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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时间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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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平静地过了几天。街面上开始出现日本兵,城里开始有人死,开始有人被逼着表态。
柳清晏关着门,在屋里养嗓子。
有之前认识的文人找上门要他表态,他也只是指指自己的嗓子,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他不能说话,也最好不说话。
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
但柳清晏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也什么都不该做。他只能保持沉默。
他还想活着,活着见到他的爱人。
在那之前,他不想轻易死去。
学生在闹事,被镇压了。工人选择罢工,被分化了。空气中萦绕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地牢里发出惨烈的哀嚎。
刚开始,阿笙回来就吐了,眼神里满是惊恐。
后来,他已经能沉着地避开杀人的日本兵,小心翼翼地溜回来。
南城多贱业。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喜欢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这里的日本兵格外多。
而且他们睡姑娘,是不给钱的,还格外粗暴。
晚上挑灯的时候,柳清晏能隐约听到南城其他地方传来的哭喊声。
还有,还有他从后门门缝中看到的尸体。
放在担架上,用一张黄纸盖着脸。
经常有血,从担架上滴下来。
和他曾经痛苦的记忆一模一样。
不说上层如何,这些底层的日本兵就强抢民财,□□妇女,无恶不作,兵不如匪。
他只能躲。
偶然摸一摸心口,他感觉心口那个大洞还在,呼呼地吹着冷风。
这日,他正在院子里练功,就听有人叫门。他连忙示意穗儿去开。
“柳老板在家么?”
“在的!”
苏玉侬拎着一包点心,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冲他们笑。
柳清晏连忙迎上去,笑着扶住了苏玉侬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苏玉侬连忙说:“我知道的,柳老板听着就好。”
两人在正堂坐下。
苏玉侬垂眸坐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个貌似与他们无关的话题:“柳老板怕是不知道,如今日本人已经恨死厉少帅了。他知道兵力不敌,提前撤人棋盘山区,并与此同时,炸毁了所有铁轨和码头,还在通往渊京的必经之路上埋了地雷。现在,渊京这个通衢要地,可是四面不通啊。”
柳清晏心里扑通一下,但面上不显,还是微微笑着,看向苏玉侬。
苏玉侬续道:“如今城里粮价飙升,百姓不安,城里能做主的几位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城里的戏班子唱几出太平戏。”
他顿了顿,又道:“路都断了。就算想走,我也走不了。所以这场演出,也有我一个。我必须上。”
柳清晏低头想了想,取出纸笔来写了两行字:
【只是城里那几位么?】
苏玉侬盯着柳清晏的眼睛:“只能是城里那几位。咱们拒绝不得。若是自己一条命也就算了,还有身边人的命在。”
柳清晏缓缓点了点头,又写下一句:【唱些什么?】
苏玉侬舒了一口气:“《龙凤呈祥》、《锁麟囊》、《珠帘寨》、《凤还巢》、《卖水》、《天女散花》,一共六出。我今儿来找你商议,就是……咱们两个谁唱《锁麟囊》?”
柳清晏尽力调整着呼吸。他又想哭了。只是他绝对不能哭出来。
【你是不是只带了《锁麟囊》的行头?】
苏玉侬点了点头,神色难得有些局促:“所以,你若是唱《锁麟囊》,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身别的行头?”
柳清晏微微抿嘴,露出个极浅淡的微笑。但他没抬头,不想让苏玉侬看到他的眼神。
【不必了,你唱吧。我想唱《天女散花》,这出戏有人么?】
苏玉侬长吐一口气,一把攥着柳清晏的手:“好哥哥,你可算是救了我了!各班子刚把能唱的报上去,没有报《天女散花》的。”
顿了顿,他又道:“《天女散花》以唱工和舞蹈并重,如今你的身子可撑得住?”
柳清晏匆匆写道:【几日后开唱?排戏总要时间的】
苏玉侬两指交叉,比了个十字:“十日后。要连唱三天。”
柳清晏在心底算了算:【还好,只是要你帮忙,去借几个人。我这里人手不够,又一时说不得话,旁的也没有什么够分量的人能出面,只能拜托你了。】
《天女散花》是一出大戏,重要角色有五个,还有八侍女、四云童、十八罗汉等,光龙套就要四十八人。
如今的荣庆班,可凑不齐那许多人了。
苏玉侬应了,浅笑道:“如今我也托庇在乔三爷手下,借着乔三爷的名头,总能借来些人的。更何况你借的都是龙套,匀一匀必然是有的。”
送走了苏玉侬,柳清晏慢慢走出来,在廊下坐了,轻轻地,慢慢地,叹了口气。
穗儿捧着点心过来,小声道:“你看,这个怎么处理?”
柳清晏把东西往穗儿怀里推了推,意思是,让她自个儿拿下去吃了。
接下来要裁长绸,备绣孔雀翎的腰裙和云肩,这几件都是衣箱里没有的。
……他又想厉戎了。
也想赵德璋。
以往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包办的,如今他也要自己办了。
只有十天功夫,天爷,这时间要多紧有多紧。
而且还有一件事——这场太平戏属于义务戏,可以扬名,但是分文不赚。
天女的这套行头……是真贵啊!
那件绣孔雀翎的腰裙,光料子就得二十块大洋。
而且他是加急要,估计又要上浮三到五成的价格。
柳清晏叹了口气。
好歹这场戏有个安抚百姓的名义在,否则,他也是不想出场的。
他把穗儿招来,比划了两下,意思是:“我这里还有多少钱?能撑多久?”
穗儿抿嘴,拉着他的袖子,让他来卧室看。
卧室里摆着一只黑漆铜角的樟木箱子,柳清晏本以为是放衣服被褥的。
穗儿从腰上解下来钥匙,打开箱子,从衣服里摸出来一个小匣子,示意柳清晏打开看。
看着那个匣子,柳清晏似乎知道了什么,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掀开盖子,看到一匣子珠光宝气的玩意儿。什么镶彩宝的怀表,黄金的表链,珐琅的鼻烟壶……
就是厉戎之前塞给他的那一匣子。
穗儿又往下翻,翻到后来干脆把衣裳都掀了起来,却见箱子底下,都是一卷一卷用纸包着的银元。一眼扫过去,大概有五六千。
“您之前用的怀表不是献给乔三爷了么?这儿有个银的,要不换上用吧。”
柳清晏抖着手个穗儿打手势:这些是哪儿来的?咱们没收拾出这么多细软啊!
穗儿取出几卷银元来,预备着给他置办行头:“是少帅备下的。我清点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阿笙说这院子里还藏着黄金呢,是只有你和少帅知道的地方。你也想想吧,别让旁人挖走了。”
听了这话,柳清晏慢慢靠着箱子坐下来,攥着那个银怀表,用尽全力把眼泪压下去。
这个院子本来是厉戎打算送给他的落脚处,没想到城破以后成了他的庇护所。
厉戎甚至早给他准备了财物藏在这里,一副生怕他没钱花的样子。
哪怕厉戎甚至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还是为最糟糕的可能性做了准备。
然后,这个准备,现在庇护了他。
穗儿把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回去,续道:“你之前不是告诉我收拾细软么?我就把你之前赚的银元,收的打赏,全换成金瓜子、金叶子了,缝在衣服里和鞋底。所以你别看现大洋才那么几百个,值钱的东西可不少。若只是班子里的嚼口,能撑好几年呢。”
若是没有厉戎,没有穗儿,他该怎么办呢?
柳清晏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就算厉戎离开了,他的余泽依旧滋润着他。
此时,他是那么渴望一个和厉戎的拥抱,却知道那只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就靠念着大师兄度过那难捱的岁月。
如今,他在苦痛中,还是会念着那个人啊。
【穗儿,喊来阿笙,咱们一道去定新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