍砚冰的目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没出声,也没追问,只是转头对老周道:“0311找不到先不急。另外,台账里涉及的其他省份福利院,立刻发协查函,调所有同期的入院档案和人员名册。重点核对编号,一个都不能漏。”

      众人应声,又埋头扎进了档案堆里。一直忙到窗外彻底黑透,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霍砚冰看了眼众人眼底的青黑——昨天通宵,今天又连轴转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行了,今天就到这。”霍砚冰合上台账,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所有人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接着干。资料都锁进保密柜,任何资料不许带出这间屋子。”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起身。霍砚冰和沈昭临照例走在最后,一前一后出了派出所的大门。边境小镇的夜晚凉得快,晚风卷着街边烤串的香气吹过来,吹散了满脑子的台账与编号。

      两人没说话,并肩走回宾馆。刚进房间,沈昭临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的人就顺手带上门,咔嗒一声轻响,反锁了。

      下一秒,手腕被攥住,一股力道带着他转了个身,后背轻轻抵在了微凉的墙面上。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道细线,刚好勾勒出霍砚冰俯身的轮廓。他仗着身高体型的优势,几乎将人整个笼在怀里,没给沈昭临反应的时间,低头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点白日里压抑的戾气,又混着点久别重逢似的急切,虽然他们一整天都待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温热辗转着碾过他的唇瓣,力道重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沈昭临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尽数抽走。他后背贴着墙,双腿软得发飘,指尖抓着霍砚冰的衣角都抓不稳,被逼得急了,偏头在他下唇上狠狠咬了两口,带着点泄愤的力道。

      “嘶——”霍砚冰低笑一声,总算松了口,退开半步看着他。眼底盛着点得逞的笑意,亮得像藏了星子,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活像只偷到了肉的二哈。

      沈昭临喘着气,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抬眼白了他一下,话都懒得说,转身径直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拍,冰凉的水意漫上来,才总算压下了脸颊上滚烫的温度。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瓣泛着红,眼尾也带着点水汽,哪还有半分平日清冷锐利的样子。

      等他平复好情绪走出去,却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的小圆桌被挪到了窗边,上面摆着一个插电的鸳鸯火锅,红汤与清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袅袅往上飘。旁边码得整整齐齐摆着一桌子食材:切得薄透的肥牛卷、嫩白的鱼片、去了壳的鲜虾,还有冬瓜、土豆、娃娃菜,连菌菇拼盘都摆得精致。甚至还有三个小碟子,分别装着麻酱、油碟和沙茶酱,调得有模有样。

      “你什么时候弄的?”沈昭临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诧异。

      “下午问了岩温,他推荐的火锅店,让老板提前处理好了。”霍砚冰正拿着漏勺,往清汤锅里下鱼片,头也不抬地说,“熬了一天了,吃点热的暖暖身子。辣的那边你别碰,清汤锅给你煮的。”

      蒸汽氤氲着往上涌,带着骨汤的鲜香,漫过沈昭临的眉眼。他站在原地,忽然就有些失神。

      他其实很少吃火锅。

      一来是心衰的身子经不住辛辣刺激,清汤火锅又总觉得少了滋味;二来是火锅本就是热热闹闹的东西,要三五好友围坐在一起,边涮边聊才有味道。可他这三十年,活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应酬场上的推杯换盏是逢场作戏,律所的同事止于客气疏离,他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用在了挖线索、找证据、布棋局,殚精竭虑地等着复仇的那一天。

      生活?他早忘了生活该是什么样子。不过是拼尽全力撑着这副破败的身子,一步一步往死亡里走罢了。

      可霍砚冰不一样。

      这个人好像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处境里,都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是他办公室里永远现磨的咖啡,是冷藏柜里冰着的汽水,是此刻边境小镇宾馆里,这一锅咕嘟翻滚的火锅。

      他像一团暖而亮的火,走到哪里,就把鲜活的人气带到哪里。连沈昭临这座沉在冰里的孤岛,都被他烤得渐渐有了温度。

      “看什么呢?”霍砚冰抬头,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勾着点痞气的笑,“我知道我长得帅,想看也等吃完火锅再看,价格好商量。”

      沈昭临回神,嗤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原来霍氏集团是靠霍少爷出卖色相发家的,真是失敬失敬。”

      “那不能,”霍砚冰把煮好的鱼片捞进他碗里,又夹了几片冬瓜放进去,“色相只卖你一个人,别人出多少钱我都不卖。”

      两人你来我往地贫了几句,锅里的汤滚得更欢了。沈昭临低头,夹起碗里一块煮得软嫩的冬瓜,刚送到嘴边,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穿过氤氲的蒸汽落进耳朵里。

      “0311,你在查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昭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冬瓜片落回碗里。他没抬头,也没掩饰,轻轻“嗯”了一声。

      “我之前一直怀疑,0311就是顾明远。”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霍砚冰指尖的筷子都停住了。他皱着眉,盯着沈昭临垂着的眼睫,声音沉了几分:“你有证据?”

      “没有。”沈昭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你还记得林子祥那个案子,我匿名发给你的那封邮件吗?里面有明远药业连续三十七年给启明福利院打资助款的记录,一直到2004年福利院关停才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砚冰,眼底浮起一点冷嘲:“那是我用了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从当时启明福利院院长周厚德的电脑里拷出来的。当年福利院说是因为税务问题被查封,周厚德被带走调查,可福利院是公益机构,拨款走的都是民政渠道,怎么会栽在税务上?”

      “更巧的是,调查期间,周厚德突发心梗,抢救不及时,死在了留置室里。”沈昭临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灭口。幕后的人甚至都懒得找个更像样的理由,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人抹掉了。”

      霍砚冰没说话,起身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绕过桌子走到沈昭临身边坐下。

      沈昭临没伸手去接,微微侧过头,就着他递过来的瓶口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一点心口的闷意。喝完后,他没动,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将头靠在了霍砚冰的肩膀上。

      这副看着清瘦的身子,其实沉得很——装了三十年的秘密、仇恨、挣扎,还有步步为营的算计,早已沉重得快要扛不住了。

      霍砚冰没追问,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伸过手臂,环住他瘦弱的肩膀,轻轻往怀里带了带,将人牢牢搂在臂弯里。掌心下的肩胛骨硌得人发疼,他便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靠了片刻,沈昭临似乎真的从这副温热宽厚的胸膛里汲取到了力气,缓声继续道:“但从华康医院的案子开始,我就知道顾明远不是0311。”

      “周厚德、顾明远、张诚……他们都一样,都是0311手里的刀。”沈昭临的声音很轻,落在火锅沸腾的咕嘟声里,却异常清晰,“0311手里有很多这样的刀。顾明远聪明,把自己的尾巴藏得深;张诚太贪,想攀高枝,甩掉0311金盆洗手,所以被当成弃子抛了出来。至于周厚德……”

      “是因为丢了福利院的台账,留不住了,必须除。”霍砚冰沉声接过他的话。

      沈昭临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唇上落下一片温热,带着点红汤锅底残余的辛辣,强势又不容拒绝地撬开他的唇,席卷了整个口腔。

      沈昭临浑身一僵,指尖攥住了霍砚冰的衣角,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贴在一起的胸膛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片温热的触感随即退开,手掌也从他眼上移开。

      “沈律师今天这么坦诚,”霍砚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这是奖励。”

      沈昭临:“……”

      他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能把占便宜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理直气壮的人。

      “霍队长真是好大的脸,”沈昭临抬眼,毒舌属性瞬间归位,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谢主隆恩?”

      话是针锋相对的话,语气却没什么力道。尤其是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尾还泛着点水汽,那点嘲讽听着,倒更像娇嗔。

      霍砚冰看着他这副样子,低笑出声,又夹了一筷子煮好的虾滑放进他碗里:“谢就不用了,爱妃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算账。”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漫上来,模糊了两人的眉眼。窗外是小镇寂静的夜,窗内是一室暖光,裹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两个人之间,越来越近的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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