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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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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折,《铁冠图·刺虎》,出演者,柳老板,柳清晏。”
听到这里,台下暗暗地有人开始说话。
“不是说这柳老板是个硬骨头么?怎么也答应来唱戏了?”
“嗐,那你说说,你我怎么会在这里?无论是谁,终究是人,总有软肋的。”
“哎哎哎,您二位且瞧瞧,这柳老板唱的什么戏?那可是《刺虎》啊!”
“《刺虎》?《刺虎》怎么了?”
“您二位且听——”
柳清晏在台上亮了个相,朱唇轻启:
“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愤愤地含国恨。誓捐躯,要把那仇雠手刃,因此上苟且偷生一息存,这就里,有谁怜奴家身?”
随着他的开口,台下瞬间鸦雀无声,片刻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开始鼓掌,一下,两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之前有几个脸色发青的,听到这句都猛然抬起头来,用力地鼓掌。
这下,该轮到别人脸色发青了。
他接着往下唱,接着往下演。
“俺切着齿点绛唇,揾着泪施脂粉。故意儿花簇簇巧梳云鬓,锦层层穿绣罗裙。”
那身红衣,在台上是那么耀目。
他唱费贞娥对着李虎假意温存劝酒,唱如何哄李虎卸甲,唱更衣暗藏兵刃……
他演,演费贞娥的神情如何几次三番变化,又如何立定了决心。
他唱道:
“拼得柳憔花悴,玉碎珠分。怎肯贪一时荣华,忘却千秋家国恨!”
“柳老板……这是不怕死么?”
“现在想想,他这个人啊,何曾怕死过?若只是他自己的性命,他是不顾惜的。”
柳清晏轻轻笑了起来,铮——的一声,宝剑出鞘,一剑,刺穿了“李虎”的心口!
他没有拔剑,就这这个姿势,接着唱道:
“一剑诛凶,一腔热血酬君恩。山河破碎,妾身同殉,寻一坯干净黄土,伴故国月明。”
唱罢,他将那剑一抽,鲜血登时迸溅起一丈多高!
与此同时,他提剑向前,站到台中,剑尖在地上滴下一路血痕。
此时台下人才反应过来,乱了一瞬,又迅速被镇压。
已经有日本兵准备上台擒拿他了。
柳清晏扫了一眼衮衮诸公,朗声道:“ 外有豺狼,内有国贼。窃据九鼎,其罪当诛!华夏脊梁,不可断绝!尔等倭寇,不配听戏!今日之曲,当成绝唱!”
他用清越如鹤鸣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念白,字字掷地,满场皆闻。
日本兵更近了。
他笑了起来,笑得那么轻松。
然后,抬剑,在颈上就是那么一横——
三尺青锋三尺血。
柳清晏的身子沿着惯性,轻轻一旋,才重重的落在戏台上。
他脸上,还是笑着的。
一滴胭脂似的血从嘴角慢慢渗下来,和着地上殷红的戏服,竟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衣了。
只有那枚孔雀胸针,在灯下亮了一亮,然后暗下去。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尖叫,有人起身想跑,椅子翻倒的声音此起彼伏。前排的日本兵已经站了起来,有人拔枪,有人往台上冲。
“砰——砰——砰——”
有人连开三枪,才将这漫长的混乱镇压下来。
赵智尧满头的冷汗,弓着腰蹭过去,声音发颤:“太君……”
山本此时已是怒极,随手一枪,打碎了他的头颅。
汉奸而已,死了就死了。
“把他们戏班的人都抓来!我要他们死!他们全都得死!”
消息传得极快。
乔三爷失手落了手里的旱烟杆。
啪嗒一声,烟杆折成了两段。
“你说什么?柳清晏死了?!”
“是……柳老板在台上唱了《刺虎》,骂贼自尽。”
他缓缓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柳老板骨头硬啊,是真硬,宁折不弯的硬。怪道要我帮他把戏班的人都送出去……他早就想好了!”
乔三爷缓缓叹出一口气:“我该怎么和厉少帅交代啊!”
想了一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连忙道:“快想办法把柳清晏的尸身收敛回来!留是留不得了,火化吧。给……给厉少帅送去。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他呼出一口气:“把他那些行头……给他一并烧了去。和他的骨灰一并装到坛子里,也算是他的陪葬了。”
手下的人喏喏下去办事了。
乔三爷坐在椅子上,又叹了口气。
“柳清晏啊柳清晏,”他说,“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他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屋顶,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这样的人,我是看不懂了。”
看不懂,但,乔三爷愿意给这样的人,最大的尊重。
戏班子的人都还在路上,最先收到消息的人,居然是厉戎。
陈副官提着心,把报纸递给了厉戎。
抬眼看,最中间,加粗加大标题的,就是——《青锋酬故土,记义伶柳清晏之死》。
看到这个标题,厉戎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柳清晏”三个字上摸了摸,才接着往下看。
文章情感充沛,用详细优美的笔法,仔细写出柳清晏是如何忍辱负重上台唱戏,又如何选了《刺虎》,最后在台上杀人、骂贼自刎的全过程。
一字一句,字字悲戚,字字真切。
厉戎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报纸,说:“知道了,出去吧。”
陈副官看着他的脸色,后退着退出去了。
厉戎坐在那里,批完了手里的几分军报,忽然觉得喉头发痒,想要咳嗽。
他拿起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这才意识到嘴里弥漫的是血腥味。
手帕上,一片鲜红。
看着这摊血,厉戎居然笑了一下。
“虞姬是走在霸王前的。你唱了一辈子的戏,活得也像是一出戏,一出精彩的大戏。”
“只是……只是留下别人伤心了。”
他将报纸折了折,放到抽屉里,继续看起军报来。
只是笔尖停顿,在纸上留下一个略大的墨水印子。
染血的帕子就那么静静落在地上。
又过了几日。
戏班子的人到了。
多亏柳清晏事先安排,再迟一刻,他们就走不了了。
穗儿得知这个消息,愣了一下:“不会的,不可能的,柳老板怎么会死?他那么厉害,他明明做了准备的……”
她顿了顿,忽然明白柳清晏做的是什么准备。
他做的,是去赴死的准备。
好像赴一场欢宴。
“沈先生这样,柳老板也这样!明明能好好活着的!为什么偏要去死啊!”
穗儿发出一声呐喊,哭着蹲下身去。
可是,那个温柔的柳老板已经不会来安慰她了。
随后,柳清晏的骨灰被乔三爷的人送到了。
戏班子里的人又哭了一场,尤其是穗儿和阿笙,两个人哭得站不住,互相扶着才能站稳。
就连霍岚也跟着掉了些眼泪。
厉戎照旧没什么异样,只是指着那个坛子,与旁人说:“现在放我卧室里。日后,我若是死了,你们把我和他埋一块就成。”
陈副官站在霍岚身边,眼睛看着地面,低落道:“若是我当时,再找一找,说不定能把柳老板找回来……”
霍岚微微摇了摇头:“我说过,咱们这种一身风尘满手血腥的人,要离那种干净人远点,不然会连累他们的。沈知微是,柳老板也是。”
她顿了顿,感慨道:“他们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去,没有那么多杂念。不像我们。”
望着厉戎抱着那个坛子远去,霍岚忽然笑了一声:“也好,不能同生,但能共死,也算是团圆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若死了,你能不能也这样?”
陈副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岚姐,我怕是会走在你前面。”
霍岚没接话。过了一阵,她哼了一声:“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