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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铁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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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冠图·刺虎》。
嚯啷一声,柳清晏将那宝剑拔出一截,雪亮的剑光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既然唱这出戏,他就要带真剑唱。
不知和他配李虎的是什么人。
若真是不由自主的小人物,那他就算连累人家了。
他已经写了一封信,交给阿笙,让他带给乔三爷。
这样……其他人,还能有个好结果。
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国破之下,他们这等升斗小民,哪有好日子过?
他悠悠哼着西皮二黄,身随剑走,在院中舞动起来。
好剑!
这也是大师兄给自己寻来的啊。
他舞得极美,俯仰生姿,剑光闪烁着,如冰似雪。
倏然收势,剑尖上停着一片落叶。
收剑回鞘,他原地转了个圈。
这时,穗儿急匆匆冲进来:“柳老板!听说你要去给日本人唱戏?!外面人都骂你呢!这可怎么办啊!”
柳清晏耍了一下剑穗,笑盈盈道:“你过来,我有要紧事和你讲。”
穗儿板着一张脸去了。
他将穗儿拉到廊下,小声说:“鬼子又拿咱们班子里的人威胁我了。我想着这样不是办法,就先答应下来,然后求了乔三爷,先把你们送出去。”
穗儿的眉头慢慢松开一点,又拧起来:“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他笑眯眯地摸了摸穗儿的头:“我嘛,有我自己的办法。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和阿笙收拾一下细软,偷偷准备好干粮。到时候三爷的人要你们走,你们就跟着走,别回头,不要管我,听到没有?”
穗儿担忧地看着他。
柳清晏想了想,又道:“可以告诉六师兄和柳师傅,别人就莫要提了。否则人多口杂,又要生变故。”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若还有什么意外……我也算不到,也负责不了。”
他以身为饵,旁的人,能逃多少,是多少吧。
回到屋里,他打开箱子,取出了那件大红的褙子。
他穿着这个,唱了一出又一出的《锁麟囊》。
这是师兄送他的嫁衣。
柳清晏叹了口气,燃起火盆,将戏服扔了进去。
烧吧,烧个干净。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柳清晏轻装简从,只带了柳师傅、穗儿、妆发师傅和两个打杂的学徒,抬着一个衣箱,一个妆发箱子,
唱戏的地点,还是选在老地方。
梨园。
他在这里唱过《牡丹亭·游园》,唱过《红鬃烈马·大登殿》。
如今,他还要在这里唱《铁冠图·刺虎》。
前排坐的都是本地有名望的人物,柳清晏从后台一望,就见了许多个熟悉的面孔。
几个报社的主笔、两位前清的翰林、商会里几个素日不露面的老人、几个写文章小说鞭笞时弊的作者……一个赛一个的硬骨头,如今却坐在这里。
想必这些人不是自愿来的,一个个脸色铁青,意态愤然。
啧,个人都有软肋,也难免他们被逼迫了。
只是日寇为何要组这么个局?
只这一眼,柳清晏就想明白了。
日寇是指望着这一出戏码,演一个“大团圆”。渊京城的名流和名角儿同台,拍下来,登报,写几篇文章,就是“太平无事”。
其中有多少人是被逼迫来的,又有谁知道呢?
想到这里,柳清晏微微地笑了一下,却是想到自己今日要唱的戏,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喜悦来。
上了油彩,他细细给自己描着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哼起来:“我与你生和死恩情似海,寻一处干净土月冷泉台……”
正上着妆,帘子一掀,赵智尧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日本兵。
柳清晏八风不动,由着他们在这儿看看,那儿翻翻。
忽地,他们翻到了柳清晏带的剑。
鬼子沉着脸叽里咕噜地呵斥了几句,赵智尧连忙翻译:
“太君问你呢,唱戏为什么要用真剑?这是凶器,你知道吗?”
柳清晏从镜子里扫了他们一眼:“我唱的是《刺虎》,既然要刺,就要用真剑比划。假的分量不对,用起来不趁手,唱得效果不好,有谁负责?”
顿了顿,他等赵智尧翻译完,又道:“况且各位座儿都在台下,我在台上,离得八丈远,能伤了谁去?这是剑,又不是枪!列位步□□刀都带着,竟是怕了一把耍花活的剑不成?”
他站起身,掂了掂那剑,拔出三寸来,又嚯啷一声推回去。
“瞧瞧这质感,假货哪里有?”
他把剑拿在手里晃了晃,穗子在他脸上一扫,甚至有些俏皮。
那模样,自信又大方,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信了他的话。
赵智尧干笑了两声,转头对日本兵说了几句。
听了这话,日本兵又看了一眼那把剑,挥了挥手,带头走了出去。
赵智尧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柳清晏一眼。
柳清晏从镜子里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开始描唇红。
日本兵的皮靴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后台安静下来,只有前面戏台上《白蛇传》的唱腔隔着板壁隐隐传过来。
“你、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
他跟着哼:“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入禅堂……”
哼着,描出一张樱桃小口来。
就在此时,一个壮年男子掀了帘子,探进来半个身子:“你就是柳清晏?”
柳清晏借着镜子的反光,瞧了他一眼:“是我,何事?”
那人搓了搓手,走进来,叹了口气:“我就是今儿和你搭档的李虎。你说,这,这事先也没排练过,这……”
“你是哪个班子的?我从前没见过你。”
男人嘿嘿一笑,说了个小班子的名字:“若不是皇军入城,我们班子还没有上台的机会呢。也不知旁的班子怎么不肯上,什么国啊家啊的,不如一口饱饭来的实在。”
柳清晏一边给自己缠头,一边道:“小班子会唱《刺虎》,难得。”
男人又笑了一声:“哪儿会啊,是知道您要唱这个,现学的。好在李虎也没几句词。您怎么不用自己班子里的人?倒便宜了我们。”
柳清晏没答他的话,只道:“这出戏挑大梁的是我,你既然是头回上台唱这个,就配合着些。这点眉眼高低,你该是有点。”
男人连连称是,又笑道:“也罢,也罢,只要太君们给的钱足够,咱给谁唱不是唱?”
听到这里,柳清晏的手在剑柄上攥了一下。
那男人又笑道:“我们班子可是早早投了皇军,皇军让我们唱什么,我们就唱什么。这几日,可赚足了一年的嚼口!嘿,皇军可真不错。”
柳清晏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既然你已经投了日本人,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轻轻松开了剑柄,理了理鬓边。
男人愣了愣,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还是跟着点了点头:“是,您放心,放心。”
柳清晏挥挥手,随意道:“你出去吧,我该穿大衣服了。”
男人出去了。
《刺虎》的费贞娥要穿大红绣花女蟒,配多层珍珠大璎珞、大云肩,头上水发打底,戴全套点翠软头面,上面再压一顶硬胎大凤冠。
这一身端的是珠光宝气,可也分量十足,怎么也有个十来斤的样子。
而扛着这么一身,至少唱一折的戏,他已经习惯了。
所以,别看他瘦,却也有劲得很!
柳清晏站起来,端庄地站在全身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穿着这一身衣裳上路,也算不枉了。
柳清晏转过身来,看着穗儿和柳师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一下:“你们准备准备,去吧。”
踏着板眼,他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