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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厉戎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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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戎坐在棋盘山上的窑洞里,盯着陈副官的脸看。
“老子就交代给你两件事,你一件都没办成,就滚回来了?”
陈副官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先生说要生殉你就由她去了?不肯走你不能打晕了带回来么?还有柳老板……”
厉戎一拳砸在桌子上。
“就该把他捆在屋子里,等我派人去接他!”
他磨着牙,长长吐出一口气。
“咱们在城里还有人么?”
“有,有和青帮联络的线。”
“等安顿下来和城里联系,看看情况怎么样。也只能让乔三爷多照顾一下柳老板了。”
厉戎没有多发脾气,犯不着。沈知微那种情况,他也拦不住。而柳清晏突然跑出去……也不是他们能预料到的。
再说,事已至此,责怪陈副官有什么用?战乱,本来就是件不讲道理的事情。
他按着太阳穴,开始做战术布置。偌大的地图钉在墙上,红蓝色铅笔在上面画出淡淡的痕迹。
霍岚带着一身风霜闯了进来。
“什么情况?死了多少人?战损多少?为什么沈知微和柳老板都没带回来!”
厉戎咬了咬牙,额角有青筋在跳。
“战损和伤亡还在汇总,咱们现在在棋盘山山里,深山,你说什么情况?至于那两个人……问你的小陈去!”
霍岚轻轻地啊了一声,看见厉戎极差的脸色,也不再多谈这个话题,而是转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上。
“鬼子已经全方面宣战了。渊京下来了,咱们西北也危险。各方面军都只能且战且退。晋城厉家堡……你觉得能守住么?”
“守不住。但老头子一定会死守。死守就会死,撤退就能活。”
厉戎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咱们现在能守的,只有棋盘山和玉屏山。两片山区成夹逼势包围整个省,千沟万壑,地势纵横,连当地人都不一定能在其中进出,更不要提敌人。而且两山多沟,多灌木,躲在其中就连飞机都不一定能看出来。咱们的重武器都是提前拆散了运进来的,鬼子的重武器运进来动静一定不小,咱们半途截杀也就是了。”
“老爷子活不成,你不难过?”
“他要愿意往山里撤,他也能活。他要是愿意死守,那同归于尽也是他的宿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君王死社稷。他是这一带的土皇帝,那么他就要为他的江山殉葬。”
厉戎点了点地图:“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如何突破封锁线,把弹药和粮草送进来。”
霍岚沉默了片刻,道:“我有个法子——反正西城也留不住了,我干脆直接把机器运到山里来,到时候偷运原料,比运军械方便。”
“那你得能瞒住人。要不要我派兵去帮你?”
“要人。进山的路车马都不能走,只能让人一波一波抗上山。”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计来,方才缓了一口气。
霍岚垂下眼帘,轻声道:“已经撤离三日了……也不知城里如何。”
厉戎平静地说:“沈知微应该已经死了。她就是冲着死去的。我拦过她一次,这次也能拦住,可下次呢?再下次呢?她早想好了去死的,不如放过她,让她去吧。”
霍岚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
若说一个“痴”字,谁能胜过沈知微呢?
痴儿,痴儿!
厉戎淡淡道:“如果没有我的允许,炸药是怎么埋下去的?我只是不知道,她会选同归于尽这条路——不过也不奇怪,她早就想去见老宋了。殉情又殉国,是她和老宋的浪漫。”
霍岚深深吐出一口气:“总得给她收尸吧?”
“她大概在炸点中心,那个烈度的爆炸,是尸骨无存的。和老宋一个死法。”
霍岚仰起头,手掌重重地敲在她的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你的柳老板呢?怎么也没带出来?”
厉戎的脸色登时一阴:“和去接他的人走散了。等城里平静一些,我再让人去城里找他。”
“咱们的人进得去城么?”
厉戎乜了她一眼。
“他们早晚要开放买卖的,到时候就安排十几个人,挑点山里的煤,装作卖煤的,去城里卖煤。正好秋天了,到了老百姓屯柴火的季节。”
“不会露馅儿吧?”
“你可能不太了解这片土地。我的兵都是这儿的人,当兵前是家里的壮劳力,多少有几次去城里粜米采买的经历。选个聪明点的头头,只说这些都是他雇来的庄稼汉。我们不是要让兵去装庄稼汉,而是要让本来当庄稼汉的兵,去干庄稼汉的活。”
两人又商议几句,厉戎送走了霍岚,深深叹了口气。
“陈副官,把干部都叫过来,开会。”
他连忙哎了一声,快步走出去,让传令兵挨个去通知。
兵不是粮食,全屯在粮仓里就够了。兵是活人,一个兵代表一条枪,一份武装力量。
只有兵能到的地方,才是统治的地方。
所以兵马,有了,就得撒出去。
这一次收缩撤退,多少还有点尾巴。
二旅二团,两万余人,现在在身边的也只有三千左右的直属部队。其他人都分散在棋盘山里,往来通信得半天的山路。
陈副官刚吩咐完传令兵,往回走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把他的嘴捂上了,枪管抵着他的后腰。
“老实点,跟我道那边去。”
陈副官没做挣扎,举起手,老老实实跟着过去了。
“岚姐,你这是干嘛呀,吩咐一声我不就过来了嘛。”他苦笑两声,“我又有哪儿惹你生气啦?”
霍岚阴沉着脸:“你为什么不把沈知微带回来?”
陈副官的脸色变了,那种温柔讨好慢慢沉下去,变成一个军人的沉着:“岚姐,沈先生身上,有牺牲的决意在。这样的人,不死在这里,早晚也要死在那里。既然如此,不如让她用她选的方式,给此生谢幕。”
霍岚低声骂了一句,上前一把抱住陈副官:“我告诉你姓陈的,不许你随便死,知道没有!”
“……好,岚姐,好。”
城里怎样,深山里不知道。同样,深山里怎样,城里也不会知道。
柳清晏尽其所能地收拾齐整,准备去乔三爷那儿拜码头。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意识到,厉戎已经离开了,他再度回到了没有庇护的环境里。
他要继续提着心,吊着胆,苟延残喘地在乱世里活下去。
一个人。
他还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或许之后的哪一天,他能出城去,去投奔厉戎,哪怕生活再艰苦也不怕,起码心是安的。
招呼了六师兄和班子里的一个武生,柳清晏带着他们,走进了轰炸后的渊京。
路上到处是碎石砖瓦,随处可见有人在废墟上搜寻着什么。
许多尸体被挖掘出来,放在废墟前,脏兮兮的,勉强看出个人形状。
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败和硝烟的气息。
零零散散有些麻木的人坐在废墟旁边,眼神直愣愣的。
柳清晏用帕子掩着口鼻,快速地从这条路上经过。
他不忍心看,但他也无能为力。
他甚至连自己都有可能保不住。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许多小摊贩已经开张了,买饼的,买馍的,买卤煮的……毕竟活一天就要吃一天,吃一天就要干一天,没几个人能在家里坐吃山空的。
往前走,轰炸的余波就小了许多。眼前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巷子,一样的青砖碧瓦石板地,好像一切如常。
走到宅院前,柳清晏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门。