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未百怀忧

13、第 13 章 他说着

　　他说着，指尖不自觉地在文件边角轻轻摩挲，指腹反复划过协议上的签字日期，看似是在强调这份证据的有效性，实则却用目光牢牢锁着霍砚冰的神情，耳朵也竖起来，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一丝一毫都不肯漏。

　　“铁证？”

　　霍砚冰嗤笑一声，抬手抓起桌角那本厚重的案件卷宗，不轻不重地拍在沈昭临的协议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晃了晃。他俯身指着卷宗里的时间记录页，指尖用力点在那行黑色的字迹上，语气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沈大律师是办经济案办糊涂了，还是故意装瞎？连最基本的时间线都不看？”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江熠连大气都不敢喘，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衣架。

　　霍砚冰的声音字字清晰，砸在空气里：“李星然凌晨三点出的意外，送进华康就陷入浅昏迷，连自主表达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签字；他父母远在外地，第二天上午才匆匆赶到医院，可你看看——摘肾手术，凌晨五点就做完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昭临，眼底的锐利几乎要戳穿人，一字一句追问：“沈大律师，请你告诉我，这份所谓的监护人签字协议，是谁签的？难不成是昏迷的李星然自己爬起来签的，还是医院凭空给李星然造了个父母出来？”

　　沈昭临的目光稳稳落在卷宗的时间记录上，纤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辩护律师的专业素养，半点不露心底的波澜。

　　其实，他早就反复核查过这个致命的时间漏洞，医院伪造协议、违规摘肾的事实，他比霍砚冰还要清楚。可此刻，作为辩护律师，他不得不站在华康的立场上，语气平稳又专业地替他们辩解：“手术情况紧急，人命关天，本就不能用常规流程苛责。医院的解释是，紧急抢救情况下由主治医生代签，后续监护人追认，这完全符合医疗急救条例。”

　　“追认？”

　　霍砚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直接推到沈昭临面前。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凝重的眉眼，上面是清晰的银行转账记录，数字刺眼。“李星然父母赶到医院后，当场就否认了捐献意愿，所谓的追认记录，是医院三天后补的假手续。我们查了整整一周，华康院长张诚，在李星然手术前半个月，收了富商赵永昌五百万的匿名转账；而赵永昌重度肾衰竭，刚好在李星然手术的同一时间，在华康做了肾移植手术。沈大律师，我可不可以合理怀疑，赵永昌的供体来源，就是李星然的左肾。”

　　沈昭临垂眸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微蹙，做出一副陷入思索的模样，可那蹙起的眉峰里没有半分震惊，只有了然。这些线索不过是案情的冰山一角，他手里还握着霍砚冰尚未查到的关键内情，却始终缄口不言，指尖依旧轻轻抵着文件，不肯有半分退让：“仅凭一份转账记录，不足以认定二者存在关联，赵永昌的肾源也有其他可能性。”

　　“还嘴硬？”霍砚冰又往前一步，正要继续驳斥，目光却无意间扫到沈昭临的侧脸。室内的光线本就偏暗，衬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唇瓣上的淡紫调比在走廊时更明显，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突然就顿住了，霍砚冰的语气莫名地缓了几分，没再像之前那般尖锐，只是抬手点了点卷宗里的另一页：“手术区监控在手术期间刚好‘故障’，抢救室的门禁记录显示，张诚术后单独滞留了四十分钟，这点时间，足够他篡改所有医疗记录。还有，李星然的浅昏迷状态，根本不符合器官捐献的医学标准，这是卫健委核查时漏掉的关键。”

　　沈昭临没接话，只是伸手翻开那本厚重的卷宗，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笔录与证据复印件，面上看似在认真核对线索，实则早已将这些信息烂熟于心，只是借着翻卷宗的动作，将霍砚冰提及的监控故障、张诚滞留时间这些关键细节，在心底一一对应记录，甚至连笔录里的证人证言都快速扫过，不肯放过半点信息。

　　翻到最后，他合起卷宗，抬眼时恰好撞进霍砚冰的目光里，两人皆是一怔。换做以往，霍砚冰早该骂他“黑心律师”“助纣为虐”，沈昭临也会反讽他“莽夫查案”“主观臆断”，可这一刻，办公室里只有沉默，两人竟默契地避开了最伤人的尖刺。

　　沈昭临先移开目光，面色依旧苍白，他似乎吵的有些口渴，没丝毫见外的意思，径直转身走向沙发旁的咖啡机。

　　忽略了仍在cos衣架的江熠，十分自然地按下按钮，给自己接了一杯热咖啡，指尖捧着温热的纸杯杯身，掌心的凉意被一点点驱散，连周身的冷意都淡了几分，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不是死对头的办公室，而是他自己的律所。

　　霍砚冰看着他的动作，又盯着他那只裹着温热杯身的手，明明知道这人是华康的辩护律师，嘴上说着为医院辩护的话，可看着他那副单薄的模样，竟莫名觉得他有几分可怜，没再开足马力怼人，只是语气依旧别扭：“查归查，沈律师最好别想着帮医院瞒天过海，毕竟我们刑警队的证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想推就能推翻的。”

　　沈昭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香醇的暖意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冷。他抬眸看向霍砚冰，清冷的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固执”，嘴上依旧说着场面话，却字字都像在包庇医院：“我只依法辩护，不颠倒黑白。霍队长放心，我会按程序核查所有线索，不会凭空捏造，也不会刻意隐瞒。”

　　“最好如此。”

　　霍砚冰别开脸，假装整理桌上的案卷，手指却不自觉地将那本厚厚的案件卷宗往沈昭临的方向推了推，语气依旧带着点嘲讽：“线索都在这，你尽管核对——别等最后挑不出半点错，反倒回头说我们刑警队办案不细致，落了你沈大律师的口实。”

　　沈昭临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卷宗，又抬眼看向霍砚冰那张依旧带着疲惫，却满眼正义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这笑意藏在清冷的眉眼间，无人能看透其中的隐秘。他难得放下了平日里的傲气，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几分真诚，唯独藏起了心底最核心的秘密：“彼此彼此。还有……霍队长查案的细致与严谨，在下，已经领教过了。”

　　办公桌上，卷宗与协议摊开在两人之间，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可办公室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却不知何时已悄悄散去，化作一种无声的、悄然的缓和。江熠缩在窗边，偷偷抬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懵了——这俩人今天吃错什么药了？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沈昭临接过卷宗，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证据，眼底的清明愈发浓重。

　　市局刑警队的办公室里，三天来始终被一层沉闷的低气压笼罩着。桌上、地上、沙发扶手上，堆着如山的华康医院器官移植卷宗，泛黄的纸页边缘被翻得发卷，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画满了红色批注，空气中混着浓得散不开的咖啡苦香、烟味，还有纸张久置的潮气，在早春的冷意里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队员们各自埋首在卷宗堆里，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动静，每个人的眼底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连喝水都只是匆匆抿一口，生怕错过半点线索。霍砚冰坐在最中间的办公桌前，彻底抛开了霍氏集团大少爷的精致讲究，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色冲锋衣早已没了往日的挺括，袖口磨得发毛起球，胸前溅着星星点点的咖啡渍和灰尘，深色的牛仔裤皱巴巴地堆在鞋帮，脚下的限量版运动鞋踩得满是泥点，一身造价不菲的行头，被他糟蹋得像从工地里刚钻出来一般。

　　可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藏着刑警独有的锐利与执拗，丝毫没被连日的熬夜熬垮。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卷宗上快速翻找，指腹反复划过华康每一份移植手术的备案记录，时不时在笔记本上标注下关键信息，喉间因长久未喝水泛着干涩，却连抬头倒杯水的功夫都不肯挪。

　　“头儿，这几份备案少了供体亲属签字，术后回访记录也是空白的！”白婷捧着一摞卷宗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凝重。

　　霍砚冰抬眼，接过卷宗快速扫过，指尖重重敲在纸页上：“全挑出来，按手术时间排序，依次核对供体身份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