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晚-民国军阀X戏子-先甜后虐》凄凉犯

78、第 78 章 那日后

　　那日后，柳清晏去拜访了乔三爷，说了赵智尧又冒出来的事儿。
　　乔三爷歪在榻上抽着旱烟，慢慢吐出一口雾，这才悠悠道：“你当厉戎当时怎么没能杀了他？是有人保他！他早攀上了鬼子，如今还给鬼子做翻译。狗仗人势的东西。他倒来逼勒你了？”
　　柳清晏恭恭敬敬地站着：“是，三爷，我只想问，我若不唱这出戏，会有什么后果。”
　　乔三爷深深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整个人淹没在缭绕的烟雾里：“后果？最浅的后果，是你们班子再别想唱戏。最深的后果……你也能想到，不过是你拒绝一次，就崩一个人的脑袋。”
　　柳清晏站着没动，手指蜷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笑了一声：“啧……又是这招……他们除了拿人命威胁我，竟没别的法子了么？”
　　乔三爷嘿然一笑：“招不在老，好用就行。你也别想着出城，像你这种有名有姓的人物，在鬼子那儿都挂了号的。你要让别人先跑，自己就跑不掉。你要自己先跑，班子里剩下的人就得替你抵命。你……自个儿掂量吧。”
　　顿了顿，乔三爷又懒洋洋地点了点桌面上的东西：“喏，厉少帅从外头给你递进来的东西，拿着吧。”
　　柳清晏怔在原地，少时，才僵着身子，拿起了桌面上放着的那个小盒子。
　　里面放着的，是那个孔雀胸针。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传递任何语言都是不方便的。
　　所以厉戎送来了这个。
　　厉戎知道他记着这个。
　　当初他恐厉戎有余桃之恨，如今这枚胸针却千里迢迢穿越了封锁线，到了他手里。
　　他合上盒子，悄悄在心口贴了贴。
　　“多谢三爷了。等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乔三爷漫不经心地挥了挥那杆旱烟：“去吧去吧。自个儿心里要有数，我还想多听几回你的戏呢。”
　　回了班子，柳清晏照常接戏，茶楼，戏院，堂会，条件差不多的，帖子都接了，拜托周玉箫帮他排时间。
　　“你平日不是一周只接一场戏么？如今一周内都三场了，你唱得过来么？”
　　柳清晏也不解释，只是笑笑：“能唱就多唱几回吧，也给兄弟们多赚点傍身银子。”
　　周玉箫欲言又止，还是默默帮他去安排了。
　　柳清晏算是红角儿，能请动他的堂会并不多，也就少了许多麻烦。
　　起码，他不用担心自己卖艺还要卖身了。
　　只是，若是当权者强逼……
　　他不敢往下想，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不怕死，但他怕自己连累了别人。
　　如今雅部听的人少，又兼《桃花扇》、《长生殿》有隐射时局之嫌，是以只有《牡丹亭》、《西厢记》等情情爱爱的本子能唱。
　　京戏唱的更多，不过无非是《四郎探母》、《苏三起解》、《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白蛇传》这等经典曲目，捡经典的热闹的唱几折，给看客添个乐子。
　　日子表面上还在继续，但柳清晏的心底还是绷着一根弦。
　　日寇入渊京，除了掌控各个关卡要道，更要掌控人心。
　　这里的人心，指的是当地有名的文人，还有他们这些有名气的戏子。
　　他有预感，鬼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去茶馆戏台唱一出戏，谁都能听，他不在乎听的人里有没有鬼子。
　　但如果是鬼子做东，要办堂会……他是决计不会去唱的。
　　因为那意味着叛国。
　　国仇家恨啊。
　　日已对华全面开战，两国已成死仇。就算他是个戏子，他也知道国仇家恨。
　　柳清晏闭起眼睛，想起厉戎带他去见霍岚的时候，那遥远的风。
　　带着血腥、硝烟，与风沙的风。
　　他轻轻地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该下决意了。
　　柳清晏想到了沈先生。
　　沈先生，是从多久之前，就下了决意呢？
　　他抬起手，举着那枚孔雀胸针细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赵智尧就登门拜访了。
　　他进了门，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笑来：“柳老板这院子不错，不错！”
　　柳清晏迎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赵记者。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
　　赵智尧嘿笑一声，“哪里哪里，我是送好消息来的。山本太君设下的小宴，要请您来唱一出！”
　　柳清晏的心扑通一声，掉到了谷底。
　　他将赵智尧往厅内引：“您这边坐，我让阿穗给您上茶。”
　　两人坐下吃了半杯茶，赵智尧又道：“这可是皇军给您的殊荣，您必然会去的，对不对？”
　　柳清晏一抬眼：“若我不去，又当如何？”
　　赵智尧慢慢放下茶杯，啧了一声：“那可不成啊。若您不给皇军唱戏，那也不必再在这城里唱戏了。再说，皇军每日巡逻，若是和您班子里的人手有个磕碰，那样多不妙，对不对？”
　　听了这话，柳清晏端起茶盏，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茶盏放在桌上，咔哒一声。
　　他垂着眼帘，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您也知道我这儿的规矩。要我唱，可以，只是唱什么，得由我说了算。”
　　赵智尧一喜，将两手一拍，笑道：“这便是了！咱们做人呐，就得知道眉眼高低，是不是啊？您直说，要唱什么？”
　　柳清晏慢慢抬起眼来，看他：“《铁冠图·刺虎》。”
　　“……那，那这是一出什么戏？”赵智尧试探道。
　　“一出好戏，打打杀杀的热闹戏。”柳清晏面带微笑，“昆曲里有‘三刺三杀’最为精彩，这《刺虎》就是其中一刺。”
　　“啊，这……”
　　柳清晏把脸一板：“若让我上台，我也只唱这一出。若让我唱别的，您不如和那日本军官说，干脆一刀抹了我的脖子。”
　　他就是在赌。
　　赌愿意登台唱戏的没几个人，赌鬼子是先礼后兵，赌赵智尧拿不下他就交不了差！
　　所以赵智尧必然会退这一步！
　　况且，那懂戏的又有几个人？就算懂，大多懂的也是京戏，而不是昆曲雅部的《铁冠图》！
　　过了赵智尧这一关，他就能在台上唱这一出好戏！
　　赵智尧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挤出个笑来：“成，我去给太君回话。柳老板，您可别后悔。”
　　柳清晏没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