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定行头 ...
-
定行头还是去熟悉的店家。
柳清晏不便开口,所以还是用纸笔,以及让穗儿代言。
《天女散花》的大部分装饰都和《洛神》通用,例如昂贵的软珠翠头面、璎珞、丝绦玉佩、细流苏腰坠等值钱物件,还有云路、彩鞋、小袄等,扮仙女时都可以互穿。
要新做的,是一套云台衣,孔雀翎的腰裙和云肩,一条一丈五六米五彩长风绸,还有六角散花纸花篮,都得加急。
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和老板磨出一个合适的时间——花篮和彩花一两天就得,风绸怎么也得两三日,云台衣没有五到七天出不来。
交了定金,柳清晏略想了想,又去另一家能做戏服的店问了问,交了一份定,并付了加急的钱。
“您这是……怕有人做手脚?”
穗儿试探道。
柳清晏轻轻点了点头。同行倾轧是常事,他不得不防。若是十日后上不了场,或者在场上出了什么事,那才是真惨了。
这两家店背后不是同一个老板,也没那么好买通。
想到这里,他忽而苦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也轮到他来操心这些了。
回了宅子,见六师兄周玉箫在廊下坐着等他。
“六师兄?你怎么来了?”
柳清晏打叠起精神迎上去。周玉箫站起来,扶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定了要参加这场义务戏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拿出纸笔来,写道:【不去不行,咱们班子日后可还要接着唱。若是推了安民的义务戏,恐怕要被人说嘴。】
顿了顿,他又续道:【我唱天女,你要不唱花奴吧,好歹也算上台露个脸了】
须知戏子要的就是上台,不上台哪个观众记得住你?愿意给个上台的机会,已经算是提携了。
周玉箫看了看,也露出一个浅笑来。
“好,那我就做你的花奴。”
【实在是咱们班子现在人手不齐,我能应下的,也只有《天女散花》了】
看了这句话,周玉箫连忙道:“若不是你点了我们这些人进帅府,我们还留在班子里呢,轰炸里能活几个?不齐全,就去旁的班子里拆借几个学徒过来,也就罢了。”
柳清晏叹口气,往周玉箫身上靠了靠,额头碰在他肩上。
周玉箫也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柳清晏打小儿就是班子里最小的一个,也是天资最好,最早唱红的那一个,所以被养的总有几分娇气。
他脾气又好,自己该得的不让,有多的却极愿意给师兄师侄们分润,是以几个师兄也疼他。
哪怕到了这时候,他也时不时流露出点孩子气来。
日子流水一样地过,很快到了开演的日子。
开演的地点定在城里庙会的大戏台,能容纳的百姓多,也热闹。毕竟无论是谁,想占领的都不是一座死城。
后台好几个班子忙忙乱乱,人多手杂。这时候就只能靠人眼来盯。柳清晏好歹有穗儿和衣箱师父,其他没成角儿的,还有学徒,都得自己盯着,恨不得长八只眼睛出来。
“……小师弟。”
周玉箫脸上已经上了油彩,穿着戏服,快步走过来。
“我这边的配饰损了。”
柳清晏正闭着眼睛养神,听到这话立马睁了眼睛:“我瞧瞧。”
小云肩上面斜着一条大口子,整个划开了,璎珞也散了,看茬口是被割断的。
柳清晏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指腹沿着茬口摸了一下,动作很轻,但穗儿看见他手背上绷起一道筋。
他把手收回去,声音倒是稳的。
“去找柳叔,我的云肩有备用的,拆一层;璎珞我还有个青玉玛瑙穿的,把下头的坠珠摘下来,这就齐了。不要紧,都是小事,咱们戏后再说。”
周玉箫点了点头,抿着嘴下去了。
柳清晏知道,怕是他的箱笼才是旁人盯的重点,好在有柳师傅在。他是老衣箱师傅了,经验丰富,看不丢。
同行是冤家啊。
好歹这出戏只他一个大梁,否则再多几个要看的……那真是处处是漏洞了。
日后上台,就先唱些《霸王别姬》、《牡丹亭》这类,人手少场子简单的戏码吧。
像是《龙凤呈祥》那种大戏……
荣庆班怕是三年五载组不起来了。
正寻思着,忽然有人过来,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柳老板,有位先生非要进来看您。”
“嗯?谁?”
他刚站起身,那人的身影就在眼前了。
“柳老板,好久不见啊。”
柳清晏微微眯起眼睛,也露出一个笑来:“赵记者,好久不见。”
赵智尧……
厉戎当年清算奸佞的时候,怎么就把他给落下了。
本来就是背靠鬼子的文人,如今更是得了势。
“柳老板今儿妆扮得漂亮啊。”
“您说笑了,唱天女散花,不往漂亮里妆扮,难道还刻意扮丑么?”
赵智尧干笑了两声,又道:“柳老板愿意来唱这场义务戏,说明您有那个安民的心。我听说山本太君下个月有意在鸿宾楼设宴,邀请渊京城内各位有识之士,柳老板有没有想法,前去唱一出啊?”
柳清晏快速垂下眼帘,不让他看到自己一瞬间锋利如刀的眼神:“赵记者说笑了,我哪儿有那个本事为日本军官唱戏呢?”
“哎,柳老板唱念俱佳,扮相又美,如何不能唱?我今儿就是来看看的,若是合适……嘿嘿,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赵智尧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嘻嘻地背着手出去了。
柳清晏低着头站着,许久不曾动弹。
“诶!荣庆班的准备!该荣庆班的上场了!下一个就是!”
柳清晏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穗儿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清亮地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抬起头,指挥起在座众人来,自己也整好了衣衫,深吸一口气,预备上场。
《天女散花》注重的就是一个绮丽,风绸要舞起来,还得舞得够美,够绚丽,唱腔要够清丽,够婉转。柳清晏的功夫扎实,这都不是问题。
台下掌声如雷,可见这一场足够漂亮。
纷乱的后台,柳清晏倦倦地卸了缠头,用清油卸脸上的油彩。
他想起了厉戎。只要那个人有时间,一定会来看他的戏,在戏后来后台调戏他。
厉戎粗粝的手细细叠了帕子,沾了清油,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油彩,再拧了温帕子,敷到他脸上,让他自己慢慢擦。
有时候厉戎还会给他换衣服。厉戎的手往他衣服里一探,那人就说,今儿恐怕连后背都湿透了,不换下来要着了风。说着就来解他的衣带子。
柳清晏就张开手臂,似喜似嗔地朝他笑。
厉戎往往会就势在他脸上偷个香,手掌描摹过他身体的轮廓,然后感慨——还是瘦,怎么就喂不胖呢?
如今,后背汗湿的里衣凉冰冰地贴在身上,他却不敢在这里换。
收拾干净,柳清晏理了理头发,拿过面脂来,匀了薄薄一层。
茉莉花的香气在空中氤氲开来,本该是他用惯的气味了,此时却让他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柳清晏抬起头,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