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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那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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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深,北方大局已定。消息传过重重山岭,传到厉戎所在的棋盘山深处时,他沉默了大半日。
他们告诉他,厉家堡全城死守了三日三夜,弹尽粮绝。老头子最后一刻还在城墙上,没有退。城破之后,堡中无一降者。
厉家堡覆灭。
那天,厉戎站着,朝西望了许久。
老头子是个很差的爹,是个很差的丈夫,但是一个名至实归的枭雄。
他死战到了最后一刻。
厉戎接收了厉家堡的残兵,整理队伍,继续投入到抗日的战役中去。
那些年,战线拉得很长,双方在山林沟壑之间反复拉锯,敌军的“扫荡”一次比一次凶狠,根据地也一次比一次缩小,但始终没有散。
山民、猎户、采药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在帮着运粮、送信、抬伤员。有些人连枪都没有,拿着锄头也上了。
这样的人,厉戎见过不少,没问过他们是从哪来的。
棋盘山方圆几百里,不止他一路人马在打。有些人打完了就走,不驻留,不联络,不报番号。厉戎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也知道他们知道有他这支部队的存在。
双方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必要见面。
能吃的粮食也越来越少。种子要留着来年春播下地,大部分的时候都只能吃些乱七八糟的杂粮。
最好的时候就是春天,野菜多,还有榆钱。
他们吃了许多年。
后来,时局渐渐起了变化。关于胜利的消息从南边一路传上来,先是一两个县城的收复,然后是整片区域的光复。
最后,日军全面投降。
然而,渊京方面日军负隅顽抗,拒不投降。
厉戎第一次与他们合作,共同攻打渊京。
他愿意退一步,做掩护军队。
那边派来的人到了棋盘山,厉戎在窑洞口见了那人一面。
他没有问对方的番号,只说:“战功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想做我能做的事情。”
那人愣了一下,说:“战后怎么算?”
厉戎没有回答。他转身去看墙上的地图,指了一下渊京的位置:“我从北面切进,掩护你们的主力。”
他不在乎战争结束后他会怎样,有谁来对他论功行赏,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打回去,回那座他匆匆撤离的城市去看看。
只是看一看。
看一看,梨园台上的血,有没有干。
然后……
他没有想过然后。
时候到了。
“出发吧。”
日军据城而战,城坚炮猛,而且敌人每一个都和疯了一样。厉戎的军队是掩护那边主力的,也承受了不小的威力。
“……负隅顽抗罢了。狗日的玩意儿。”
刚才一梭子子弹打过来,厉戎一行人及时伏入战壕,打起的黄土撒了所有人一身。
霍岚呸了两声,抹了把脸,低声骂了一句。
陈副官笑了笑。经过这些年的抗战,穷得都要啃草根了,每个人看起来都灰头土脸的,粗粝了不少。他看起来也没那么小白脸了。
“包抄。把前面的地堡拔了。咱们这边牵制住的敌军越多,主力那边的压力就越小。”
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震起的黄土遮蔽了天地。
不断有人倒下去,也不断有人站起来。
厉戎听见一个声音,年轻,沙哑,像是喊了太多遍:“我不撤!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
“腿都断了就别逞强了!你他娘的是伤员!”
“不!我不撤!我还要打!我爹娘全死在扫荡里了!我兄弟也是鬼子杀的!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
“就你一个,你才更得活着!不然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那个年轻的声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终于还是被拖下去了。
无端地,厉戎笑了一下,眼神和刀一样。
在座的有谁没见过日军扫荡的惨状呢?
尸体从村头铺到村尾,幼儿被剖开,女人被奸杀,男人的尸体被切成段,婴儿被活活挑上刺刀……
他们找幸存者,从村头找到村尾,最后只从井里提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怀里还抱着自己断了气的妹妹,手指已经掰不开了。
小姑娘已经吓呆了,哭都哭不出来。
还有六七岁的小孩藏在炕洞里,地道里的孕妇和老人……
这些鬼子,都该死的。
这场战斗持续了七天。城门反复易主,城墙根下的土被炮火翻了几遍,踩上去是软的。阵地易手了三次,队伍被打散又聚拢,聚拢又打散。没有人记得自己换了多少个位置。
脸上是黑的,只有眼珠子是白的。
但城池不下,这场战斗就不能结束。
厉戎正在查看地图,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的喊声比刚才更近了。
他抬起头,一个传令兵从硝烟里冲出来,脸上是同样的黑,眼白里全是血丝:
“大帅!要糟!我们这边和大部队被切断了!”
“这里是指挥部……还有伤员……”
“妈的,鬼子临死前的反扑还这么凶猛!”
糟糕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炮声越来越近。厉戎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他明白了——他们把这里的佯攻当成了主攻,把主力压在城墙里,在往这边调兵。
“炮火都推到这边了!怎么办!”
“大帅,现在该怎么办?要突围么?可是还有伤员……还有老百姓呢……”
厉戎忽然笑了,笑得还挺开心。
时也,运也,命也。
“霍岚,你点人,带着伤员和妇孺突围,我来断后。”
霍岚听了一愣,反应过来,使劲锤他:
“你踏马是指挥官!你他妈的断个屁的后!断后缺你一个吗?啊!回答我!”
厉戎摸了摸被捶的地方,笑了:
“但是有我在,能撑的更久,能给你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至于指挥官……没了我,你顶上也不是问题,对不对?到时候,你整理一下人手,跟那边合并了吧。”
他又深深望了无语凝噎的霍岚一眼,笑得更灿烂了:
“对了,到时候你记得过来给我收尸啊,对面没有坦克和山炮,应该不会太碎,拼凑一下火化了,还能和我家那个合葬。”
他把那个小坛子递给霍岚:“你拿着,我怕磕碰了。”
霍岚咬着牙,伸手夺过那个坛子,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死了,我会给你收尸。但你要是没死透,我亲手补你一枪。”
厉戎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陈副官的肩。
“还剩多少弟兄,都叫来吧。”
在炮火的间隙,厉戎尽量聚拢了士兵,站在他们面前,笑了笑。
“兄弟们,咱们恐怕要断后了,都知道要把命交代在这儿了,怕不怕?”
鸦雀无声。
厉戎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们怕,我也怕。但是怕也得上!我问你们,咱们掩护的都是什么人?咱们都是在这片黄土地上长大的!咱们掩护的是咱们的爹娘叔婶、兄弟姐妹,是那些负伤了残疾了曾经和咱们在一个锅里搅勺的弟兄!”
他看到有人眼睛红了。
他想,他的眼睛也该红了。
“这时候谁他妈的要是怂了,行,放下枪滚蛋!愿意跟老子留下的,咱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下辈子还投胎回来,过顿顿能吃白面条的好日子!”
厉戎绕着他们,转了一圈。
“如果有人想撤,可以,现在就撤,和老弱病残一起突围!我不留你们。但是要留!咱们就把命豁出去!我们都知道,胜利就在眼前,就算死了,咱们也做个太平鬼!”
没有人离开。
厉戎吐了口气,拍了拍陈副官的肩:“你也要留下?你不还惦记着你的岚姐姐么?”
陈副官笑着摇了摇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得先为国尽忠啊。”
枪声又起,众人俱是脸色一变。
“走!咱们上!”
厉戎是笑着走的。他显得那么快乐,那么轻盈,那么简单,就像……
就像当年一群孩子们的大师兄。
霍岚回头时,只看到他和士兵们的背影,被湮没在战火的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