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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晚春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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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的尾巴被初夏的风轻轻一卷,京市的街头便彻底换了番气象。道旁的梧桐叶从嫩黄转成深绿,层层叠叠铺成遮天蔽日的荫凉,风里不再裹着料峭的寒,反倒多了几分黏腻的暖意,混着街边槐花香,漫过市局大院的围墙,落在光洁的地砖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慵懒闲适的气息。
器官贩卖案尘埃落定后,京市刑警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没了接踵而至的大案要案,没了通宵达旦的蹲守审讯,一群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的刑警,终于过上了朝九晚五的规律日子。办公室里少了往日的紧绷肃杀,多了保温杯里泡着的热茶,偶尔的闲聊打趣,连键盘敲击声都慢了半拍,一派难得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唯独没眷顾到霍砚冰。
早上八点四十分,一辆线条凌厉的黑色卡尔曼国王稳稳停在市局门口,轮胎碾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霍砚冰刚推开车门,指尖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就看见门口站着的江熠偷偷抬眼,对着他疯狂使眼色,眼神一会儿飘向二楼,一会儿又落回他身上,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霍砚冰眉峰微蹙,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二楼局长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李局背着手站在窗前,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面色愈发严肃,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霍砚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分针稳稳指向四十,距离上班时间,已经迟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揉了揉眉心,颇有些无奈地关上车门,尽量放轻脚步往办公楼里走,企图蒙混过关。可刚踏进大厅,身后就传来李局秘书的声音:“霍队,李局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
躲是躲不过了。
霍砚冰耸耸肩,慢悠悠扯了扯T恤下摆,不紧不慢迈步上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李局不咸不淡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就是低气压。
李局坐在办公桌后,指尖狠狠轻点桌面,看向他的眼神淬着冰:“霍砚冰,你可真能磨蹭,这都几点了?用不用我去家里给你送份中午饭啊?”
换做旁人,早该站得笔直噤声认错,可霍砚冰跟李局是打小就熟的世交,私下里向来喊李叔,压根没半分惧意。他嬉皮笑脸地蹭到办公室侧边的茶几旁,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咕咚灌了两口,才大咧咧往沙发上一瘫,吊儿郎当开口:“李叔,消消气,这不赶上早高峰堵了一路,我也没办法不是?迟到四十分钟,没耽误队里的事,您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没耽误事?”李局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气得腮帮子都绷紧了,“刑警队的纪律是给你一个人开特例的?你看看你天天吊儿郎当迟到散漫的样子,简直无法无天,哪有你妈半点严谨认真的样子?”
李局的思想教育课紧跟着砸下来,从警规警纪说到做人做事,滔滔不绝说了足足半小时。可霍砚冰依旧瘫在沙发上,指尖转着茶杯,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还插两句贫嘴:“李叔,我妈那是只有事业没有家庭的超级女强人,我这是随了我家老头子,这叫随性,不影响破案就行”“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再加三个闹钟,绝对不迟到”,句句都往李局的气头上戳,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偏偏拿这混不吝的小子没辙。
直到李局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火气才稍稍缓和。
“行了,少跟我插科打诨。”李局摆了摆手,语气骤然严肃下来,“有正事。”
这一声“正事”立刻驱走了霍砚冰的吊儿郎当。霍砚冰瞬间收敛了所有散漫,坐直身子,神情一凛:“李叔,您说。”
“J省,边境小镇,临江镇。”李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初步案卷,推到他面前,“今早刚传过来的协查通报,临江镇一座石桥下,发现了两具男尸。”
霍砚冰拿起案卷,指尖刚触碰到纸张,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照片上的两具尸体面色发青,瞳孔散大,死状诡异,一看就是中毒身亡。
“法医初步鉴定,□□中毒,当场毙命,典型的灭口手法。”李局的声音低沉,“现场被清理过,很干净,只留下了两样东西——一部被严重损坏、无法恢复数据的手机,还有一本……交易台账。”
霍砚冰的目光死死钉在案卷的某一行字上,呼吸猛地一滞。
台账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组冰冷的数字——0311。
是华康医院案件里反复出现的编号,是那个器官贩卖网络的标记,没想到,竟然会在J省的边境小镇,再次出现。
“上级已经决定,成立跨省专案组,彻查0311,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是背后整条黑色链条在断尾之后的反扑。”李局看着他,眼神郑重,“你们之前与0311有过初步的交手,因此,市局研究决定,派你加入专案组,前往临江镇,牵头负责这起案件。”
霍砚冰攥紧案卷,指节泛白:“是!”
“但有个情况。”李局顿了顿,语气复杂了几分,“专案组需要一名专业过硬的律师随行,提供全程法律支持,尤其是涉及跨境案件、证据固定、审讯合规这一块,必须万无一失。可这次专案经费紧张,我们联系了好几家律所,顶尖律师要么收费太高,要么抽不出人手。”
霍砚冰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预感:“所以……”
“最后找了沈昭临。”
李局的话音落下,霍砚冰指尖的茶杯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先是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心底竟悄无声息地窜起一丝隐秘的窃喜,那点欢喜来得毫无章法,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可转瞬,这份窃喜又被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要和沈昭临同赴边境小镇,同吃同住同查案,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习惯、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还有那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的悸动,搅得他心口乱糟糟的。
沈昭临。
那个每次都和他针锋相对、却又在关键时刻总能精准抓住案件核心的辩护律师,那个苍白着脸色摇晃着身体、却比谁都冷静固执的人。
“他知道经费紧张,也了解0311案的特殊性。”李局继续说道,“他同意了,免费提供法律援助,跟专案组一起去临江镇。”
霍砚冰喉结滚动了一下,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出差,你和沈昭临一起出发,一同前往J省。”李局看着他,语气加重,“我不管你们之前有多少过节,到了边境小镇,情况复杂,人员混乱,你必须保证沈昭临的人身安全,他要是出一点意外,我唯你是问。”
霍砚冰闭上眼,将那点窃喜与复杂强行按回心底最深的地方,裹上一层冷硬的沉稳,半点不外露。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刑警的利落与郑重。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窗外的夏风再次吹过,卷起案卷的一角,那串0311的数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场新的风暴,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临江镇,悄然酝酿。
初夏的午后,机场玻璃穹顶漏下暖融融的阳光,将候机大厅照得透亮,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广播里的提示音循环往复,混着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香,是独属于旅途的喧嚣。
霍大少爷素来不会委屈自己,即便专案经费紧张不能报销,也干脆利落地订了头等舱,登机箱往置物架一放,便寻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刚松了松衬衫领口,身侧的位置便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清瘦的身影在邻座落座,一股淡淡的、混着檀木与药香的气息飘了过来。
霍砚冰侧头看去,瞳孔微缩。
竟是沈昭临。
男人穿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指尖捏着黑色登机牌,骨节分明的手透着一层薄白。他抬眼对上霍砚冰的目光,清冷的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
两人对视两秒,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一句——孽缘。
霍砚冰先开了口,语气算不上自然,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莫名的局促:“挺巧。”
“嗯。”沈昭临淡淡应了一声,将平板放在小桌板上,动作轻缓地调整座椅,全程没再看他,气氛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
他一想起两个月前的事,心里就憋着一股闷火。那天霍砚冰不分青红皂白拉着他去医院,让他甩下了一屋子的合伙人,后来又去到他家,堂而皇之借用卫生间,明明是多管闲事,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沈昭临越想越烦,干脆侧过身,合上眼假寐,打算全程无视身边这个人。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飞机平稳升空,穿过云层后再无颠簸。霍砚冰本想找点话题打破沉默,可看着沈昭临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终究是没敢出声。
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黏在了他的脸上。
沈昭临生得极是清秀帅气,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像是被精心养护的暖玉,却又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苍白,唇色也是浅淡的粉,没有半分血色却透着些淡紫,一看就是常年被病痛折磨的模样。他的眉眼生得温顺,眉峰平缓不凌厉,眼尾微微下垂,褪去了法庭上的锋芒后,竟显得有几分软意。鼻梁挺直利落,下颌线清瘦流畅,连侧脸的轮廓都干净得不像话,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里与他针锋相对的清冷锐利。
明明是个能在法庭上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顶尖律师,此刻闭着眼,却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霍砚冰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本是偷偷打量,可看着看着,目光就挪不开了。心底那点隐秘的窃喜再次冒出来,像初春的嫩芽,悄无声息地疯长,把之前的复杂心绪挤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身侧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沈昭临是真的睡着了。出院后争分夺秒地解决了华康的案子,又拜霍砚冰所赐,挨家给那晚被放了鸽子的一众合伙人赔不是,本就孱弱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假寐不过片刻,便陷入了浅眠。他的头不受控制地慢慢歪倒,最终轻轻靠在了霍砚冰的肩膀上。
柔软的发丝蹭过霍砚冰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檀香,温软的触感落在肩头,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霍砚冰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稍一动作,就惊醒了身边的人。
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抬手轻轻按响了头顶的呼叫铃。空姐快步走来,弯下腰轻声询问,霍砚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麻烦拿一条薄毯过来。”
空姐会意,很快取来柔软的毛毯。霍砚冰小心翼翼地接过,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将毯子盖在沈昭临身上,还细心地把边角掖好,护住他清瘦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放松下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沈昭临靠着自己的肩膀。
阳光透过舷窗,落在沈昭临安静的睡颜上,将他苍白的脸颊映得柔和了几分。霍砚冰就这么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心底的窃喜满得快要溢出来,连肩头渐渐泛起的酸麻,都成了甜蜜的负担。
他不知道自己对沈昭临的这份心思,究竟从何时开始,只知道此刻看着身边人安稳的睡颜,所有的烦躁、别扭、复杂,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