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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夜深得 ...

  •   夜深得发沉,荒院里齐踝的荒草浸着夜露,风一卷,就带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往领口里钻。沈昭临没有从大门进入,贴着墙根走到一处断墙翻进来时,左胸已经泛起熟悉的闷痛,他指尖按在衬衫下的心脏位置,能清晰感觉到那颗羸弱的心脏正急促地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钝重的酸胀。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座废院。上午勘察现场时,他在后墙根站了十分钟,没有丝毫犹疑——他了解那个人,他几乎是凭着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笃定,确信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埋在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下。

      矮墙根斜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铁锹,木柄被岁月磨得发毛,嵌着干涸的泥块。沈昭临伸手抄起时,指腹被毛刺硌得发疼,他毫不在意地掂了掂份量,转身径直走向后墙那片黑沉沉的灌木丛。

      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落在潮湿的泥地上。铁锹铲进土层的声响闷哑,混着远处零星的虫鸣,在空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沈昭临弯着腰,每往下挖三四寸就不得不停住,撑着铁锹柄大口喘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进脚边的泥坑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不过数月,这样的体力活对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而言,近乎自残。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连指尖都跟着发麻发凉。他咬着后槽牙撑住,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翻起的湿土上,不肯多歇一秒。

      万幸,埋得并不深。

      第三铲落下时,“叮”的一声轻响骤然炸开——铁器与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昭临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甚至顾不上喘匀气息,直接屈膝跪了下来,徒手扒开表层的湿泥。冰凉的泥土钻进指甲缝,沾得满手都是。很快,一个沾满黄泥的圆形铁皮盒露出了轮廓。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老式饼干盒,盒盖上的印花早已被锈蚀得模糊不清,边缘卷着细碎的毛边。

      他双手捧着盒子从土里托出来时,胳膊都在微微发颤。盒子比想象中轻,裹着地底的潮气与淡淡的铁锈味。沈昭临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指尖扣住盒盖边缘,用力一掀。

      “咔哒”一声,老旧的锁扣弹开。

      盒子里铺着一层泛黄的油纸,油纸下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本软皮旧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四角卷翘,是那个年代最普通、最常见的款式。

      看清本子的瞬间,沈昭临悬了一路、惴惴不安了许久的心,终于“咚”的一声,稳稳落回了胸腔。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顺着土墙滑下去几分,紧绷了一路的肩线这一刻彻底松懈。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他只迟疑了半秒,便抬手往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摆上狠狠蹭了两下。昂贵的面料立刻印上两道乌黑的泥印,他平日里最在意衣着体面,此刻却半点都不在乎,只蹭干净指尖的泥,就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本旧本子从盒子里拈了出来。

      纸页受潮发脆,稍一用力就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昭临的指尖刚碰到封皮,还没来得及掀开——

      两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从院门口扫过来,直直打在他身上。

      强光刺得他瞬间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另一只手却把本子牢牢按在了胸口。老旧桑塔纳的卤素车灯穿透力极强,把墙角这片方寸之地照得亮如白昼,连他衬衫上的泥点、额角的汗珠、苍白唇色上的干裂纹路,都照得一清二楚。

      引擎早熄了火。院门口,那辆他见过数次的黑色桑塔纳静静停着,主驾车门敞开,霍砚冰站在车门旁,身形挺拔如松。他逆着光,沈昭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得像山,锐得像刀,一瞬不瞬,带着刑警特有的审视,牢牢锁在他身上。

      风忽然停了。

      荒院里静得可怕,只剩远处隐约的蛙鸣,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沈昭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几番开合,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就保持着半坐在泥地里的姿势,满身狼狈,手里攥着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被抓了个正着。

      霍砚冰迈步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稳,踩在荒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到沈昭临面前站定,垂眸扫了眼地上的铁皮饼干盒,又落在沈昭临攥得发白的指节上,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沈昭临沉默了两秒,指尖松了松,把那本旧本子递了过去。

      霍砚冰接过本子,转身走回车灯前,借着刺眼的白光低头翻看起来。纸页翻动的哗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编号、年龄、身体状况,还有对应的日期与金额,一笔一笔,触目惊心——那是2003年11月到启明福利院出事关停前的所有器官交易的台账。

      翻完最后一页,霍砚冰合上皮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几秒。

      他没有回头厉声逼问,也没有拿出手铐的动作,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沈昭临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沈昭临腿有点软,被他拉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往车边走。夜风一吹,后背浸了汗的衬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像个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任由霍砚冰拉着,一直走到车头的灯光里。

      霍砚冰松开手,转身拉开副驾车门,弯腰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又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个棕色小药瓶——瓶身标签磨掉了一半,正是沈昭临随身携带的心脏病药。

      “吃药。”他把两样东西递过去。

      沈昭临下意识接过来,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含进嘴里,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吃完之后,他甚至没多想,抬手就把水瓶和药瓶一起递回给了霍砚冰。

      霍砚冰看着他递回来的手——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简直要被气笑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担心、后怕搅成一团乱麻,到了嘴边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接过药瓶和水,放在车头微微发烫的引擎盖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叫他的名字:“沈昭临。”

      沈昭临抬眸看他。

      “你不想跟我解释点什么吗?”

      夜风卷着草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昭临站在灯光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他活了三十五年,见惯了人心险恶,趟过无数次生死边缘,什么样的难堪场面都能从容应付,可唯独此刻,被霍砚冰这样平静地看着,他竟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掏过心窝子,更没把那些烂在骨子里的过往摊开给人看。苦难是不值钱的东西,说出来,要么换几滴廉价的同情,要么换几分戒备的打量,他从来不需要。

      可现在,霍砚冰就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猎奇,只有沉沉的、压着的情绪。

      药物慢慢起了作用,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胸腔里的钝痛也缓解了不少。沈昭临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是自嘲的意味,笑声很轻,散在风里。

      “真是尴尬啊,霍砚冰。”

      他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还留着余温的桑塔纳引擎盖上,身体顺着车盖滑下去几分,半躺半靠地倚着,彻底卸了平日里端着的挺拔贵气,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他抬手解开领口的两粒衬衫纽扣,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和锁骨下陈旧的疤痕,脖颈上还沾着薄汗。

      “想知道什么,你问吧。”他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黑夜里,没看霍砚冰。

      霍砚冰看着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喉结动了动。

      他沉默几秒,问出了昨晚就问过的问题:“那两封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是。”沈昭临答得干脆。

      “编码方式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也有一个这样的编码。”

      霍砚冰的指尖在本子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又问:“你和启明福利院,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昭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没查过我吗?”

      “查过。”霍砚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很平,“没查到。你的履历太干净,从出生到大学,再到入行做律师,每一步都清清白白,简直无懈可击。”

      沈昭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点说不出的涩意。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月色,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呵……造的还挺不错的。其实......都是假的,我就是在启明福利院长大的孤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先天性心脏病,生下来就很重,医生说我活不过成年。我父母大概也努力过,但这样的病,普通家庭扛不住。两岁那年,他们把我扔在了医院大厅,我在长椅上待了两天,哭到发不出声音,后来有好心人报了警,我就被送进了启明福利院。”

      “福利院的孩子分三六九等。一等是健康又漂亮的女孩子,每天吃营养餐,学舞蹈,有专门的老师管着。长到十三四岁,就有国内外的富商来领养,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二等是健康但样貌普通的女孩,还有极少数健康的男孩。他们能吃饱饭,能去上学,成年了,福利院会给找份工作,走了之后,也没人回来过。”

      “第三等,就是我们这些带着病的,男孩女孩都有。每天要自己赚饭钱,赚来的也不过是一碗凉透的米汤。白天穿着干净的院服被关在宿舍里装样子,晚上就换上脏衣服出去捡垃圾、乞讨,运气不好的时候,要跟野狗抢食吃。我们这些人,能活过十岁的,十个里大概只剩一个。”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可霍砚冰看着他放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指尖,知道这些话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

      “可能是命硬吧,”沈昭临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我没死在乞讨的路上,也没喂了野狗,磕磕绊绊活到了十三岁。”

      “有天我饿昏在福利院后门的矮灌木丛里,半夜被几道强光晃醒。迷迷糊糊的,就看见院长带着几个管理员,把本该去‘工作’的二等孩子,一个个往厢式货车上抬。是抬上去的,个个都昏迷着,软得像一滩泥。”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意院长的动静。说起来也好笑,外面人人夸的模范福利院,底下全是腌臜事。每年都有一等女孩被捆着手脚,深夜从后门送上豪车;每年都有几批二等孩子,被成批迷晕了搬上货车,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反倒我们这些有病的三等人,因为身子骨不值钱,反而活得更久些。”

      “十七岁那年,我成了三等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哪天就会轮到我。好在那四年我没荒废,摸透了院长行动的不少规律,也靠着在街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手艺,偷偷溜进过几次他的办公室。”

      沈昭临的目光落在霍砚冰手里的旧本子上,眼神很深,像沉了十几年的旧事。

      “我知道,他办公桌底下有块活动的地砖,下面放着他这么多年所有交易的台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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