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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柳清晏 ...

  •   柳清晏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之前勉强收拾出的卧榻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让他想捂着头再度倒下去。
      可如今他已经不能倒下去了。
      沈先生去了。
      那么个有趣儿的人物,竟真的去了。
      还是选择同归于尽那样刚烈的死法。
      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里面有一把刀在搅,喉头泛着一股铁锈味。
      一阵冷风吹过。
      柳清晏打了个冷战。
      他吃力地支起身子,咳嗽了两声。
      现在没有时间悲伤。还有几十号人指着他吃饭呢!
      “穗儿?”
      一说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哑了。
      穗儿捧着碗过来,小声说:“刚才请了大夫来看,您这是忧心劳碌,加上急火上升导致的昏厥,稍养一养就好。您先把药吃了,歇一歇吧。”
      柳清晏抖着手接过药碗,一口喝干了:“歇不得,让弟兄们赶紧收拾东西,废墟里有什么能用的赶紧捡出来,咱们去三爷安排的那个院子。今晚大伙儿不能在外面睡了。如今我们谁都病不起。”
      穗儿短促地笑了一下:“有个好事儿要告诉您,咱们在帅府的人都好好的,他们撤出来了。器乐班子和衣箱师父,还有您那些行头,都好好的呢。”
      听得此言,柳清晏愣了一下,神态略略一松:“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
      “对了,这份地契您拿着。”
      穗儿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地契:“这是阿笙给我的,说是少帅提前给您置办下的院子,没来得及给您。他们如今就在这儿躲着。”
      柳清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的。
      “柳老板,少帅心里有您,想的周全。那院子的厨下屯了二百来斤米面,油盐酱醋都齐全。阿笙说少帅还在院子里藏了五十两黄金,说藏的地方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若您是独身一个跑的,这些东西也够您吃用许久了。”
      他轻轻地开口:“穗儿,别说了。你一说,我更想哭了。我如今可没有哭的时间。你让阿笙通知他们,到这个地址集合。那个院子留两个壮小伙子看着,我先不急着过去,把大伙儿安顿好了再说。”
      穗儿扶着他起来,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戏班子上的废墟一片忙乱。
      乔三爷借他们的院子只有两进,第一进是四合院的规制,第二进是个校场,正合他们日常练功排戏用。
      正房有三正两耳,一共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还有三间倒座。院落坐北朝南,是很正的格局。
      柳清晏没让穗儿拆他的包裹,只说:“我带穗儿去那边的房子看看,若合适,我先住那边。毕竟如今是个角儿了,得有点角儿的架势。”
      他站得不稳,声音也轻,可他一抬头,眼波流转,那种气势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居养气,颐养体。他被厉戎锦衣玉食地养了一年半,多少也养出点富贵气质,再用红气这么一垫,便有了独一无二的风度。
      戏班子里多是青壮年小伙子,放这些人在院子里,柳清晏也放心。
      他给柳师父留了五十个大洋,用来操持这帮人的衣食住行。日后如何,也得日后再说了。
      现在,他想看看厉戎留给他的那座院子。
      小院子离这里也不远。所谓东富、西贵、南贱、北贫,唱戏的是贱籍,置办家业也都在南边。
      那是一座两进的小院,不大,却分外精致。
      窄窄的门,门头不做过多装饰,没有台阶,门边放了两个石鼓。门是榆木的,上了黑漆,油亮。
      推开门是一道砖雕影壁,雕的是富贵牡丹纹样。迈步向前,院子当中种了一棵柿子树,三间正房,一间倒座,东西两间厢房,再往一进是三间后罩房。
      青砖灰瓦,明显是翻新过的。柿子树长得很好,树下放着一个陶瓷的水缸。
      “穗儿,把我的东西搬进来,安置下吧。”
      撂下这一句话,柳清晏怔怔的往里走。
      正房里放齐全了家具,正当间放着桌椅,显然是正经待客的地方,墙上还挂了一幅花鸟,桌上摆了一只青花瓷瓶子,瓶里插着几支晒干的莲蓬。
      右边隔出一个暖阁来。暖阁里放的是一张拔步床,床上甚至已经铺好了被褥。
      窗前是条炕,摆了炕桌,适合两个人靠着窗说话。
      左边那间是书房,摆了许多书,还有许多戏本子,中西的笔墨都有,妥善地放在小抽屉里。
      桌子上还放了一架小小的銮金西洋钟。
      “柜子里还有给您做的新衣裳,冬天的被褥。厨下存了五六样茶叶,都是您喜欢的。”
      穗儿也忍着眼泪:“少帅怕是想着您在帅府里住的不舒坦,又怕再有人把您当成靶子,便在外面给您置办了产业。”
      须知爷们儿包个戏子平常,若将戏子养在身边就不寻常了。这点不寻常,往往就会为人诟病。
      厉戎怕是想了这点,才在外给柳清晏置宅的。
      只是,也没有用做原来的用处。
      柳清晏怔怔道:“你先出去吧,穗儿,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穗儿看他样子不对,忧心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悄悄地下去了。
      坐在床边,柳清晏轻轻摸着床上的被褥。
      是他睡惯了的那种。
      他捂着心口,慢慢弯下腰,栽到床上,恸哭起来。
      哭什么呢?
      哭戏班子死伤过半?哭与大师兄再度离散?还是哭这乱世中的小团圆,终究是昙花一现?
      怕被人听见,他连哭,都要咬着被角。
      从今以后,他就不能当着人面哭了。
      如今他是戏班子里的顶梁柱,是唯一能做主的人,天塌下来都得让他撑着,
      若他哭了,慌了,下面的人就乱了,事情只会更糟。
      他已经失去了哭的权利。
      柳清晏仰躺在床上,望着帐子上的花鸟,恍惚间想到,大师兄是不是也经过了这一遭?
      大师兄那么一个霁月光风的青年,是如何变成那样一个阴鸷的少帅的?
      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次次顶在最前面,哪怕心里忐忑不安,也要硬着心肠往前冲?
      然后,面具戴久了,心麻木了,就忘了原本的自己该是什么样。
      柳清晏捂着胸口,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嗓子伤了,这几日得好好养着。
      班子若没了他,接不到正经戏,就也要往下流去了。
      所以他得好好养着,把自己当做金玉一般。毕竟,若是自己都不心疼自个儿,还能指望别人来心疼不成?
      虽是下九流的戏子,若先将自己看轻贱了,就莫怪别人也来轻贱你。
      他如今算是烜赫一时的红角儿了,便该有点红角儿的架势!
      柳清晏胡乱抹了把脸,唤了一声穗儿。
      “有没有养嗓子的含片?拿来我含着。明儿你让柳师傅带你去挑几个丫头婆子来,家里浆洗洒扫总要用人。柳师傅比你眼毒,他看人准。对了,再给柳师傅买个小幺儿伺候,我如今红了,我身边的人也该跟着水涨船高不是?”
      顿了顿,他又道:“端盆水来,我收拾一下。明儿给阿笙抓两把散钱,让他出去打听,回来都说与我听。”
      穗儿一一应了,忧心地看了一眼柳清晏,才下去办事儿。
      柳清晏轻轻摸了摸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却凭空觉得,那里有个洞,在流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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