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飞机平稳降 ...

  •   飞机平稳降落在J省边境机场,舱门一开,裹挟着湿热草木气的风便涌了进来,与京市干爽的初夏截然不同。黏腻的潮热气息裹着山野的粗粝,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仿佛浸了水,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这是典型的雨林气候,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湿润。

      霍砚冰先起身取下置物架里的登机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还在浅眠的沈昭临,指尖微顿,终究是放轻了动作,没叫醒对方。直到机身彻底停稳,广播里响起落地提示,沈昭临才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从他肩头抬起身,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脸色依旧是那层病弱的苍白。

      他沉默着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没看霍砚冰,起身拎过自己的极简黑色手提包,率先往舱外走,独留霍砚冰摸着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肩头,心底那点软意又悄悄冒了头。

      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口,一道穿着制式警服的黝黑身影便挥着手迎了上来。

      男人是典型的J省边境汉子,名叫岩温,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出来的深黝色,亮得健康,浓眉大眼,鼻梁宽挺,嘴唇略厚,一笑就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透亮又憨厚,浑身都透着没什么心机的朴实热情,一看就是扎根小镇、踏实肯干的基层民警。

      “霍警官!沈律师!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岩温大步上前,主动接过两人手里的行李,力气极大,语气热络得像自家人,“我是临江镇派出所的岩温,李局提前打过招呼,让我专程来接你们!”

      霍砚冰颔首示意,沈昭临也礼貌地点头致意。

      岩温领着两人往停车场走,一辆漆面斑驳、连车标都快磨没了的老款桑塔纳停在角落,车身晃悠着发出轻微的异响,一看就知是服役多年的老伙计。岩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二位啊,镇上条件差,所里就这一辆车能用,委屈你们了!”

      霍砚冰倒没所谓,沈昭临也只是微微蹙眉,没多言。

      老旧桑塔纳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剧烈颠簸,窗外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路边的枝叶被风雨吹得哗哗作响,J省雨林气候的黏腻与湿热愈发浓烈。霍砚冰下意识扯了扯领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身旁的沈昭临身上。

      此刻的沈昭临,正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坐直了身体。即便在这般闷热的天气里,他也依旧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西服套装,从脖颈到手腕,再到脚踝,被裹得严丝合缝,连一点皮肤都不露。霍砚冰微怔,心底暗暗纳闷——这里的天气闷热得喘不过气,旁人穿短袖都嫌躁,他却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究竟是天生畏寒,还是……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临江镇派出所隔壁的一栋小楼前——临江旅馆。

      招牌掉了一块漆,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墙面斑驳,扶手磨得光滑,却是小镇上为数不多能住人的旅馆,更是当地人口中“最好的住处”。

      岩温办好入住,将两张房卡递过来,语气带着歉意:“霍队,沈律师,这次0311专案组来了不少同志,镇上旅馆就这么大,实在腾不出单间,只能委屈二位住一间标间了,两张床,绝对不挤!”

      霍砚冰接过房卡,指尖一顿。
      标间,两张床,和沈昭临同住一间。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边的人,沈昭临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显然也没料到这茬,薄唇紧抿,却也知道是办案特殊时期,终究没反驳,只是冷着脸接过房间钥匙。

      真是躲都躲不开的孽缘。

      进了房间,条件果然简陋,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床单被罩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卫生间狭小,空调老旧得发出嗡鸣,除了基本设施再无他物。霍砚冰很是自然地将两人的行李放好,沈昭临则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背影清瘦,依旧懒得理他。

      一路奔波,两人各自简单收拾一番,便早早歇下。同处一室的气氛尴尬又微妙,霍砚冰躺在床上,余光总能瞥见隔壁床穿着整齐睡衣蜷缩着的清瘦身影。明明困意袭来,却偏偏睁着眼到半夜,直到身边传来沈昭临平稳轻浅的呼吸声,才敢悄悄合上眼。

      次日一早,临江镇派出所临时改造的专案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来自全国各地、与0311案件打过交道的刑侦专家、法医、技侦骨干共计46人全部到齐,会议室里气氛肃穆,人人面色凝重。J省公安厅长亲自到场挂帅,担任专案组组长,神情严肃地宣布跨省联合专案组正式成立,统筹指挥0311器官贩卖案及背后跨境黑色链条的彻查工作。

      霍砚冰因在上一起0311关联案件中表现突出,且对该编号线索最为熟悉,当场被任命为专案组副队长之一。紧接着,全员的分工便快速敲定下来。

      霍砚冰亲自带队,专门啃硬骨头,聚焦两名死者的身份核查与社会关系梳理,把所有零散线索汇总整合,一点点抽丝剥茧,誓要摸清这两个底层联络人的底细;岩温熟稔边境的风土人情与地形脉络,便领着本地警力,一头扎进边境村落和各个口岸,挨个摸排死者跨境联络的上下线,顺着蛛丝马迹往黑色链条的深处挖;J省公安厅长则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带着一组人协调全国各地的警力资源,重点追查各地与器官贩卖网络相关的关联线索,从宏观层面把控方向,力求彻底斩断这条罪恶链条。

      而沈昭临作为业界声名赫赫的顶尖律师,此次也肩负重任,牵头组建了专属的法律顾问团队,集结了来自各地的骨干律师,全程配合警方办案。他带着团队仔细甄别、梳理所有收集到的证据,确保每一份证据都合法有效、形成完整链条,从法律层面为专案组的侦查工作保驾护航,成了案件推进中不可或缺的专业支撑。

      分工明确后,全员立刻投入工作。会议室里瞬间被键盘敲击声、线索讨论声填满,所有人都铆着劲,要把这起深埋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三天,霍砚冰组终于通过指纹比对、跨境协查、台账线索交叉验证,得出了最终结论。

      白板上,两名死者的身份信息被清晰标注:
      两人均为跨境人口贩卖网络底层联络人,负责边境人员接应与中转,而更让人心头一震的是,户籍档案显示,两人均为孤儿,且在十年前,从同一所福利院流出——启明福利院。

      “启明福利院”五个字被写在白板上的瞬间,一直安静站在角落、负责法律支持的沈昭临,身形猛地一僵。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清冷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眼底翻涌着极深、极沉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只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淡漠模样。

      可那份异常太过明显。

      只是此刻的霍砚冰,正盯着白板上的线索蹙眉沉思,指尖在死者信息上轻点,满心都是十年前的福利院、0311、人口贩卖与器官链条的关联,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一向冷静自持的沈昭临,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滔天波澜。

      他只当沈昭临是对这起案件的阴暗感到不适,沉声道:“立刻核查启明福利院十年前的所有流出人员档案,以及关停、搬迁记录,这条线,必须挖到底。”

      “是。”
      众人应声行动,会议室里再度忙碌起来。

      没人看见,沈昭临站在阴影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秘密,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追查很快撞上了硬壁。

      启明福利院荒废关停已有十数年光景,且当年地处偏远边陲,管理疏漏重重,绝大多数人员档案从未录入电子系统,仅存的纸质卷宗散落在地方民政、公益存档库中。跨区域调档、人工分拣、逐页核对,流程冗杂,一时半会儿根本拿不到有效线索。

      狭小闷热的会议室里,旧空调嗡鸣不止,吹出来的风裹挟着雨林的潮气,闷得人透不过气。霍砚冰带着麾下十一名刑侦队员,连轴转了半个多月,又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桌面上堆满泛黄的卷宗、杂乱的线索图纸,烟灰散落一地。每个人眼底都爬满狰狞的红血丝,眼下乌青厚重,指尖因为反复翻查资料僵硬发白,有人撑着桌沿强撑精神,脚步虚浮,早已耗尽了体力。

      霍砚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连日跨省协调调档、高强度研判案情,太阳穴突突地胀痛,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过一般酸软。他扫视一圈疲惫不堪的队员,沉声道:“都停下。”

      所有人茫然抬头。
      “电子调档暂时受阻,纸质档案这几天送不过来。”霍砚冰的声音褪去了办案时的锐利,多了几分体恤,“大家全部回去休息,案子要查,身体不能垮,明天一早再开工。”

      队员们如蒙大赦,低声道谢,草草收拾好东西,鱼贯离开了会议室。

      片刻之间,偌大的会议室便空旷了大半,只剩下收尾的工作人员,还有一旁坚守的法律顾问团队。

      霍砚冰敛了敛桌上的材料,打算回隔壁的旅馆休整。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掠向墙角,心头骤然一紧。

      沈昭临静静倚在墙壁上,身形清瘦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方才专注于案情,他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对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更是泛着触目惊心的青紫。他一手不着痕迹地抵着胸口,脊背微微佝偻,呼吸浅弱又急促,正强忍着身体的痛楚,不肯显露半分。

      霍砚冰瞬间想起,这人有先天性心脏病,才刚出院不久,便跟着辗转奔赴湿热边境,又连日高强度梳理证据、把控法律关口,一刻都未曾停歇。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担忧与费解。他素来不喜插手旁人私事,可这人……霍砚冰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回去休息。”霍砚冰的语气带着些生硬,眉头拧成一团,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这里不用你守着。”

      沈昭临抬眸,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意,心口一阵紧过一阵的闷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难受得几乎窒息。他暗自收紧掌心,压下翻涌的不适感,本想习惯性地开口回绝,可喉咙发紧,连辩驳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他随身携带的心脏特效药本就不多,连日消耗下来,已然所剩无几。

      旁边几位共事的律师也察觉到他状态异常糟糕,连忙纷纷劝说:“沈律,您脸色太差了,别硬撑了,快回去歇着吧,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够了。”

      几番相劝之下,沈昭临终究没有逞强,微微颔首,嗓音干涩沙哑:“多谢,辛苦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旅馆就在隔壁,不过短短几步路程。
      暮色浸染了边陲小镇,湿热的晚风卷着山野草木的腥气吹来,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却依旧黏腻得让人胸闷。楼道里混杂的霉味与消毒水味萦绕鼻尖,静悄悄的,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一路无言,走到旅馆楼梯口时,霍砚冰忽然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状似随口一问:“你向来只接天价委托,几乎从不涉足无偿公益,这次为什么愿意过来,做专案组的免费法律顾问?”

      沈昭临闻言,心底瞬间拉起防备。他以为霍砚冰又是刻意找茬,习惯性竖起了尖刺,侧过脸,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霍队长公务繁忙,还有闲心打探我的私事?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做任何事,都只能是为了名利?”

      他已经备好说辞,等着一场针锋相对的争执,一如往日那般唇枪舌剑。

      可预想中的对峙,迟迟没有到来。

      霍砚冰望着远处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山林,眼底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澄澈而坦荡,语气平和得不带半分火药味:“我只是单纯好奇。我出身优渥,本可以安稳度日,却选择做刑警,不是为了家世,不是为了前程。我只想揪出暗处的罪恶,护住无辜之人,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仅此而已。我以为,世人各有取舍,趋利避害,本是常态。”

      沈昭临猛地一怔,脚步骤然顿住。

      他一直清楚霍砚冰的身份——京市顶尖豪门的富二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本该坐拥云端,无忧无虑。他从前总以为,这人扎根刑侦一线,不过是少年意气,争强好胜,仗着家世肆意妄为。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醒悟。

      原来这个看似冷硬、执拗、时常惹人不快的刑警,心底藏着一份最纯粹、最难得的赤子之心。坦荡磊落,只为除暴安良,只为人间正道。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了两人之间长久以来剑拔弩张的戾气。

      沈昭临抿紧了泛着青紫的唇,所有讥讽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他没有回话,只是默默抬步,继续往楼上走去。

      没有争吵,没有试探。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敌意,在暮色与晚风里悄然消融,化作了一种陌生、安静,却又格外融洽的微妙氛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