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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风卷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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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荒草碎屑打在废弃农舍的土墙上,簌簌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天像浸了浓墨,连半颗星子都看不见,沈昭临整个人浸在浓重的夜色里,像尊失了温度的冰雕。他的声音很低,裹着夜风,带着点彻骨的凉:“十七岁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
那是启明福利院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后门的梧桐枝桠压着厚雪,院长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亲手将七八个二等孩子送上没有标识的货车。车尾灯在雪雾里缩成两个红点,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没人知道这些孩子去了哪里——一等孩子住着暖烘烘的单间,二等孩子有干净棉衣和热饭,只有他们这些三等的“野种”,像阴沟里的老鼠,活着都是多余。
沈昭临就是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后门口时,猫着腰溜进了院长办公室。
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空气里飘着劣质雪茄与陈茶混合的怪味。墙角第三块水磨石地砖是松动的,他蹲点观察了整整三个月才确认。指尖冻得发僵,他抠着地砖缝隙一点点往上撬,灰尘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本牛皮纸封面的台账。封皮上没有字,边角磨得发毛,他只掀开一页,蓝黑墨水写就的编号、“调拨”事由、经手人、金额,像细针一样扎进眼底。
他不敢久留,将台账紧紧揣进怀里,按原样铺好地砖,甚至用鞋蹭掉了边缘的浮灰。
福利院外两公里的桥洞下,三十七个三等孩子已经等了很久。他白天就和几个年纪大的约好,等拿到东西就一起逃,逃出C省,逃到院长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他从没想过带一二等的孩子走——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和看路边的野狗没两样,嫌脏,嫌贱。
可那天路过二等宿舍时,看着窗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听着里面飘出来的笑声,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推了门。
暖气裹着甜腻的橘子味涌出来,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剥糖,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警惕。他说院长在卖孩子,说证据在他手里,说愿意走的现在就跟他走。没人信他,他们像看一个疯子、一个窃贼一样看着他,已经有人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沈昭临望着那些麻木又戒备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是他多事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可已经晚了,办公楼方向突然炸开一声暴怒的咆哮,紧接着是尖锐的哨声,整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一双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院长回来了。
福利院的大铁门瞬间落锁,管理员攥着手电筒和橡胶棍,挨屋踹门搜查,脚步声震得走廊灰尘簌簌往下掉。一等、二等的孩子没半分犹豫,争先恐后地指认他的去向,像在递什么投名状。
沈昭临跑上二楼时,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尽头的阳台积着薄雪,铁栏杆冰得刺骨,他扶着栏杆往下瞥——两米多高的地面,花坛里的冻土硬得像石板。怀里的台账硌着肋骨,硬得像块生铁。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再多想,翻身跃了出去。
脚踝落地的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他闷哼一声滚进雪堆,嘴里灌满冰凉的雪沫。身后的呵斥声已经到了阳台,他咬着牙爬起来,拖着伤腿往围墙方向拼命冲。
就在这时,福利院西侧猛地窜起火光。
是等在外面的几个大孩子见他迟迟没出来,点了杂物间和宿舍。风助火势,火舌舔着屋檐往上卷,哭喊声、狗吠声、救火的叫嚷声搅成一团,整个福利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报了警,远处的警笛声隐隐约约飘过来,管理员们顾不上追人,全都掉头往火场跑。
沈昭临借着混乱翻出围墙,和等在外面的孩子们撞了个正着。三十多个人挤在黑夜里,像一群惊惶的幼兽。他知道绝不能扎堆,当即让大家分散跑,往郊外的下水井里躲,没他的信号谁也不许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九天。
下水井里又黑又臭,冰冷的污水没过脚踝,腐臭味直往肺里钻。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咳嗽,连呼吸都要压到最轻。白天能听见头顶汽车开过的震动,听见院长的人牵着猎狗在井边来回踱步,狗吠声贴着井盖传下来,震得人耳膜发疼。饿了就舔一口井壁的冷凝水,渴了就抿一点混着奇怪味道的污水,每个人都缩在黑暗里,数着秒熬日子。
到第九天半夜,上面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沈昭临第一个推开井盖爬出来。雪已经停了,月亮惨白地挂在天上,地面积雪冻成了冰壳。他一个井盖一个井盖地掀,哑着嗓子用气音喊他们的编号,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三十七个三等孩子。十一个被抓了回去。剩下的,能活着从井里爬出来的,只有他一个。
他没敢去埋那些孩子,甚至没敢多停留半分。拖着快要废掉的腿挪到高速服务区,趁司机半夜熟睡,扒上了一辆拉煤的货车。煤渣硌得浑身生疼,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一路上的颠簸几乎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紧抱着怀里的四本台账,在车厢里缩成一团,看着C省的路牌一点点往后退,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一年后,启明福利院因为税务问题被查封了。”沈昭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不知道和那四本台账有没有关系。总归还有一批孩子活了下来,被分流去了别的地方。”
他没说逃亡那整整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没说睡过天桥洞,捡过垃圾桶里的剩饭,为了一张合法户口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怎么一点点抹去“9107”这个编号的存在,给自己造了一段干净完美、无懈可击的履历。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偏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踩着碎骨一路往上,自学考上顶尖大学,半工半读读完研究生,最终成了人人称羡的金牌沈律师。
霍砚冰站在他面前,心口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喉头滚了好几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将沈昭临那双沾着泥土、冰得像寒玉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常年握枪,指节带着薄茧,掌心是热的。他想传一点温度过去,想让眼前这个浑身透着死寂的人,多几分活气。
可沈昭临像完全没有知觉。他的眼神飘得很远,穿过浓重的夜色,似乎又落回了十七岁那个飘雪的冬夜。他像一座绷了十几年的水坝,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不需要任何人引导,积攒了半生的洪水便顺着缺口倾泻而出。荒村的寂静与深夜的寒凉裹着他,把他重新拖回了那个只有雪光、污水和绝望的夜晚——他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跑,跑向远处那点若有若无、像黎明一样的光。
风又刮了一阵,卷着寒气钻进衣领。沈昭临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霍砚冰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又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其实林舟,是被我害死的。”
他那天本是去见委托人,路过林舟公司楼下,对方隔着一条街就认出了他。他根本没认出来——他走的时候,林舟才五岁,跟在他屁股后面捡糖纸,软乎乎地喊他七哥。那天林舟追了他两条街,跑得喘不上气,声音都在抖,一声一声喊着“七哥”。
他们都没有正经名字。档案里的名字是上户口时福利院随便编的,彼此之间,从来都是喊最末一位编号。
街上人多眼杂,林舟没敢多说,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后来他们约在海边见了一面,林舟跟他说了好多,说03年冬夜被抓回去之后的日子,说辗转几个福利院的遭遇,说这些年本就不中用的肾,快要撑不住了。也正是那次,林舟告诉他,京市的大人物顾明远和启明福利院,竟然有关系。
“我看他过得太苦,托人联系了一家私立肾病医院,又给他凑了笔钱。”沈昭临的指尖微微蜷缩,“现在取大额现金麻烦,我找了好几个人,分了七八张卡,才凑出三十六万现金。我想着先稳住病情,慢慢等肾源,总能熬过去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笔钱,最终成了林舟的催命符。
“终究是我害了他。”他轻轻说,眼尾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有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愧疚。
霍砚冰心口一紧,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被沈昭临打断了。
“吴白和孟之武,你注意到没有?”他抬起眼,眼神里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锐利,“他们藏东西的习惯,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就是启明福利院的院长。
“十三岁那年,我观察了他五个月,在院外的灌木丛下挖出了他埋的东西。”沈昭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点凉意,“是一条二等男孩的裤子,上面沾着血,已经发黑了。我那时候吓坏了,连土带裤子原封不动埋了回去,装作从来没见过。”
他抬眸看向霍砚冰,眼底映着远处的微光:“还好那时候胆小,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更没机会站在这儿,跟霍队长坦白从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轻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当年那个自己。
他像是终于从漫长的回忆里彻底抽离,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昭临愣了半秒,下意识就想往回抽手。可霍砚冰握得不算用力,却很稳,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风停了,远处的虫鸣也停了,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沈昭临看着霍砚冰深邃的眼睛,忽然又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无奈与释然的苦笑。他没再挣扎,反而将两只手腕轻轻并在一起,平举到霍砚冰面前。
腕骨突出,皮肤苍白,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泥土,蹭着几道细微的擦伤。
“霍队长,我不会跑的。”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拷吧。”
霍砚冰垂眸看着那截纤细却倔强的手腕,腰间的手铐冰凉硌着腰腹,他的指节动了动,却迟迟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