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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案情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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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分析会散场时,时针早已滑过午夜。派出所大厅的冷白灯管嗡嗡作响,刚踏出玻璃门,巷口飘来的炭烤香气便裹着晚风撞了过来。暖黄路灯把街边的烟火气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炭炉上烟雾缭绕,塑料桌椅挤得满满当当,酒瓶子碰撞声、笑闹声混着孜然香气漫了整条街,门内的凝重肃穆与门外的俗世喧嚣,竟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槛。
沈昭临站在台阶上没动。他忽然不想回那间逼仄陈旧的小旅馆,不想对着昏黄台灯和满桌案卷,反倒被街对面那片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勾住了脚步。可那点向往很淡,像隔着一层玻璃——他三十年来惯于站在人群之外旁观,惯于在世事边缘游走,早已忘了该怎么融进这样鲜活的热闹里。
霍砚冰紧随其后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的人。沈昭临立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衬得身形清瘦,目光落在远处的烧烤摊上,神色淡得像一层雾,倒像是误落凡尘的人,隔着万丈红尘静静打量,始终踏不进去那一步。
“正好有点饿了,沈律师赏个脸,陪我吃口夜宵?”
霍砚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音量刚好盖过街边的喧闹,又不显得突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昭临耳尖却微不可察地一麻,像是被那声音烫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只吐出了一个“好”字,人已经跟着对方坐到了烧烤摊前矮矮的塑料凳上。
“有忌口吗?”霍砚冰翻着油乎乎的菜单,抬头问了一句。
“一瓶常温矿泉水,谢谢。”沈昭临顿了几秒才答,视线落在桌角的木纹上,没看他。
霍砚冰抬眸扫了他一眼,没多问,抬手叫来老板娘,语速很快地点了一串菜名,末了特意补了句:“都少油少盐少辣,麻烦了。”
老板娘斜睨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扯着菜单转身就走,那背影活像见了个专程来砸场子的。霍砚冰也不在意,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编码方式,你怎么想到的?”
沈昭临没料到他问得这样直白,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猜的。”
霍砚冰也不追问,话锋一转又是一句直球:“那两封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沈昭临简直觉得这人今晚是故意来找不痛快,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逾矩,半分情面不留。他懒得接话,垂着眼睫保持沉默,权当没听见。
霍砚冰却半点不觉得尴尬,仿佛那两个问题不过是随口寒暄,压根没指望答案。他很自然地转了话题,语气松弛下来:“第一次来J省?我也是头回来,这边气候和M国差不多。前几年去M国深潜,水下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鱼群从身边游过去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你和海。可一浮出水面,海风、人声、船桨声一下子涌过来,那时候才觉得,热热闹闹的人间,其实也挺好。”
沈昭临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也不想接。幸好老板娘端着盘子走了过来,烤串颜色比邻桌淡了好几个度,看着寡淡得很。
“您的串,少油少盐少辣。”老板娘放下盘子就走,脚步飞快,生怕他俩再提什么奇怪要求。
“尝尝,看着还行。”霍砚冰把一盘烤豆角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拿起一串肉串咬了一口。沈昭临盯着面前寡淡的豆角,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说了句:“昨天的事,谢谢。”
周遭人声鼎沸,他的声音又轻又低,像一片羽毛落进风里。可霍砚冰还是听清了,他没抬头,也没说客气话,只低笑了一声,又把几串味最轻的烤肉拨到了他面前。
散场时巷子里已经安静了不少,剩下的酒客也都醉意醺然,炭炉只剩暗红的余烬,油烟味混着夜风散在空气里。塑料凳蹭着地面发出轻响,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沈昭临走得慢,指尖还沾着点微不可察的油星,胃里暖融融的,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霍砚冰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没再提案情,也没再追问那些尖锐的问题。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时而交叠,时而错开,一路沉默着走回了旅馆。
推开标间房门的瞬间,旧织物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两张窄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只隔了半米宽的过道,窗帘洗得发灰,挡不住窗外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把整间屋子都浸在一种暧昧又疏离的氛围里。
霍砚冰随手带上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刚拿起洗漱包要往卫生间走,身后忽然传来沈昭临清浅的声音。
“霍队,明天能不能带我去两个死者的小院看看?”
床头灯只开了一盏,暖光斜斜打在沈昭临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轮廓描得很清晰。他站在自己的床边,指尖还搭在背包带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明天天气。霍砚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洗漱包顿了顿,没问缘由,只点头应了声:“行,八点出发。”
夜里很静,墙外偶尔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隔着薄墙听得一清二楚。沈昭临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直到身侧传来霍砚冰平稳绵长的呼吸,才缓缓合上眼。案卷里的细节、荒院的轮廓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睡得极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准点出发。霍砚冰从派出所借了辆旧桑塔纳,车身沾着泥点,看着不起眼,跑山路却稳当。车往芒卡村开,沿途的商铺渐渐换成连片的玉米地,土路颠簸,扬起阵阵黄土。沈昭临坐在副驾,话很少,只偶尔偏头看向窗外,目光扫过沿路的村落岔口,像是在发呆。
死者的小院在村子最深处,紧挨着一片荒坡。院门虚掩着,一推就扬起扑面的尘土。院里荒草没了脚踝,墙角堆着锈迹斑斑的农具,正屋木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泛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全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
沈昭临没急着进屋,接过霍砚冰递来的手套脚套带好,沿着院墙慢慢踱了一圈。他走得不快,时而蹲下身,指尖拂过墙根的杂草与砖缝,像是在看墙体的风化痕迹;时而停在院角那口裂了缝的旧水缸旁,低头打量缸底的落叶尘土,神色平静淡然,看着和寻常复勘现场的办案人员没什么两样。进了正屋,他也只是大致扫过落灰的桌椅床柜,伸手碰了碰破旧的桌沿,随口问了两句初勘时的现场细节,听完霍砚冰的回答,便点点头,没再多言。
霍砚冰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始终没离开他。旁人看只当是律师例行核对现场、佐证案卷,可他心里门儿清——沈昭临的视线刻意绕开了刑侦早已标记过的核心区域,反反复复扫过的全是院墙根、水缸后、窗台下这些最容易藏东西的死角。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寸细节都没放过。
他没点破,就静静看着。直到沈昭临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什么新发现。”沈昭临语气平淡,抬步往院外走,“大概是我想偏了。”
霍砚冰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门。临走前,他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后墙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返程的路上,沈昭临却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对着窗外沉默,主动说起路边连片的晒谷场,聊起南北乡村的差异,甚至借着山路颠簸的由头,淡笑着调侃了一句:“霍队车技比我想象中稳,我还以为刑警开车都跟电影里似的,横冲直撞。”
风从车窗钻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眉眼比平日柔和了不少。霍砚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太清楚沈昭临的性子了,清冷自持,惯于疏离,从不会主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昨夜同处一室是沉默,今早勘察现场是凝重,这会儿突然卸下防备般说笑,太反常了。
“办案又不是拍电影,安全第一。”他顺着话头接了一句,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沈律师坐过不稳的车?”
“谈不上。”沈昭临笑了笑,顺势转了话题,“前面好像有家小卖部,停一下吧,我买瓶水。”
车停在旅馆楼下时,天色已经擦黑。霍砚冰先去隔壁派出所还车,等他推开标间房门,沈昭临正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两瓶饮料,见他进来,顺手递了一瓶过来。
“跑了一天,解解渴。”
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得指尖发疼。霍砚冰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一片冰凉。他没多想,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大口,冰镇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尾调带着点劣质糖精的齁甜。
“山寨的?”他挑眉看了眼瓶身上歪歪扭扭的“雷碧”字样,笑了一声,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买到假货了。”沈昭临语气自然,拧开自己那瓶常温矿泉水抿了一口,“凑活喝吧。”
霍砚冰没在意,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熬夜开会加跑了一天山路,疲惫感确实翻涌上来。“有点累,跑了一天山路,困了。”
他说着就往床背上一靠,扯过薄毯搭在腰腹,没一会儿就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房间里彻底静了,只剩墙上旧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沈昭临站在原地,静静看了霍砚冰半分钟。目光从他蹙着的眉峰滑到搭在床沿的手,确认对方呼吸匀净、睡得沉了,才踮着脚轻轻走过去,拿起了床头柜上那半瓶“雷碧”。
他动作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很慢,生怕惊醒床上的人。攥着瓶子走进卫生间,反手轻轻带上门,拧开马桶盖,将剩下的半瓶液体尽数倒了进去。水流声压得极低,冲了两遍才彻底没了痕迹。他把空塑料瓶对折两下塞进随身的包,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口,确认神色无异样,才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带门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旅馆门口的树荫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是他昨天悄悄租好的。沈昭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时没开大灯,只借着月色慢慢滑出巷口。开上主路后他才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打,朝着芒卡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晚风灌进车窗,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沈昭临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眼底褪去了白日里所有伪装出来的温和笑意,只剩下一片冷冽的笃定。
霍砚冰在场,有些东西不能碰。只有深夜,才是最合适的时机。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车驶出巷口三分钟后,旅馆标间的床头灯“啪”地一声亮了。
霍砚冰坐起身,回头瞥了一眼沙发靠背上那片深色的水渍,眸色沉沉。
其实第一口饮料碰到舌尖的瞬间,他就辨出了不对劲。那股被糖味死死盖住的微苦,根本不是劣质糖精的齁甜余味,而是强效镇静类安眠药特有的淡苦气息。作为一名资深刑警,他常年跟各类涉案药物打交道,这点味道,根本瞒不过他。
但他没戳破。
从白天小院里沈昭临刻意避开核心区域的勘察路线,到返程路上一反常态的示好说笑,再到这瓶来得蹊跷的冰镇饮料,零散的细节早就在他心里串成了线——沈昭临要背着他,去做一件不能见光的事。
所以他索性将计就计,借着仰头喝饮料的角度,手腕微微一偏,把大半瓶液体都悄无声息倒在了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只沾了少许在唇舌间做样子,再借着连日疲惫的由头顺势装睡,就是想看看这位心思深重的沈大律师,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霍砚冰起身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前目光扫过沈昭临那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空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桑塔纳的引擎声压得极低,远远缀在黑色轿车后面。夜色浓得像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通往芒卡村的山路,前车的车灯刺破黑暗,后车却始终隐在树影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霍砚冰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眼底的情绪沉在夜色里。
沈昭临,你费这么大周章,深夜潜回荒院,到底要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