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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京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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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早春总带着股磨人的滞涩,呼啸的北风卷着漫天飞絮,狠狠撞在市局的钢化玻璃窗上,碎成一地细碎的声响。院角的夹竹桃刚冒了点淡白的花苞,寡淡的香气被冷风揉得支离破碎,混着街边梧桐抽芽前的清苦,缠在鼻腔里散不去,无端端便勾得人心底添了几分烦躁。
沈昭临走在光洁的走廊里,皮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却刻意放低了频率。他今日难得脱下了律所里那套一丝不苟的西服套装,素色真丝衬衫外裹着一件垂感极好的黑色羊绒大衣,颈间松松系着一条咖色羊绒围巾,本就清瘦的身形被裹得更显单薄。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不见日晒的冷白,唯有唇瓣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调,若非指尖还握着一只温热的牛皮公文包,倒真像中世纪传说里不近人间烟火的血族贵族,周身裹着一层清冷疏离的薄霜。
那夜酒后的荒唐,像根细刺扎在沈昭临心头,让他硬生生躲了霍砚冰整整三个月,连市局的大门都不愿踏进一步。于他这般爱体面、重分寸的人而言,和死对头醉后同床共枕,堪称是刻进骨子里的社死。若不是这次华康医院的委托他非接不可,背后藏着些不得不查的缘由,他这辈子都想绕着市局、绕着霍砚冰走。
公文包的夹层里,除了华康医院的委托材料,还躺着一本烫金封皮的空白笔录本,那是他为今日特意准备的,指尖隔着皮革,能清晰触到本子硬挺的边角。
路过霍砚冰的办公室时,沈昭临下意识顿住脚步,肩线绷得笔直,余光飞快扫过那扇紧闭的实木门板,确认里面没有半点动静,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能少碰一次那人,就少一分尴尬,也能少一分藏在心底的秘密被拆穿的风险。
可这份侥幸,终究没能维持过三秒。
他刚转身走向洗手间,准备稍作整理再去见李局,身侧便骤然撞来一道带着冷意的气息,混着烟味、咖啡味和熬夜的疲惫,沉得像块冰,避无可避。
“呦,沈律师,最近可是稀客。”
霍砚冰的声音依旧是老样子,不咸不淡,尾音裹着惯有的嘲讽,像是淬了冰的子弹,字字都带着锋芒。他斜倚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上,平日里的精致讲究荡然无存,休闲装换成了一身痞气的黑色冲锋衣,衣摆随意敞着,里面的白色半袖下摆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咖啡渍,一条白色牛仔裤不知沾了些什么污渍,裤脚随意卷着,踩在一双沾了泥点的运动鞋里。眼底布满了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像结了层蛛网,遮不住深处的疲惫,却依旧藏着刑警特有的锐利。
沈昭临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指甲轻轻掐着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只淡淡瞥了霍砚冰一眼,难得选择息事宁人,没像往常一样针锋相对。他侧过身,只想绕开这人,直奔李局的办公室,语气冷淡:“霍队长,真巧,劳驾让让。”
“李局刚走。”霍砚冰却先一步直起身,堵死了他的去路,身形高大的男人往那一站,便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语气平淡却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李星然案,现在由我负责。”
沈昭临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回头,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霍砚冰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这身打扮实在是不甚符合霍砚冰那事逼的少爷模样,看起来应该是连轴熬了好几天,连换身衣服的功夫都没有。
看来这起未成年人器官丢失案,早已移交到霍砚冰手里了,只是……以霍砚冰的性格,这案子恐怕不好办了……
“那真是遗憾。”沈昭临微微抬颌,清冷的眉眼间漾开几分惯有的冷傲,语气中的火药味隐隐浮现,“看来霍队长,又要和我‘精诚合作’了。”
“精诚合作?”霍砚冰当即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周身的冷意扑面而来,“沈大律师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你收了华康的钱,来给这黑心医院擦屁股的。”
冷风顺着走廊窗缝钻进来,拂起沈昭临颈间的围巾边角,带着刺骨的凉。他抬手轻轻理了理颈间的布料,指尖纤细,骨节分明,面色冷然,语气里裹着律师特有的严谨,却也总会带上些只针对霍砚冰的嘲讽:“霍少爷说话依旧这么戾气冲天。我是华康医院正式委托的辩护律师,今日来市局,是为核查案件线索、履行法定辩护职责,可不是霍队嘴里的什么擦屁股。”
“法定职责?”霍砚冰又往前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他身上是粗粝的烟味、苦浓的咖啡味,混着熬夜的疲惫感,鲜活又沉郁。沈昭临身上却飘着股精英阶级衣服上自带的淡淡羊绒香,又隐约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冷香,干净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摸不到的雾。
沈昭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轻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忽的又想起那日醉酒,心底的尴尬又添了几分,指尖悄悄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不欲再跟他纠缠。
霍砚冰盯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那层淡紫的唇瓣,到了嘴边的刻薄话顿了顿,终究转了个弯,没说得太狠。只扯着嘴角,语气略带着几分讥诮:“为一家涉嫌非法摘取未成年人器官的医院辩护,沈大律师的职业道德,还真是够‘灵活’的。”
这话却不知怎的戳中了沈昭临的某根神经,也挑动了沈昭临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眸色一沉,抬眼正视霍砚冰,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霍队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案件尚未经法院定性,你凭什么直接给华康扣上非法的帽子?这难道就是刑警队一贯的办案风格?”
“凭什么?”不甚好听的话音在舌尖打了个转,被霍砚冰生生吞了下去。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下巴轻扬,示意对方跟上,霍砚冰平息了几秒,继续开口道“就凭报案人李建国的实名投诉,凭他那17岁的儿子李星然。骑车意外重伤昏迷,被送进华康抢救,术后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左侧腰疼得直不起身,一查——左肾,没了。”
简单的几句话,将案件的核心抛在沈昭临面前。
沈昭临沉默着跟上,脚步平稳,心底毫无波澜,唯有指尖轻轻摩挲着公文包夹层里的笔录本,记下霍砚冰话里的关键信息。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复杂,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案子。可脑海中,早已将霍砚冰透露的线索,与自己掌握的信息悄然对应。
皮鞋声再次落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带着熟悉的节奏朝着霍砚冰的办公室走去,而那扇门后,藏着的不仅是李星然案的卷宗,还有两人这场交锋背后,各自的心思与秘密。
市局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常年飘着化不开的咖啡苦香与淡烟味,混着纸张的油墨潮气,在早春的冷意里凝成一层沉闷的雾。办公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散落的签字笔、标满批注的笔录纸、喝到一半的冷咖啡杯挤在一起,窗玻璃蒙着一层薄水汽,映着窗外依旧呼啸的北风,连阳光都透不进几分暖意。
江熠正瘫在那占据了队长办公室半壁江山的沙发里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连日熬案卷让这年轻警员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手边还搁着没吃完的半块面包,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神。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闯进来,那股熟悉的、针锋相对的气场隔了老远就提前到达战场,他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蹦三尺高,手里的面包差点甩出去。
看清来人是沈昭临和霍砚冰时,江熠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手忙脚乱地扒拉着桌上散落的文件假装整理,头埋得快抵到胸口,见了鬼似的往窗边的衣架旁缩,背紧紧贴着凉凉的墙壁,像个入戏的舞台剧演员,尽职尽责的扮演办公室里的另一根破木衣架。只有心里的疯狂呐喊出卖了他不是衣架的事实——我的天!这对见面就掐的死对头居然同框走进来了!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这小身板不会被这两人的气场碾没了吧?
沈昭临对江熠的惊慌视若无睹,仿佛他真的就是一根衣架,周身的清冷气场没半分松动。他径直走到霍砚冰的办公桌前,将牛皮公文包往桌沿一放,指尖微凉,骨节分明地拉开拉链,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霍砚冰面前,正是华康医院提供的《自愿肾脏捐献协议》。
文件封皮上的卫健委核验章红得刺眼,沈昭临的目光落在上面,神情认真得仿佛在为真正的无辜者辩护,清冷的嗓音在沉闷的办公室里响起,字字句句都透着律师的严谨:“霍队长,华康的委托材料里,这份捐献协议有李星然监护人的亲笔签字,卫健委已核实协议真实有效,这是铁证。李星然家属如今反口,未必不是因有利可图,进行的事后讹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